bsp; 戚云福两只手握着漆黑锋利的箭矢,杏眸明亮,吆着陈同问:“陈叔叔,这些箭是钢制的嘛?”
她爹爹去打猎,都只有木制的箭,算不得多锋利,全靠蛮劲发挥弓箭的射程,而她手上这些则全然不同,掂着颇有重量,箭矢闪烁寒光,箭身还是油亮亮的水漆,绝对是精钢打造的。
通通收起来,带回去给她爹!
戚云福嘿嘿笑着,埋头去捡车厢里乱七八糟的箭矢,直至两手拿不住了才教扯了一方绸布出来包起,往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藏。
“……”
陈同收回震惊,紧了紧手,立刻退出车厢内,指挥着手下人马将刺客们迅速解决。
“大人,逃了一个,其余的皆已殒命,未曾留得活口。”
陈同跳下车辕,居高临下盯着堆起来的尸体,剑尖挑走其中一个被刺中胸膛后散开的腰襟,“银缠丝封边,看来并非江湖截杀,有找到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或手令吗?”
“没有,这些人应是被训练过,有些重伤的在盘问前就吞毒了。”
陈同放眼打量四周,此地距都城不远,皇威浩浩又有京兆府管理,周遭虽是延绵数里的阔叶银针林,但那些亡命之徒断然不敢在此撒野。
如此明目张胆截杀,只怕是京里来的。
先帝爷才杀了一批有异心的官员,将戚毅风起用,如今新帝登基,根基未稳,若戚云福此时在京中出事,陛下与戚毅风两兄弟间必成仇敌,届时朝堂动乱,将一发不可收拾。
陈同面色凝重,命人将刺客尸体带上并速回京都,上报京兆府彻查。
戚云福不晓得发生了甚么事,只知是有刺客,她一度好奇想去瞧瞧刺客长的何模样,都被陈同挡了回去,且围在马车旁随护的铁骑多了两倍,皆是警惕地盯着四周,连只鸟雀不小心乱撞过来都被削了翅膀扔走。
两日后,傍晚散值时刻,车队终于抵达京都,巍峨宏伟的城墙上耸立着高高的城楼,一块护城砖长宽都约二丈余,上面青苔斑驳,显出岁月的痕迹。
城门口,京兆府尹苏稳行提心吊胆地侯着,脑袋上官帽歪斜却顾不上整理,心里大呼倒霉,偏生在这节骨眼生事,国丧期间,在他的管辖地内,先帝亲封的郡主奉命进京却遭刺杀。
甭管查不查得出来,这官儿难保,脑袋还有可能被摘掉。
眼见着铁骑近了,苏稳行才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陪着笑上前去相迎:“陈大人一路辛劳,郡主安好!”
“苏大人。”,陈同翻身下马,面色冷淡地回了礼:“日前传讯一事还望尽快彻查清楚,下官还要回京复命,不便多聊了。”
苏稳行连连点头附应:“是是是,本官得到消息时便立刻禀明了陛下,且着手调查,一有结果定会告知陈大人,并上奏陛下。”
“如此甚好。”
二人打了一轮官腔,苏稳行频频往马车上看,实在心里打鼓,按捺不住凑过去,抖着手,忐忑询问:“不知郡主可有伤到哪里?”
“郡主无事。”
苏稳行闻言,如仙乐天籁临耳,浑身绷紧的皮都松了,他捂住心口,心里暗想起码他这颗脑袋是保住了。
“那本官就不耽误陈大人进宫复命了。”,苏稳行退至一旁,抱手深深鞠躬:“恭送郡主!”
