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早就司空见惯的行为,实在没什么好道歉——
“并非那件我常穿的吊带睡裙。”
老婆继续说下去,口吻平静:“你刻意挑了一件你自己的衬衫,浅蓝色,还欲盖弥彰地把扣子系紧,仿佛这样我就发现不了这件衣服暴露出的东西——这是你最近觉醒的新癖好吗?”
顾芝:“……”
不,亲爱的,每个男人都会暗自渴望给对象换上他自己的衣服,比起新癖好,这种东西更像是伴随着雄性传统的独占欲刻在基因里。
……可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啊不,明亮的史莱姆身体……他移开了目光。
在她面前,关于“我暗地里如何想确保自己拥有你”,永远是个稍显肮脏的话题。
“别误会,”顾芝轻声道,“你最常穿的那件吊带睡裙因为小陈同学吃零食弄脏了——我想它正在烘干机里。”
他像是很希望她能转去关注一些其他的事情,譬如追问“那熊孩子穿着我的睡裙吃什么了”“她有没有吃掉我最喜欢的珍藏在第三个抽屉里的曲奇”……
陈千景的确有点在意,但她控制着自己继续平静地牵走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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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芝,你知道吗,当我上高中时,有人偷走过我的衣服。就像今晚你偷偷换掉我的睡衣。”
顾芝僵硬了一瞬间。陈千景瞬间从中解读出,这不是“她提起我不知晓的过往”的诧异,他知道她所指的那次事件,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那是她还在高中做啦啦队成员的小插曲,碍于自己相较青春期女孩更发达些的汗腺,陈千景总要苦恼一个问题,该如何处理自己训练后汗津津的队服——穿着它出校门会让身上残留馊馊的汗味,也很容易感冒,但把它夹带在书包里就更麻烦了,会弄脏她最珍惜的漫画书和漂亮笔记,晕开那些精致的颜料,与几颗她亲手雕刻的橡皮章上残留的印泥。
最后她只好把它们统统塞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奶奶倾情赞助的大塑料袋,据说曾经在菜市场豪气万丈地装下了一整箱的粑粑柑与两大箱砂糖橘——真是相当能装的塑料袋——
然后在某天,袋子,系扣,汗津津的训练服与一套叠在内里的脏内衣,被偷拍自己的跟踪狂一并偷走,只余她对着空荡荡的更衣室储物柜,恐惧得浑身发麻,又在疯狂发散的想象力中不断犯恶心。
17岁的陈千景总是很频繁地对“异性肢体接触”应激,除了从小教导的原因,也有这段经历的影响。
被一个隐在阴影里的跟踪狂偷拍、骚扰、偷走私密物品总是令人畏惧又恶心的,尤其承受这段经历的主体只是个青春期的高中女生,能将这段糟糕回忆统统打包丢掉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
她实在是没有仔细分辨、将那段回忆里一闪而过的、鬼影般的阴暗小孩保留下来的精力。
但17岁的陈千景所不知道的是,在训练服与内衣被偷走的第三天——也就是她倘若没有发生车祸、平平安安和男友一齐度过17岁生日、许下生日心愿后的第一天——
修好门锁的储物柜外面的把手上,挂着那只可靠的大塑料袋,袋子里清洁干净、散发着洗衣液香味的训练服与内衣。
有一张便利贴粘在上面,寥寥几笔,只解释说自己是学校的清洁工阿姨,偶尔撞见它们落在更衣室地上,便洗干净了,给她送回来,而门锁是设施太过老旧,已经通报相关人员完成了修理。
完全称不上礼物的一袋子旧衣服,一张潦草的、残留消毒水味儿的便利贴,可27岁的陈千景再回想过去时,已经记不清生日蛋糕、派对布置、包装华丽的书本或服装、甚至响应顾锦宸号召挤挤嚷嚷聚在餐厅里的同学们的具体姓名——她只记得那袋子干净的衣服,那只修好的储物柜柜门,因为是她17岁生日收到的,最令她安心快乐的东西。
这证明了没有什么偷窃私密衣物的跟踪狂,只有意外遗失了东西的自己,和一个偶尔路过的好心人而已。
所以后来她对学校里每个经过的保洁阿姨都会扬起最灿烂的微笑,对提着工具箱经过的维修工叔叔报以崇敬的目光……
这世上好人总比坏人多,她没必要总是自己吓自己,不是吗?
——可现在,27岁的陈千景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丈夫。
倘若他在读书时就对她抱有诡异的关注与在意……那个写了便条,又拿回衣服替她修好衣柜的人,会是他吗?