戚云福掀开车帘,趴在窗台边弯着眸冲他笑,笑容清澈明亮,瞧着单纯无害,是个好相处的。
苏稳行悄悄打量一眼,心里嘀咕,这位新郡主倒是不像她那位煞神爹。
散值时分,京中街集正热闹。
朱雀大街从整座都城穿过,划分出东西两个坊市,其下又分布着无数条笔直宽阔的街道,所见吃穿住行全然与槐安不同。
戚云福初入繁华京街,看甚么都新奇,更是教那些新鲜吃食馋得不行,她此时腹中空空,趴在窗台边两眼望着愈发远离的鸭腿摊,猛咽了下口水,合手央着侯在马车边随行的陈同:“陈叔叔,我想吃烤鸭腿,与我买两个回来吧。”
“郡主,您往后唤末将陈都尉便是,您是千金之躯,末将不能僭越。”,陈同自进了京城,通身气势都收敛许多,不似路上与戚云福搭话时自在。
他挥手让人回去买鸭腿,待鸭腿买回来以银针探过无毒,才递进车厢里。
戚云福笑着与他言了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鸭腿。
这鸭腿表面撒着调料烤得酥香,可咬一口却飙汁,里边的肉并不柴,还带着一股清新解腻的柠檬香。
铁骑护送着马车直入东街,停在一座门庭庄严肃穆的府邸前。
“郡主,到王府了。”
戚云福脆脆应了一声,收拾好自个随身的包袱和兵器,握着没啃完的鸭腿,用脚踹开车帘,跳下马车。
她艰难地仰头望向高高府门前悬挂的匾额,龙飞凤舞书着‘冠令亲王府’几个大字,府内延伸至府外台阶,宽阔地段跪满了人,齐声高呼着。
“恭迎郡主回府!”
周遭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戚云福本能地往陈同身边靠近,她眨了眨眼,有些无措,“陈叔叔。”
陈同后退一步,态度恭谨,声音却温和下来:“郡主莫怕,这些都是元帅安排的人,你看那打头的老管事,他也姓戚,从前便是照顾你爹爹的。”
一听是她爹安排的,戚云福心定了定,她跑到那老管事跟前,眉眼弯弯地唤了一声“戚爷爷好,不用跪着快起来吧。”
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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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诚惶诚恐,颤巍巍站起来,笑容慈祥地看着戚云福:“郡主折煞老奴了。”
“郡主虽随性不拘礼数,但尔等亦需尽心服侍,恪守规矩。”,陈同扬声警告了王府一众下人,才与老管事拱手道:“本官需进宫复命,郡主就拜托管事了。”
“陈大人客气。”
戚云福被如众星拱月般迎进了府里,老管事尽心尽责地为她介绍府上格局。
府邸是亲王规制,占地极为广阔,光是垂花门便穿过数扇,游廊遍布,庭院楼阁错落有致,戚云福懵懵地跟着走,不晓得走了多远,才终于闻着饭菜的香气。
席上菜品琳琅满目,一侧还立着布菜盛汤的丫鬟。
戚云福心满意足地吃了顿晚食,随后被丫鬟引着去房内洗漱。
这才十月初,可入夜后室外却与槐安十一二月份相差无几,戚云福被冻得鼻尖发红,拢紧衣襟往手心哈气。
待进了房内,周遭却暖呼得紧,戚云福蹬蹬铺了软毯的地面,稀罕地到处摸看,洗漱后钻进奢华的拔步床内,舒服地喟叹一声,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尽褪倦色。
戚云福翌日醒来,已天色大亮。
早早侯在外间的青衣丫鬟听闻动静,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细数着有七八个,收拾被褥,推窗换香,沾牙粉递刷子,穿衣梳髻等,一连串动作下来,戚云福睡眼惺忪的便被老管家哄着上了轿子。
“我们要去哪?”,戚云福被轿子一晃,睡意消散了才想起来问。
老管家笑呵呵道:“宫里递了消息,接您去凤仪殿见见皇后娘娘呢。”
戚云福细眉叠了叠:“我还没吃早食。”
“小主子放心,宫里这会正是散朝的时辰,陛下也会去凤仪殿,娘娘那备着早膳呢。”
因着自家小主子是头一回进宫,老管家絮絮叨叨地与她说着宫里需要注意的规矩,其中特别提到了皇后的那一对六岁龙凤胎,据说很是调皮,又爱告状,万万不能得罪那俩祖宗。
戚云福撇撇嘴,并不以为意,告状这招我三岁就会了。
轿子抬到府门外,换坐马车,戚云福挥别了老管家,随着缓缓前行的车架往天下人都向往的皇宫去。
东街离宫门并不远,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戚云福掀帘看了阵红墙绿瓦,便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倚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京里人起得早,太阳才刚升起,那些个穿着各色官服的官爷们都散朝回来了,戚云福掰着手指头往前数,寅时初到卯时末,岂不是得摸黑起来。
难怪居爷爷不肯回来做官了。
在戚云福嘀咕时,马车停了。
马车不能进后宫,得通知宫人们,抬着轿辇出来接。
出趟门,辗转三圈,戚云福才真真见着皇后娘娘居住的凤仪殿,她抬头瞧去,杏眸瞪圆,这殿里极宽广,布置更是奢华,连那挡风的门帘都是蚕丝缠着金线织的。
“郡主,您随老奴来。”,一褐衣嬷嬷甩了甩手上帕子,引着戚云福往用膳的小厅走。
戚云福似踩在云里般,又走了几道游廊,终于见到了膳厅里,正坐在凤首的皇后。
瞧着顶雍容华贵,村里是没见过这般有气势的妇人。
戚云福歪了歪脑袋,呆呆地站着,与皇后的视线碰撞上。
老嬷嬷倾身上前小声提醒:“郡主,快给娘娘垂膝问安。”
戚云福乖乖地合起手掌,弯着眉眼露出一抹笑容,学着戏文里的那样鞠躬:“问皇后娘娘安!”
皇后妆容精致的面上也绽开笑意,她挥手让戚云福到跟前来,细细打量后,扭头与身侧的嬷嬷打趣:“瞧我们福安长得多标志,今年十五了吧,那一双眼睛哦圆溜溜的,又明亮,一看便是个活泼朝气的孩子,到底是南边的山水养人。”
嬷嬷应和说:“郡主尊贵之躯,岂会落了俗。”
“这倒是。”,皇后牵过戚云福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来,笑盈盈道:“你头一回进宫,按规矩本宫该赏赐些见面礼,只是如今国丧未过不好太宣扬,这只玉镯权你且先拿着,往后本宫再赏我们福安很好的。”
皇后脱下随身戴着的玉镯,套进了戚云福的腕子里。
戚云福拿手指拨了拨通透晶莹的白玉镯,仰头高兴道:“谢谢小皇婶!”
皇后被她逗得掩着唇直笑,“小皇婶倒是喊对咯。”
戚云福觉着皇后身上带着一股温和沉静的气息,看她的目光也充满喜意,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反而与丘婶儿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相似,很是亲切。
“母后!”
“母后!”
异口同声的两道音儿在宽阔的殿里荡开,随后两个打扮得浑似小仙童的矮崽蹦蹦跶跶地跑进来,身后追着一帮神色焦急的宫人。
头次见着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张胖脸蛋,戚云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皇后不痛不痒地训了几句俩小崽的莽撞无礼,将他们带到身边,与戚云福介绍:“这是四皇子和五公主。”
“祥哥儿,瑞姐儿,这是你们福安姐姐,快问好。”
四皇子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姐姐呢。”
五公主点头应和哥哥,捏着小拳头捶了戚云福一下,蛮横道:“又是来跟我抢父皇的,走开!”
戚云福不痛不痒地挨了下,倒不介意,只是老大不乐意地把话撅回去:“我自己有爹爹,谁稀罕你父皇,小崽子敢打我,信不信我告诉我爹去,他一拳头能打爆狼王脑袋,打你们俩跟玩似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在宫里嚣张惯了,平日作威作福,哪里受过旁人的顶撞,当即气得红了脸,扯着皇后的衣袖直嚷:“母后,这个坏姐姐胆敢顶撞本皇子,快让人砍了她的脑袋!”