现在想想,“柜门意外老化”“衣服意外掉落”“路过所以捡起来洗干净再送还”……都是一连串的巧合,比起真实发生的事情,更像是某人专门编造出的、为了让她安心的谎话。
事实就是一个坏人撬开了她的储物柜,偷走了她的训练服与内衣——而另一个人追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呵护了她敏感的心。
这世上永远没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会是另一方的刻意。
“芝芝。”
陈千景轻声道:“说实话,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什么?当然不是。
——凡事总往坏处想的阴暗比完全没想到“她隐隐感谢我给她找回衣服”那茬,他只觉得她依旧和十七岁时的小陈同学一样,只会质问他“是不是你跟踪尾随偷我东西”云云……
顾芝当然不是偷走高中女生带着汗渍的私密服装的那个,他是尾随过去给了偷窥狂一闷棍又把衣服抢回来的那个,之后他还老老实实地把衣服洗干净挂回了陈千景储物柜前面……
虽然那件事也给他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14岁营养不良的少年身体尚未发育,因为缺乏长辈教导,性别观念也相对稀薄,跟过去看到那个偷窥狂把鼻子埋在陈千景的衣服里乱嗅乱拱的情态时,他完全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是头野兽,又蠢又恶心。
长大后倒是多少明白了那男人当时在干什么,后知后觉生出戾气——但他也只能后悔两下,因为对方早被他送进监狱,又死在了一场混乱的恶徒暴动里。
那个男人其实并非针对陈千景,而是那时流窜在老城区偷窥、跟踪、骚扰女高中生的惯犯,顾芝在尾随陈千景时意外发现了他在陈千景背后鬼鬼祟祟,便跟去他的小出租屋里,发现了许许多多远比照片、衣物更恶心的私藏品。
14岁的小孩当初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但他能理解他人的恶意,所以才会反手敲了他一闷棍,又直接匿名举报,把他送进了局子里。
……不过,蹑手蹑脚从现场撤离时,他没忍住偷偷拆开了对方的相册,唯独带走了那个罪犯偷拍陈千景的照片,藏进自己书包里,想直接偷渡回家……
后来被陈千景意外撞见,又被顾锦宸拖出来当面暴打,也不算无辜了。
因为顾芝就没想过要把偷拍照销毁或上交。
虽说他很确定那时的自己没打算对着照片里暧昧的裙摆角度做什么生理意义上的恶心事情——毕竟发育晚也没意识——14岁时的他只是想尽可能靠近陈千景,如果成功带了回去,大概率就是把那些偷拍照缝在被单里,贴在枕头里,垫在床板下方,或者涂在天花板上,方便每次噩梦惊醒看两眼缓解心情……
啊,这么想想,那种使用方法也很恶心。
被当成变态暴打一顿是他活该的。
顾芝微妙地又一次审视自己。十年前的,十年后的。
【我喜欢他。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理想型。】
他再一次深深困惑于陈千景为何会坚定表示喜欢自己——这么个卸下理想型伪装后就毫无是处的玩意。
难道这就是真正善良伟大之人拥有的超绝共情力?
“我不明白。我……”
他慢吞吞回道:“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毛毯上的史莱姆又起伏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不坦诚气着了。
但他起码没再说谎——
陈千景劝慰自己,再度开口:“所以,我读高中时,你就认识我吗?”
顾芝知道今夜自己是不可能骗过她了。
刚听过那样微妙的告白,他也不可能有继续骗过她的信心。
“……是。”
他偏过头,换了个更甜蜜、无害的称呼:“小千……学姐读书时,在学校里,非常有名。”
“怎么,抛花球抛得最烂的啦啦队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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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曾经考过数学倒数第一的笨蛋?”
“不,不是……”
顾芝咕哝道:“你是全校男生的白月光,那届学生中十个有八个都暗恋过你。”
陈千景心想,本以为收敛了不少,结果这就开始了,骗子。
……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有什么好说的,她自己最明白自己当年不是什么玛丽苏万人迷……还“全校男生的白月光”,真是为了哄她吹牛不打草稿……
她要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真就会虚荣心大起,再次被他吹捧得一阵云里雾里,遗忘了重心。
“那你呢,”陈千景只在乎一个,“你也在那十个中有八个的暗恋者范围里?”
我……我不一样。
我起初根本没想要喜欢你。
我后来……也并不和那些男生一样,觉得你很柔软,很可爱,很能引起他人保护的心情……
恰恰相反,我其实讨厌过你。你那种无辜又天真、善良又愚蠢、不要钱般到处挥洒的同情心。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拼命说服自己去讨厌你。
——但是,理所当然的,我的讨厌,我的喜欢,我的所有挣扎,在十年前无人在意。
顾芝张张口,又合上。
毛毯上的史莱姆散发着圆润的波光,不用和真正的老婆对视,终究还是给了他不少勇气。
或许,是那句分量极重的【我喜欢他】依旧在他脑内发挥着令他所有理智嗡鸣停摆的效力,仿佛他仍然坐在一架攀升起飞的波音飞机上。
假使她真的喜欢他。
假使陈千景喜欢一个没有理想型包裹的顾芝。
那么……向枕边人透露一些真相,为什么不可以?
“……可能吧。”
最终顾芝没有再次编谎,而是含糊了过去:“年少时大部分人都会有个喜欢的对象,我也不会免俗……但多年后再在高中聚会上看见学姐你时,我已经……放下了。”
不是放下你。
而是放下那种极端幼稚的、偏执的、想要倾慕之人注意自己、在意自己、唯一热烈地爱着自己的心情。
——得过且过就很好,确认关系就很好,即便是婚后他拼命扮演试着索求的“异性好感”,淡淡的有一点就很好……
这不是说谎。
他是这么想的,这些年来,也是这么做的。
放弃不懂事时那种没有道理的妄想,放弃14岁时那种尾随跟踪的疯狂。
长大的陈千景不会喜欢一个疯子、变态、精神病,他要做一个始终成熟冷静的成年男人,这就很好。
“放下?”
陈千景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放下了我吗?你读书时就曾经暗恋过我,后来和我再相遇时,却把这种感情放下了?”
放下什么,对她的幻想还是对她的思念——那种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产生的在意,凭什么在多年后遇见她本尊时便默默放下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和她真正相处后打破了年少时的妄想,所以平常心拿她当普通学姐了对吗?
莫名的,陈千景很不爽。
比知晓“被丈夫欺瞒的真相”更加、更加不爽。
“既然你都放下了我,”她的语气逐渐尖锐起来,流露出一些未能收敛好的攻击性,“那怎么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那个同学聚会上,还装腔作势地戴着隐形眼镜,学着顾锦宸那蠢货的样子摆出一副明朗又大方的笑脸呢?你知道那样虚伪得很吧?”
……她果然意识到了。
心脏的刺痛感令顾芝掐紧了自己的手指。
一旦意识到自己在骗她,她就会立刻反刍曾经种种细节,然后厌恶他暴露的虚伪与心计吗……
“我没有这么想。小千学姐。”
他低低道,下意识想伸手牵她,碰她,抱抱她软化一下她的态度——却又意识到此刻她根本没有身体。
所以,最终,顾芝只能缓缓跪下,伏在沙发旁,尽量对着一坨小小的史莱姆泥展现出更卑微、无助、能讨得心软的神情。
“我只是……想尽可能给你留下一些好印象,所以,模仿了曾经你最喜欢的男人类型。”
陈千景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
“模仿我前男友的姿态,在我的同学聚会落落大方地和别人谈笑?”
她愤慨道:“我当时第一次见你就隐隐想抽你——我早就厌烦了所有和顾锦宸相似的男人类型!你凭什么认定装成那副模样就能提升我的好感、让我想和你亲近——你以为——要不是——”
要不是之后,我端着酒杯出包厢透气,意外看见你避开各色应酬转出来,一改之前那副洒脱开朗、自在得烦人的样子,直接收住笑容拉平嘴角,气场一点点阴郁下去,还低了头,慢慢揉眼睛……
她才不会将自己的初印象从“感觉很像前任那种自大男好烦啊不想凑近”,刷新成“咦这个小苦瓜学弟是不是要哭了他之前在会场里是默默伪装吗”呢。
乖乖的小学弟,明明拥有很高的个头,很长的双腿,很有压迫力的成年身体。
但当他垂首,龟缩,倚靠在没有灯光的走廊边,揉按自己的眼睛……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避雨的天桥下偶尔捉到的一只龇牙小黑猫,在黑漆漆的墙角后留意到的裂缝圆眼镜,在飘荡着矮牵牛与蔷薇的花园里曾听见的弱弱问题,“你觉得花很漂亮吗”……
下意识的,陈千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她向他靠近。
不是因为这个疑似特别有钱的陌生学弟是海归精英,是超级帅哥,是会场里瞩目亮眼、众人纷纷议论的明星。
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好像很无助、压抑,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要那么难过地垂着头,为什么又要躲开所有人揉眼睛?
可怜兮兮的。
“你好呀,我叫陈千景。学弟……对吧?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她伸手,很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年轻男孩立刻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错愕又慌乱,像是发生了某种剧本之外的意外。
但陈千景只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湿湿的,果然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怎么啦?”
她立刻放柔声线:“是回国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要不要和我说说,学姐一定会帮你。”
——27岁的陈千景忿忿转述完毕,又针一般指出:“所以从一开始!你压根就没装出什么很开朗很积极的熊样——我也不是被你那副和我前任完全雷同的虚伪样子吸引!!要不是你那时那么可怜——那么无助——谁会主动去搭讪陌生男人——更何况是和前任相像的陌生男人——你脑子都在想什么东西!!”
已婚两年的丈夫恍惚地瞪着她。
半晌,他喃喃道:“你误会了。我当时根本没在哭,只是不适应第一次戴在眼睛里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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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隐形眼镜。”
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我那是看你装得像前任才接近你吗?别自以为是了!我明明是看真实的你又乖又可怜才会靠近!!
芝士蛋糕(欲言又止):可我好像就连哭也是装的……但那不是我主观在装……所以,老婆,你好这一口吗?