五公主呜呜哭了起来。
戚云福翻白眼,朝他们“略~”了一下。
皇后忍俊不禁,不曾想戚毅风教出来的姑娘竟这般孩子心性,她倒未觉得冒犯,毕竟十几年长在乡间,随性些又不懂礼数是正常的。
只是万不能教福安与两个孩子闹别扭离了心。
“莫要胡闹。”,皇后低声训斥四皇子:“母后不是与你们讲过嘛,你们有一位皇叔住在岭南,膝下有个姐儿近日会回京,那会还应得好好的说要带着她一起顽,怎么这就反悔了?”
四皇子顿住嚷声,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半响才呐呐道:“原……原来是皇叔家里的姐姐呀。”,他自知误会了人,能屈能伸地拉着妹妹,红着脸拱手与人告歉。
“姐姐勿怪罪,是祥哥儿与妹妹失礼了。”
戚云福大方地摆摆手,扬起笑应说:“没关系哦。”
说开后,俩兄妹倒不肯搭理母后了,黏糊糊地坐在戚云福左右,缠着她问岭南有甚么好玩的。
戚云福叉腰,骄傲地扬起下巴:“好玩事儿可多了。”
“姐姐~姐姐~快与我们讲讲。”
“嗯嗯,姐姐讲给瑞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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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够缠人的。
戚云福嘁了一声。
“皇上驾到——”
太监尖锐悠长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皇后拿丝帕按了按嘴角,领着孩子们起身去迎接。
随着挺阔有力的步伐渐近,戚云福抬头,一张与她爹三四分相像的面庞映入眼帘。
不同的是皇帝瞧着要年轻些,气质内敛沉稳,帝王威仪甚重,而他爹则是嚣狂冷漠,看谁都像是在看狗。
皇帝龙步一迈,来到戚云福跟前,微微俯身探出手,声音温和:“来,让朕瞧瞧我们福安。”
戚云福顺势站起,眨了眨眼,一句“小叔叔”脱口而出。
皇帝朗声大笑,招手让殿内众人起来,挽过皇后的手,心情开怀道:“在前边被一群御史气得是头脑发疼,来到你这教福安这一句“小叔叔”喊得是通体舒畅,皇后可莫要介意。”
皇后命宫人布菜,嗔怒道:“知你日夜盼着福安回京,臣妾哪里会介意这些。”
“父皇父皇。”,一对龙凤胎也围着皇帝撒手要抱抱。
皇帝一个抱了一会,便让宫人带着兄妹在席间坐好,转头询问戚云福:“你爹近年来可还好?”
戚云福盯着桌上眼花缭乱的各式早点,心不在焉地应:“爹爹很好呀。”
皇帝低叹道:“他还埋怨父皇与朕罢,否则怎会不肯回来。”
“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惦记着小叔叔的。”,戚云福认真思索片刻,然后把她爹卖了:“但他说李老三不好,村里的人都很讨厌他,不过我们村里的李老三很好,它会看家护院,常跟着我和阿韧去打架,可厉害了。”
皇帝听得猛的一下捋不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有些迟疑地问:“李老三是指?”
戚云福没甚心眼,大咧咧道:“李老三就是我们村长养的狼青啊!”