小千老师:……
PS:看更新时间就知道这章实在把作者卡爆了,熬夜后熬不动睡昏过去,醒来后又打磨删改大半天然后又熬了一夜()非常抱歉久等啦!!
迟到的万字大爆更,但是昨天(2月13日)的份嗷,2月14日和2月15日的更新依旧不算在内,等作者补觉结束后,今晚再来努力爆一爆补上……更新只会迟到不会消失,放心好啦……
跪求评论夸夸(气若游丝)
第63章第六十三口代餐
「ダメだった」から「躊躇った」
从“失败了”再到“犹豫不决”
どうして、僕ばっか
为何总是选中我呢
——引自-プロポーズ-なとり
虽然自小到大,“眼镜”总能轻易成为他被旁人拿捏、攻击的弱点之一,顾芝依旧很不喜欢佩戴隐形眼镜。
不仅仅是因为戴起来的手法总让他有些别扭,戴上去的感觉又十分令他膈应,每隔几分钟就会频繁眨眼睛,担心那薄薄的凝胶滑去眼眶底……
更多的,还是心理原因。
对阴暗比来说,将自己的手指靠近自己的眼膜,这并非一个无害的动作,他总会幻视一柄虚幻的雨伞伞尖在满是灰尘的穹顶朝自己扎来,然后又倾向于下一秒提前把自己的指甲直直戳进自己的眼睛——
就像他在学校里遭受长期的霸凌,顾芝会在自己抽屉里拉出垃圾、自己毛巾中戳出美工刀刀片时,下意识攥紧那些肮脏、尖锐、又恶意满满的器具,然后转过来……针对他自己。
这算是小孩自发领悟的生活小诀窍:如果在那些人伤害你之前抢先伤害自己,那么,就能把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边大叫“精神病”一边远远逃离。
他非常讨厌那帮人抢走他的眼镜,拉扯他的头发,割开他过长的校服,骂他是私生子、小贱人、只知道窝在书本里发臭的四眼昆虫——
可如果先他们一步弄碎自己的眼镜,割掉自己的头发,用美工刀慢吞吞地在苍白的胳膊上比划血管,冲着他们轻声细语地解释自己希望能被活埋在大桥底……总能迅速吓飞那些聒噪的垃圾。
顾芝非常喜欢把那些人带着恶意的表情转变为惊恐交加的惧意,为此他总是很乐意在自己身上割开口子、弄出鲜血、保留营养不良的瘦弱造型。
他不是那种期待着谁能将自己从深渊中拯救、见到温暖太阳的类型——他从一开始就平等地憎恨、仇视每个接近自己的人,也会尽全力把他们一起拉到墓碑之下的地底。
当然,这种症状在他下定决心成为一个“成熟可靠的阳光男人”时略略减轻,也在两年的婚姻生活中得到了许许多多的缓和,起码14岁的顾芝只是尾随着高中学姐幻想能变成一具尸体和她靠近,但24岁的顾芝能抽身离开有她蜷缩的床铺,站在余温尚存的浴室里,从黑暗的镜子中审视出,自己有病。
他很乐意为了更稳定、和谐的婚姻生活去治疗那些疑似自虐成瘾的部分,但另一部分似乎不会干扰感情关系的,顾芝便不乐意去修正了。
譬如他那可怜的、离了眼镜就接近半瞎的视力。
在明知陈千景对眼镜男敬谢不敏的情况下,顾芝哪怕去尝试佩戴他厌恶的隐形眼镜,也不愿意去预约手术,从根源上矫正自己的视力。
因为对他而言,这又是一个古怪的逻辑——
我的近视是他人在我幼时对我的暗害,更是我当年愚蠢天真轻信“母爱”犯下的错误,那么哪怕这缺陷让我如鲠在喉、屡屡受挫,我也要将它保留下来,作为罪证、耻辱与一次“顾芝曾愚蠢至极”的证明。
更何况,我的视力不是我弄坏的,那我凭什么又要费心去修正、弥补它呢?
该为此战栗、难耐的是他人才对。
顾芝非常喜欢在长大后对着后母摆弄自己的眼镜,借此欣赏她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厌恶地想着“怎么没直接把他戳死”,又碍于恐惧把这些强行咽下的表情。
他唯一的朋友梁晓新曾试着理解过他的逻辑。
然后他光速放弃了理解,就像一只狗子最终还是放弃了理解一只猫突然对橡胶球哈气的原理。
“你不仅是个精神病,”梁晓新说,“你还特别心高气傲地看待自己的病情。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要为了你老婆伪装一辈子的自己?”