皇帝夹菜的筷子一抖:“……”
大魏先帝,正是御姓李,行三。
殿内布菜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呼,这乡下来的郡主实在口无遮拦,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堂而皇之地讲出来。
皇帝面色凝重,他放下玉箸,转身给了御监一个眼神。
御监拱拱腰,领着殿内宫女小太监出去训话,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心里都得有个数。
席上,皇帝严肃道:“从前确实是父皇对不住大哥,他心里有怨言朕无话可说,可有些话需得埋在心里,福安你要明白,此番遗旨立下,天下人都看着你爹呢,言行当规训谨慎,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福安年纪小,臣妾日后定会好好教导,陛下莫恼。”,皇后柔声劝着,说罢轻拍戚云福后背,让她应一声。
戚云福从碗里抬头,迷茫地应了一声,俨然没听进他那番话。
皇帝扶额。
他大哥何其威武霸气,怎得了个这般呆的姑娘。
“在王府里可住得习惯?”,皇帝干脆换了话题,“前些时日鲜羌有异动,朕抽调了吴钩霜赶赴胡杨城,他这一走你京里也没个熟人,不如住到宫里?朕也放心些。”
戚云福瞪着眸,想起出发前戚毅风叮嘱过她三叔会来接自己的话,可直到这会都没见着人影,原是早不在京中了。
这样重要的事,教她险些忘了。
戚云福回想三叔暴跳如雷的模样,乖乖应说:“王府里挺好的。”
“那也在宫里住几日,等会让内务府带你去朕的私库里挑些喜欢的物件。”
说罢,皇帝觉得不妥,侧眸扫了一眼皇后,补充说:“也给祥哥儿和瑞姐儿挑些。”
皇后欣然应好,接着道:“臣妾瞧御花园里那批进贡的金菊凌寒傲霜,开得极好,过几日邀请京中贵女们进宫来赏菊,席宴上先走个过场。”
距钦天监那边给出的册封礼吉日尚有些时日,粗略算着还有月余,期间多与京中贵女们相交,也能尽早适应。
思及此,皇后不免想到赐婚一事,重阳侯府是她母族,先帝此举用意她自然知晓,因此更明白这桩婚约的重要性。
只是如今王府对赐婚一事避之不谈,她大哥膝下的嫡长子荣继又不良于行,次子荣谌一心科举入内阁,不肯袭侯,剩下的庶子参差不齐,根本无法挑起门庭。
世子未立,世子正妻却经先帝钦定,细想着实荒唐,为了侯位,难免会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到戚云福身上。
余光见御监弓腰疾行入殿中,皇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
“陛下,京兆府苏大人递了折子,请求面圣。”
皇帝取帕子随意擦了下手,微微挑眉:“倒是头回见他查案子这般迅速的,且让他去勤政殿侯着吧。”
“是。”,御监双手举高,扶着皇帝下了席。
“朕先走了,福安还要劳皇后多费心些。”,皇帝与皇后道了一声。
“臣妾定会照顾好福安的。”
皇后领着儿女和戚云福起身相送。
……
出了凤仪殿,皇帝面色顷刻沉了下来,他厉声问御监,“可是刺杀郡主的刺客有眉目了?”
御监垂首,小心翼翼地回:“奴才观苏大人神色焦急,许是查出些线索,要等着陛下定夺呢。”
皇帝拂了拂袖,步上龙辇。
“去勤政殿。”
第40章十五岁撞破私情
帝王私库可谓揽尽世间奇珍宝物,每年各附属国岁贡,以及州府进献的各地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戚云福如米鼠进了缸,东摸西瞧,抱着一颗需双手合握的东珠当照明,她最是喜爱各种亮晶晶的宝石,若是镶嵌在兵器上的,那更是舍不得撒手。
内务府大总管尽职地跟在后头,瞧着主子看上哪样了就接过来放到漆红的木托上,再让小太监登记好。
四皇子自出生起便不缺赏赐,书房里堆得满满的,此刻看甚么都兴致缺缺,见戚云福一副馋相,摇摇头与妹妹说悄悄话。
“福安姐姐在穷乡僻壤里长大,定是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你看她尽挑些俗气耀眼的宝石。”
五公主小脸蛋纠结,眼里流露出可怜:“那也太可怜了,我小屋里有许多宝石,要不也送给福安姐姐吧。”
四皇子一本正经道:“你那些都是玩腻了的,怎么好意思拿出来送,要送就送新的,母后寝殿里肯定有很多新款的金饰玉石,我们可以悄悄地去她那里拿。”
“嗯嗯。”,五公主无条件信任哥哥。
大总管听得心惊肉跳,跟在后边一个劲儿地擦汗。
逛了一圈下来,戚云福腰间悬满了五花八门的宝石玉器,环佩叮当,色彩鲜艳且耀眼夺目,她兴高采烈地托着十九骨的鞭柄玩。
与俩小矮子扭腰示意:“你们瞧我选的宝石好看不?”
四皇子违心地点点头,嘴甜道:“宝石好看,姐姐更好看。”
戚云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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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意地翘着下巴,她小叔叔是真阔气,这般多宝贝都任着挑选,这朝使劲薅一番,就可以攒着换银子,回村里盖青砖大瓦房。
从内务府离开后,四皇子和五公主为了躲懒,不想去崇文馆读书,便央着身边的老嬷嬷去凤仪殿回话,说要带着戚云福去逛御花园。
皇宫里实在是太大了,光是御花园便占地极广,各种珍贵名花和绿植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只是冬日严寒,许多花儿都谢了叶,枝桠光秃秃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轻车驾熟地推着精巧的滑轮车在御花园的青石板坦道上顽,还不忘扭头吆喝戚云福,“快过来,我们带你去看皇祖父养的大鲤鱼!”
“我也想坐滑轮车。”,戚云福往前挪了两步,不走了。
四皇子皱着眉头折回,仰脸颇有些无语:“这是我们小孩儿的玩具,你都十五岁了!”
戚云福理直气壮:“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也是我爹的小闺女。”
四皇子臭着脸噘嘴,不大情愿将自己的滑轮车让给旁人顽,他指着身后随行的太监,“那你坐轿辇吧!”
“我不。”,戚云福撑着膝盖,俯身看他,眉眼带笑:“这样吧,你把滑轮车给我顽,我带你飞一圈,就像话本子里的武林高手那样。”
四皇子被窝底下藏了许多话本子,自然晓得那些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有多厉害,他眼睛骨碌转着,不确定地问:“你真的会飞?”
“当然。”
“那行!”,四皇子一咬牙,忍痛让出自己心爱的滑轮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戚云福坐了上去,还转头使唤他:“快点帮我推,不然等会不带你飞。”
四皇子隐忍地捏紧拳头,一边帮她推车,一边威胁:“你等会要是不带我飞,我就治你的罪!”
戚云福朝他摆摆手,冲前面的五公主喊:“瑞姐儿你快往前滑,都挡路了!”
“哥哥你慢点推姐姐,快要撞上来啦。”
五公主白嫩的面颊急得冒汗,蹬着小短腿往前滑动,她时不时扭头看,见戚云福真追到屁股后边来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滑不动了,没有力气呜呜呜啊——”
在一众宫女太监惊愕的目光中,戚云福左右手拎着双胞胎轻松往前跃去,脚下轻点绿梅枝,凌空飞至前方四角亭,停顿片刻后稳稳地落到隔开湖面的拱桥上。
落地后,戚云福一脸期待地低头去看双胞胎,等着被夸奖崇拜,可等来的却是五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四皇子呆若木鸡的模样。
戚云福挠挠脸,郁闷地叉着腰。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追上来,在拱桥下跪倒一大片,负责照顾五公主起居的嬷嬷将哭得惨兮兮的主子抱起来哄。
五公主抽抽搭搭地说:“我不要和哥哥姐姐顽了,坏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嬷嬷心疼得紧,她看了戚云福一眼,语气里暗含埋怨:“五公主千金之躯,您怎么能这般吓她,若吓出心病娘娘怪罪下来,郡主您不会有事,可我们这些奴才却都得遭殃。”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
四皇子怒声喝她,不等戚云福有反应,就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快给本皇子掌嘴,这老奴才在母后身边伺候几年,就忘了尊卑规矩,竟敢说起主子的不是来。”
老嬷嬷进宫几十年,确实仗着资历,对这位乡下来的郡主没有太多敬畏,可此刻教四皇子一喝,面色当即白了,放下五公主后双膝伏跪求饶:“四皇子饶命,奴才也是担忧公主安危,并非有意冲撞郡主,望您看在奴才尽心伺候公主的份上,饶奴才一回!”