只有那些脆弱、无助、卑微至极的人才能为了一个人的喜恶去彻底修改自己的秉性,将自己全部的人格与信仰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眼神之中——
譬如神明与信徒,太阳与蝼蚁,拯救者与被拯救者,校园女神与角落里那个惨遭霸凌、敏感孤独的小阴暗比。
但很可惜。
以上这些,都不是他和陈千景之间的关系。
而顾芝清楚,他再渴望得到她的回应,能在她面前做到的最大程度就是“伪装”“模拟”,他根本做不到真正更改自己的本性,成为一个没有自我的变色龙,一只哈哈吐舌头的小狗狗,只要冲着陈千景摇尾巴就能安心。
事实上,十年之久,“陈千景”这个名字,仍旧是他经历过最令他惶恐、难耐、辗转反侧的“不安心”。
哪怕她就躺在他枕边,穿着薄薄的睡裙,带着一身的红印,冲他迷迷糊糊地微笑,勾着他的脖子叫他带自己去洗澡——
顾芝内心深处依旧存在着一个填不满的空洞,它叫嚣着不满足,不乐意,不喜欢,不安心。
靠得越近,越不安心。
这个人真的会喜欢我吗?
这个人真的会在乎我吗?
是的,是的,她对我很好——可我真的这样就满足了吗?
换了别人做她丈夫,她也会对那个人很好!
换了更优秀的、更开朗的男人逗她开心,她也会露出那副可爱的表情,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我受不了——我还想要——更多——更深——
想试探,想询问,想测试,甚至不止一次想从她身边逃离,用冷战、争吵甚至沾花惹草——只要模仿着顾锦宸那怡然自得的样子走进任何一家充斥着酒精与烟草的俱乐部就等于沾花惹草了——来寻求她在乎自己的证明。
……当然,顾芝强大的理智统统钳制住了这些怪异、不堪、自寻烦恼的冲动,他什么也没干,一切渴望都停留在“想”这个阶段。
毕竟“永远不要轻易作死试探感情”堪称各路情感论坛的座右铭,顾芝不是傻子,也很不愿意让自己像只应激的猫那样用各种情绪化的举动给工作忙碌的老婆添乱——这个家里已经有一只动不动发癫的奶牛猫、一只动不动傻乐的哈士奇、和一只动不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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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稿期时泪腺崩溃满地打滚的杯子蛋糕老师了——这个家真的不能再加入一只更加不稳定的神经病——
可冲动能压下去,恐慌能压下去,得不到的安全感找不到的喜欢证明统统都能忍耐……唯独伪装之下的他自己,没办法修改、压抑。
午夜梦回无数次,那个14岁的孩子都蜷在他的意识深处,冲他投来怨毒至极的眼神。
【为什么要扮演成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让她喜欢我们自己?】
【我这么渴望——这么想要——让陈千景注意我——让陈千景看到我——】
【你凭什么又要在长大后把我藏起来,一辈子都不给她接近?】
顾芝没有回答他。
有时他很庆幸这场荒诞的时空穿越之旅只单单发生在陈千景身上——倘若穿过来的是14岁的顾芝,那24岁的顾芝第一时刻就会掐住自己的脖子,用上最大最恨最坚固的腕力,带着那男孩一起直接咽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活在这世上是浪费空气。
但老婆今晚对他说:
“芝芝。就算微笑、哭泣、无助委屈都是你装出来的,我也喜欢你。”
那个14岁的孩子几乎要为此跳起来了。
哪怕他学不来为她一句话摇尾巴的小狗式欢欣,他依旧能为她炸起浑身上下每一处有形或无形的血管,表现出一个怪物的愉快与得意。
他在他的心底抠紧了掌心,美工刀割开的口子与指甲割开的口子齐齐涌出鲜血,被锤伤的颧骨扭曲着碰上裂缝满满的眼镜,但顾芝能感觉到他红光满面,一点都不在意。
哪怕下一秒就要失血而死,变成一具干尸,那孩子都要快乐地喊出来——
“不行。”
24岁的顾芝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冷静。
“小千老师,”他温声道,“你只是恼火自己当年误会了我们的初遇——你不知道你在表达什么东西。”
14岁的顾芝惊怒交加地嘶喊。
但他已经被成年男人的手握住脖子,用力、用力地收紧。
一边在心底角力,一边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她:
“当然了,如果你这么喜欢,我以后也可以一直戴着隐形眼镜,每次不适应时都把眼眶揉肿揉红,然后把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展示给你。”
陈千景紧盯着丈夫,听见他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坦白“我可以为你扮演你喜好的任意类型”,脊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
每个心理健全的正常人都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我可以为你修正人格”的爱意——谁能担得起另一个人沉重的所有期待与人格塑造呢——当然,万幸,他似乎还没到那个恐怖阶段,他只是笑眯眯地向她提议可以多一个扮演类型,就像某只阴森森的画皮妖怪在对她展示一系列人皮,“你更喜欢哪一个我一定会立刻披上讨你欢心”……
不不不,这种披皮式爱意也没好到哪去吧!各有各的惊悚点啊!
陈千景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庆幸自己现在没有人形,不至于表露出什么恐惧退避的——
“你缩起来了,小景,从一坨泥缩成了一颗球,”他说,“果然你还是很害怕这样的我吗?”
陈千景:“……”
可恶的、直接传递情绪的史莱姆造型。
“我没有,”她虚弱道,“我只是短时间内受的刺激有点多,没控制好这个——介质——但我依旧喜欢你——”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当然,我明白,你总是很关爱那种受了委屈的小动物,”顾芝道,“我相信你的喜欢。”
骗子,说话时眉毛角度都是平的,手指也垂放在一边没有蜷起,之前甚至把称呼换成了在外面疏离的“小景”,他压根没信。
——我又不是蒙着眼睛和你生活了两年,别把我的两年已婚经验当浆糊啊你。
陈千景直接戳穿:“你在干嘛,把我的好感解读成‘对前任那种阳光理想型的偏爱’后又换了个方向,变成‘她就是在挥散蓬勃无边的善良与怜悯心’吗?我又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喜欢上你——我更不可能因为可怜一个红眼眶没朋友的男人就和他领证办婚礼——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谁能同情得过来,你当我结婚是下乡扶贫吗?!”
顾芝抿了抿唇,陈千景很高兴看到他脸上那副假惺惺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是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冲她确认,甚至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准备键入消息:“你打算和我结婚时,你以为你喜欢我时,我是表露了什么样子,什么性格?能向我再具体点描述吗,任何值得你喜欢的特征都可以——”
干嘛,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就是在演你”之后,还要为以后的新伪装收集建议,量身定制啊??
哪有正常人这样面对老婆的真情告白——就算早知道这货不是个正常人,也很来气!!
陈千景气冲冲道:“什么都没有!那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你在我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上——背对我站在甜品台那儿一边吃杯子蛋糕一边看手机里的文件——”
有吗,顾芝拧眉,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杯子蛋糕老师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他倒是记得,甜品台的杯子蛋糕的确很好吃,但他不是冲着甜品去的,而是冲着庆功宴的主人公去的,去之前还在公司肝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老实说站在那儿一个劲地啃蛋糕只是用最快的方式摄取糖分而已。
但那天她一直很忙,忙着应付编辑、出版商、各路道贺的亲友,根本没空和他细聊——中途只是转过来,说了声“学弟来啦”,便飘飘然走远了,淹没在人群堆里。
所以顾芝很不开心。
他一边想着自己实在没必要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参加一场主人公根本没空搭理自己的宴会,还费劲戴隐形眼镜、系好领带、翻出杂志上据说最受女人追捧的好看大衣,实则根本就没有向她展示的时机——
一边又想着,那边环绕在她身边的前同事、出版商与那个男性漫画家似乎都对她心怀不轨,还恰好都是她喜欢的年上温柔阳光类型——没一个戴眼镜——而他只能顶着“高中学弟”的身份尴尬站在会场边缘,连上前帮她周旋、挡开那些男人目光的合理借口都没有。
于是顾芝放任自己在角落里生气,阴沉沉地啃掉了八九个好吃的杯子蛋糕,再阴沉沉地离开会场,爬回……啊不,坐车回到公司里。
“我一直想和你搭话,但你那时一直背对着我生气。”
陈千景此刻却信誓旦旦的,似乎印象比他清晰无数倍:“后来你提前退场,我发现你一口气吃了九个半的杯子蛋糕,最后那小半个蛋糕被你绕着啃了一圈边边,只剩细细一条蛋糕柱留在蛋糕纸托里——”
她伸出水晶泥触手,勉力比划了一下当年那颗被啃了大半的杯子蛋糕,又啪嗒砸回他的枕头,气势汹汹地砸了好几下。
“我那时就觉得你特别可爱,生气的样子可爱,背对我啃蛋糕边边也可爱,没看到你在那儿冷脸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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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细节真的很遗憾——所以我想追上去看看你的正脸表情——和你聊点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废话——然后反应过来,我这已经超级喜欢你了啊!!”
顾芝:“……”
顾芝:“?”
顾芝准备键入备忘录搞重点笔记的手顿住了,他格外迷茫地看向她。
“这其中有什么打动你的特点吗?完全没有任何合理生成好感的逻辑吧?”
趴在沙发上的史莱姆已经气得成为了一颗蓬松杯子蛋糕的完全体。
“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喜欢!是!不讲逻辑的!!”
是吗。
顾芝想:根本不明白。这种特点描述也太模糊了,哪里值得喜欢。
但心底,那个14岁的孩子已经甩开了大人的桎梏,他一路连滚带爬、不顾伤口的血和泥跳出来——
“你干嘛突然低头不看我啊!别又躲开!”
这回轮到陈千景气鼓鼓地打断了他:“跟我说话,还没聊完,你这——这——你耳朵怎么突然红啦?”
是吗?
顾芝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一边含糊地咕哝着“我不明白”“没有道理”,一边收起要记备忘录的手机,用手背挡住了微微烧起来的脸颊。
整个世界都怪异得烧灼起来,他的舌头像是被拧住了,再讲不出什么顺畅的话来。
好奇怪——
作者有话说:一旦拆开“她是喜欢理想型”的那层误解,撞上最直白最肆意的“喜欢你”……
谁能不发昏、不起烧啊。
小千老师:喜欢你就是没道理啊,觉得你背对我生气的样子可爱,觉得你吃蛋糕先啃一圈边边的方式可爱,还想追上去和你说些无聊的废话近距离看你的表情——这还不叫超级喜欢你吗?!