“拖下去掌嘴。”,四皇子虽将将六岁,却已显皇室威仪,他发了话,宫人太监们没一个敢上前去给老嬷嬷求情的。
两名太监捂着老嬷嬷的嘴将人拖走了。
四皇子哼了一声,与妹妹说:“你可是大魏公主,怎么能这样胆小。”
五公主面庞还挂着泪。可怜巴巴地应:“飞太高了我害怕。”
“没出息。”
戚云福蹲下去给她擦擦眼泪,眼里倒不见心虚,反而隐隐带着骄傲:“这才多高,我还能飞上这皇宫里最巍峨高耸的城楼呢,你这样就得多练,我三岁的时候都已经开始学轻功呢,你太菜了,将来可得受欺负。”
“才不会。”,五公主鼓着腮帮子:“父皇说了,瑞姐儿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天底下没有人敢欺负我。”
戚云福嘻笑,欠揍道:“我不就欺负你了吗?”
“你!”,五公主扁嘴,生气地把脸扭到一边,用力跺脚。
戚云福揉揉她脑袋,视线落到湖中游来游去的大鲤鱼身上,湖中荷叶枯残,水却清澈见底,大鲤鱼们慢悠悠地游动着吃浮食,瞧着就肥美。
还有几尾罕见的金色,鱼鳞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似带着一圈金色的光晕在水里嬉戏。
四皇子骄傲道:“漂亮吧,这些大鲤鱼都是皇祖父养的,可宝贝了。”
戚云福下了拱桥,跳到湖边假石上,吸溜了一下口水,直勾勾盯着大鲤鱼瞧,娇生惯养的大鲤鱼,烤着吃肉质定鲜美紧实。
她一撸袖子就要扑进去逮鱼,可转头对上四皇子清澈的眼神,以及周围巡逻的宫中侍卫,心思顿时歇了。
四皇子未有所觉:“福安姐姐,你凑这么近作甚?”
“不作甚,就看看。”,戚云福离开假山石湖边,拍拍手咳嗽一声,说:“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嗯嗯,那我带你去异禽馆吧,那有大老虎白白,它每日晌午都要出来晒日头的。”
“宫里还养老虎?”
“是皇祖父打回来的。”
…
戚云福留宿宫中,晚膳是在凤仪殿用的,因是月初侍寝的日子,皇后得筹备着恭迎圣驾,早早把戚云福打发到五公主的寝殿里。
五公主白日跑累了,酉时末便睡下,此时夜色降临,宫中轮值的侍卫和太监宫女们换班,中间会有一炷香的错空期,戚云福蹑手蹑脚地出了寝殿,往御花园摸过去。
御花园入了夜后幽深寂静,除了巡逻的侍卫,不会再有旁人来此,戚云福循着牢记的路线找到白日那座拱桥,也无需甚么抄网,恁些大鲤鱼笨拙得紧,只徒手便能逮住。
戚云福挑最好看的金色大鲤鱼抓,打晕后拿腰带穿过鱼鳃,往背上一甩,湿漉漉地爬上岸。
北地十月的天气着实不容小觑。
冷风吹来,戚云福浑身抖了抖,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她警惕地看着四周,绕开侍卫巡逻的路线,往最偏僻荒芜的空殿去。
戏文只唱后宫佳丽三千,可今儿逛了一圈后宫,发现先帝太妃们加上皇帝的嫔妃,也才几十位,并没有戏文里写的那般夸张。
不少年久失修的殿宇比之寻常人家的屋舍都要破烂。
戚云福身影轻盈,落入空殿中便迅速脱去湿透的外衫,拾废弃的门板作柴起火堆,边烤衣裳边处理大鲤鱼,刮下的金色鱼鳞顶漂亮,她通通收作一堆,将鱼肚淘洗干净,抹上调料往架上一摆。
香味很快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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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不晓得打哪来的狸奴从墙头跃了下来,试探性地在台阶那摇尾巴,喵喵叫唤着。
戚云福抬头探眼神过去,这狸奴毛发雪白还打理得极顺滑,估摸着是宫里嫔妃养的。
她扯了一块鱼肉抛过去。
狸奴凑近嗅嗅,旋即大口吃了起来。
戚云福直接抱着整条烤鱼啃,期间继续烤着第二条,余光见狸奴一脸馋相地跳到她脚边蹭蹭讨好,她啃完鱼腹,把剩下的鱼肉都扔到对方跟前。
一人一狸奴,吃得肚皮浑圆。
戚云福哼哼道:“老皇帝,让你欺负我爹,就要把你养的鱼都吃掉。”
“喵喵~”,狸奴瘫在地上舔毛。
戚云福把犯罪证据都收拾干净,穿上烘干的衣裳,捏捏狸奴的爪子作别,准备回去睡觉。
狸奴灵活地跃上墙,回头冲她叫唤。
“并蒂宫里的狸奴怎么在这边?”