芝士蛋糕:……
被烤焦的芝士蛋糕暂时失去了响应.jpg
第64章第六十四口代餐
“稍等。不……不行。我可能是发烧了。”
静默良久,丈夫这么说道。
他侧过脸,扶着额的那只手微微下压,宽大的手掌直接遮盖过额头、眉眼、鼻梁、耳朵——约莫大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嘴唇和下颌依旧是轻薄脆弱的白色,没再浮上可疑的晕红——可能这就是他遮脸的原因吧,因为耳根到脸颊到眼尾全部不受控制得红了一大片。
陈千景不明白。
理所当然的,她的思维没有往“他被我的真情告白弄得满脸通红”这种奇幻方向跑去,鉴于对象和她已经结婚两年,相互之间很熟很熟,也绝不缺乏进行更令人害臊的活动的经验——何况她才意识到这精神病连当年那副纯情学弟陷入初恋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
一个连初夜当晚都熟门熟路、装纯卖惨手到擒来的男人,她哪可能觉得他会被几句简单直白的瞎话轻易攻陷。
起初陈千景以为他是要取下眼镜,揉按眼眶,然后变化出更莫测更狡诈的陷阱话术欺骗她,但顾芝的手掌只是定定地捂着那儿,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他甚至放松了指尖抓着的手机,倒在长沙发的另一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才不是在真情告白,而是向他投掷出一把极其锋利的长剑,将他的血条直接清零呢。
……搞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虚弱了,又是故意在演吗?
陈千景狐疑地往他那儿凑了凑,发现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倚靠在沙发末端,用手半遮着脸,有些像用纱巾遮面的琵琶女——她无端想到了狐狸化形的精怪,怀疑他下一秒就会从指缝中投出狡猾又暧昧的一瞥,“再怎么吵架生气,还是这么关心我啊,小千老师”。
可顾芝的指缝合得相当严实。
陈千景证明了——因为她已经咕叽咕叽挪过去,贴着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爬,黏在他遮脸的那只手手背上,还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水晶泥身体拽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扒。
顾芝的手指头纹丝不动。
黏性超强的史莱姆陈老师便用力粘呀——铆足劲拔呀——勾着手指头往外扒呀——想看看他藏在手掌里的脸——
咕叽咕叽,顽强又强大的水晶胶特别用力,倘若倚靠在这儿的真是一位含羞带怯的面纱琵琶女,那肯定要被她惹得一琵琶锤过去了。
不想给你看脸就是不想,哪有登徒子会这样硬掰的。
可顾芝什么也没做,仍旧稳稳地遮着自己的脸——直到她都快把他无名指上的素戒粘下来了。
“……我需要休息,小千老师,可以暂停我们之间的争执吗。”
他嗡嗡开口:“我现在头很昏,心跳很快,身体状态……很不对劲,想缓一缓。”
陈千景怀疑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她没有证据。
“发烧?这么迅速的吗?前几天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都没……”
顾芝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听上去非常诚恳,“但就是皮肤很烫,喘不过气,脑内眩晕——比起高烧更像是呼吸过度的症状,很奇怪。”
陈千景一愣。
顾芝就算演戏,也不会用身体状况和她开玩笑——何况这精神病只爱在营养不良吊水犯胃病时精神饱满地对她演绎“我超健康的我没病”,他很少会明目张胆地表示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装病”并不在他欺瞒她的范围之内。
难道……他是真的不舒服吗?
于是她扒着他指缝的那小块泥巴慢慢缩了回去,顺着胳膊肘滑下——顾芝反手捧过了差点跌进旁边枕垫里的史莱姆,他安抚似地揉了揉她,而她趴在他滚烫的手心中愣了好一会儿,又向下挪了两下。
陈千景垫在他的手腕上,触碰了他的脉搏。
咚咚、咚咚、嘭咚咚——
滚烫,火热,跳得飞快,几乎连带着她也震起来。
这意味着绝对不正常的心跳频率,也意味着他所言非虚——真的是身体不适。
“……芝芝,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顾芝短促地笑了一声。陈千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举不起杯子。
“喂。”
“抱歉。我是说,谢谢你关心,小千老师……只是些呼吸过度的症状,我躺一躺就好。”
于是他们在沙发上共同躺下——躺在顾芝这段时间一直充作临时床铺的地方,他控制着机器人关闭楼上楼下的灯光,又草草拉过之前被她拍打得一团糟的毛毯,盖在身上。
陈千景想挪到他枕边,但移动中又被他及时捞住——捞回来,捧好,放在心口上。
咚、咚咚。
过快的心跳声一点点平缓,但依旧震得陈千景发麻,圆滚滚的身体荡漾出果冻般的花纹。
“芝芝,你好点了吗?”
“唔……”
“这里震得很吵……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
《这种阴暗兄弟代餐不要啊》 60-70(第12/30页)
看吗?”
“……不,不用。”
顾芝在黑暗中放开了挡脸的手,看向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依旧残留着尴尬的余温,但无光的环境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总算不用担忧暴露出任何脆弱的丑陋的不完美的病情——
是,没错。
并非演绎、欺瞒、编造借口,此刻顾芝真心认定,自己突然上升的温度、加快的心跳、眩晕的脑子,是因为自己发病了。
这症状很像是他犯低血糖后即将昏迷的前五秒,也像是他胃病突发时冷汗涔涔死去活来的后五秒——
顾芝有过太多的“病痛发作”经验,但他24年的人生中,唯独没有过“因喜悦与羞耻过度眩晕”的经验。
……他这人从小到大就没什么羞耻心,在对象面前表演脸红纯情更是纯靠自己憋气,要他自行区分“低血糖眩晕病”与“脸红心跳受不了”的差别,那实在是太难为一个天生地长的阴暗比。
如果说窃听来的【喜欢你】足够脑内一波又一波巨大烟花爆满,面对面的【不管怎样就是毫无逻辑喜欢你】直接给他造成了暴击……顾芝完全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问题,他能够用来结合现实分析情况的理智已经全部被陈千景炸去了九霄云外,现在脑内只有执念般的“我不能在老婆面前丢脸”与“我不能在老婆面前犯病”。
所以他晕乎乎地在沙发上裹好了毯子,躺平,以为就这样歇一晚便能平复自己脸上迟迟降不下去的温度,与疯狂乱蹦的心。
他只觉得不能放任晕眩感和烧灼感继续升腾——他不想在她面前昏迷、呕吐、暴露出任何不够完美的真相。
哪怕她亲口说了她喜欢不完美的他自己……她喜欢……她喜欢……
被他捧在心口、被迫在几波高速心跳下晃得晕乎乎的杯子蛋糕老师再次被迫震起来。
“顾芝,你搞什么,”她大惊失色,“难道是某种被低血糖连带出来的心脏病吗,你赶紧下单几瓶速效救心丸送过来啊!”
晕乎乎的芝士蛋糕也深以为然。
但他手指往外勾了勾,想拿手机,又舍不得离开——
灵魂附在水晶泥中的老婆真的很软,很黏,很小一团,两只手就能将她捧在胸腔正中心的感觉太美好了,尤其是此刻——他眩晕个不停,脸颊耳朵迟迟无法降温的此刻——顾芝更舍不得放开。
要不就放任自己猝死吧,他恍惚中想道,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紧紧攥着老婆直接咽气堪称他梦想中最浪漫的死法之一……这不比活埋自己更愉快……
“顾芝!!顾芝你怎么了顾芝——别放弃治疗啊——芝——呜——芝芝——”
可压在自己胸腔上的大史莱姆被吓得不轻,她开始尖声大喊,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即将抽离的魂魄叫回来——没有叫回来,当然,飘飘然的顾芝还晕在长远的后劲里,她的大叫只引来了——
“睡个觉吵死了!大半夜的,你们俩在楼下干嘛呢!!”
小陈同学愤怒的高喝在楼上响起。
其音量能够穿透卧室,炸出门板,可见她此刻情绪相当不稳定,带着一股同样晕乎乎的、半梦半醒的、不在理智范围内的起床气。
但陈老师也是被吓慌了——她真怕对象跟自己吵了一架就心脏病发连夜进重症监护室啊——
她想都没想:“顾芝——快救救顾芝——顾芝身上温度好高——心跳也也好快——”
楼上没睡好的小孩也不管不顾,大吼回复:“那有什么好慌的,典型的因为被告白就特别激动害羞而已吧,忘了当年看过的那堆偶像剧吗你!!!”
陈千景:“……”
顾芝:“……”
“睡了!!吵什么吵!!没用的大人们!!!”
——哐哐两声巨响,可能是愤怒的史莱姆向卧室门板投掷了枕头,也可能是她一气之下扎进了更深更隔音的被窝深处——
只留楼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啊不,没有相互面对,只有僵硬的史莱姆泥和她座下僵硬石化的人类载体。
半晌。
顾芝先从僵硬状态脱离。
他默默把僵滞的老婆拎起来,转身,放上沙发外的扶手椅靠垫里。
然后他默默转身,把毛毯向上一拉,盖到头顶。
陈千景:“……哎,等等,所以你不是犯病,你是被我的告白弄得太紧张了,还以为自己在犯病……”
顾芝:“我要睡了。好困。”
“等下啊!芝芝!咱们还没聊完呢!先让我看看你的脸——把灯打开——真的吗,不会吧,让我看看——”
顾芝:“……”
顾芝躲在毛毯下,用力,再用力,散发出一股试图扎进角落与世界为敌的阴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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