“许是偷跑出来顽了。”
废弃宫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戚云福瞪了吃饱喝足就翻脸的狸奴一眼,身影悄悄没入黑暗中,从窗口跳出去飞到另外一座荒院中。
脚刚触地,她便察觉到屋内有人。
戚云福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破烂的窗纸看向屋内。
一男一女,看穿着是宫女和侍卫。
青衣宫女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低头哭诉:“明明说好了可以带我出宫的,为何又要反悔。”
侍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小荷,我行动失败,那人不肯履行承诺我也奈何不了他,如今能捡回一条命都是托这身官衣的福,出宫的事再说吧。”
“那我要熬到何时,我偷了丽嫔娘娘宫中这么多物件出去倒卖,若来日被查出只有死命一条,我必须要尽快出宫!”
“行了,此事再说。”
侍卫语气间有些不耐烦,他朝小荷伸手:“你那还有银子吗?”
“你!你混蛋!”
小荷掩着面低声呜咽。
戚云福迷茫地收回视线,瞥了一眼檐角上方吱呀吱呀的声响,见是老鼠在啃咬长了蛀虫的木粱,她拍拍头顶的木屑,捡起石子就将作坏的老鼠砸死。
空旷静夜,明显的声响惊动了屋内两人。
“是谁!”
“我路过一下,你们继续。”,戚云福将脚边死老鼠踢开,推开门颇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面上绽开一抹无辜的笑。
屋内两人哪里想到这儿还有旁人,当即被吓得浑身僵住,待看清对方只有一人后,小荷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扯住身侧男子的衣袖,咬牙道:“杀了她,否则我们都活不了。”
戚云福初至京都,宫中大部分人都还不识得她,两人只当她是误闯进来的宫女,只要杀得悄无声息再投入枯井中,没人会发现。
男子沉应一声,抽出腰间配刀,双手握住往戚云福身上劈去。
戚云福闪身躲过,回身一掌拍到他天灵盖上,抿了抿唇生气道:“都说路过了,作甚这般凶,还要杀我。”
从男子抽刀劈来到倒地不过瞬息,小荷整个人如遭雷击,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她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将手中灯笼往前一扔,手脚并用往外爬。
戚云福弯腰拾起地上的钢刀往前一掷,穿透了小荷的胸腔,抽搐几下后便气绝了。
鲜血流了满地,但在月色下却并不明显。
戚云福揉揉鼻子,将两人拖拽到一起,她从男子腰间摸出一块铜制的令牌,瞧着像是金吾卫的官牌。
金吾卫应该不会有私底下的行动,这人也不晓得同谁做起了买卖。
她收起官牌,掏出魏厚朴给的化尸散,神色平静地看着两具尸体化为一摊赤色的水。
夜里气候低且干燥,等到明日朝阳升起,这两人存在的痕迹将会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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