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闹出人命。
女孩躲在病房里哭了一整晚。
缺乏某方面的教育,更缺乏必要的认知,她完全不觉得过早的性是多么后患无穷的事情,她只觉得因为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陈妈妈翻脸变成了凶恶的妖怪,再也不会和善地爱护自己——
于是她爬上窗台,正好对上窗台下定定站着的、头破血流的男孩。
男孩叫她下来,特别执拗坚定地说,谁也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匆匆闯入病房的陈老师发现窗户外垂了一根长绳,自己没了女儿,也再找不到儿子的身影。
甩开家长的桎梏,私奔好像总是很浪漫。
尤其是加上一个“爱”的名头,而主角又是两个年轻的小孩。
……可是他们实在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
那个年代尚还有人吃不饱饭,两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小屁孩,凭着一腔热血离开了家长的庇护,又能得到什么东西?
他们像两只苍蝇般闷头乱转了几年,总算闯荡出些许家底——譬如一个勉强称得上家的小出租屋,两份尚能糊口的工作——
可敢雇佣没身份的未成年的工作,又能有多少保障与前景。
况且,两年后,就在女孩稍稍挣扎着,想拾掇拾掇自己,重新去考考美院,读读夜校提升自己时。
他们有了陈千景。
……一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有了孩子,第一反应是恐慌,然后是无限的绝望。
据说他们尝试了很多打胎的方式——但最终都没有成功——
小小的、脆弱的婴儿顽强地降生了,可她的父母完全不欢迎她的到来,因为他们甚至没钱续住生产之后的病房,还在发愁下个月的房租该从哪里借款。
陈千景的爸爸决定去争取更多、更累、更脏、更耗时的工作,这令他飞速从一个还算风光的少年变成一个被磋磨的成年男人,他越来越没有再谈及爱或喜欢的力气。
陈千景的妈妈则不得不放弃了手头所有工作,她试着一边在家照顾女儿一边补习曾经放弃的功课,但太难,太难,她已经落下了太多的时间没有学习,她早就丧失了专心致志的精力,更没法在婴儿哭闹、尖叫时兼顾自己的事情。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没有天才的脑子,没有超高的天赋,没有不同凡响的自我控制能力,更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于是,当陈芳终于费尽千辛万苦、耗尽人脉心力、打听到了自己一双儿女的下落,连夜赶到那座陌生的城市里……
她看见了一对相互折磨,相互憎恨,相互攻击的夫妻。
和躲在楼道外的一地碗碟碎片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仿佛要把嗓子都哭哑的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所以陈奶奶害怕陈千景接触任何异性,警惕她唯一的孙女拥有任何异性关系。
所以陈千景会那么控制不住哭泣的冲动,又总逃避着任何异性接近、触碰自己。
所以……她始终追求着完美的、理想的、阳光积极的对象与关系,执念深到了27岁时仍会在诱惑的魔力下哭着许愿,要这些不好的讨厌的统统远离自己。
PS:结合前章,17岁的小陈同学提及父母,就是完全催眠自己的“我爸爸妈妈关系特别完美且相互唯一”,那时就有顾芝欲言又止的伏笔啦~
如果不是经历了一次灵魂交叠的仪式,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去想起这些记忆。
第79章第七十九口代餐
僕は泣き虫で悔しくて
好不甘心我是一个爱哭鬼
あなたの笑顔胸に刺さる
你的笑容刺痛着我的胸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Ver-沢井美空
陈千景总是很爱哭。
长大后只爱在家里哭,长大前会在吵架时哭,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哭——
因为当她哭泣,崩溃,模仿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尽可能高得提高嗓音。
争执不休的父母,便能短暂地安宁。
——陈芳老师教育出的这双儿女尽管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但终究,他们不是很坏很烂的人,他们对陈千景,也还有一点点的、微末的爱意。
爸爸再心烦气躁也不会恶狠狠地对女儿动手,逼她“不准哭”,妈妈再歇斯底里也不会在女儿哭到身体打摆子时依旧发泄自己的情绪,对她置之不理。
陈千景还是个婴儿时,她不管不顾的大声哭闹就制止了不止一次的家庭战争;
陈千景稍稍会走路后,她每次被父母的争吵仇恨吓哭,都能得到他们疲惫又无奈的暂停。
……虽然,每一次,她都必须被逼到很害怕很无力的地步,蜷缩在一起哭得非常非常用力,才能等到爸爸妈妈冷静下来安抚自己……
可爸爸妈妈总会有安抚她的时候。
就像生活再困苦,不常回家的爸爸也给她买过一盒亮晶晶的彩色蜡笔,满腹怨怼的妈妈也曾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过有很多小猫小狗的公园,给她买一支芝士口味的冰激凌。
陈千景知道这曾经是一对可能很好的、很相爱的夫妻。
“千景,千景,别哭了,别再吵……妈妈求你。妈妈……求求你……”
“别再拖累我们家。我受不了了。妈妈……妈妈真的受不了了……千景。”
陈千景知道,爸爸说,妈妈说,自己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与问题。
如果不是为了养育她,他们的关系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们的未来也不会如此费劲。
“妈妈……爸爸……”
所以,小小的她在还不会完整说出句子时就明白了,要安抚爸爸,要安抚妈妈,做他们之间的黏合剂。
她才不是负担,不是拖累,不是什么瑕疵或阴影——
你看,我会轻拍妈妈颤抖的后背,我会对爸爸软软的笑,我会倾听他们单独在家时对彼此的怨言,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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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任何一切表示“我很乖”的事情……
只要她能在两个大人相互指责、崩溃时捂住自己的耳朵,耐下心,用尽全力挤出身体里的恐惧,大声哭泣。
她要让他们尽可能地关注自己,这样就不会去关注他们彼此之间的裂痕与嫌隙。
——这样的生活在陈芳找上门时终结,小小的孩子不懂自己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稍大点的两个孩子也不懂该如何体面地维系自己。
她疲惫、无力又憎恨着自己。
作为唯一一个心智成熟的长辈,她理应照顾好他们,教育好他们,不让事情走到这样极端的境地。
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挽回——
她的儿子因为当年被她打得头破血流扬言断绝母子关系,恨上了她的专断无情,即便染上了白发的母亲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他依旧指责着她这些年来一直为了工作放养自己,根本不在乎自己,又何必突然冒出来管教他,让他走到她想要的道路里。
他是顽固的,也是执拗强势的,他像极了陈芳,也拥有伤人伤己的攻击力。
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摆脱了母亲后私自寻得的第一段关系,唯一一份感情,经营得如此狼狈、落魄、可笑至极。
他坚持要留在工地,自己打拼。
而陈芳的养女——陈千景的母亲——她已经明白了早恋、性与生育都意味着多么慎重的考量,多有负担的未来,她怨恨许诺给自己幸福却让自己一直困苦的丈夫,她怨恨拖累她身体与她学习精力的女儿,她当然也怨恨……
当年没能警醒她、告知她、和她说清性的风险辍学的后果、没有阻止她私奔结婚的母亲。
她宁愿告诉自己,是养母不真心疼爱自己,是养母偏心她的亲儿子,是养母从一开始就抱着坏心思想让她做童养媳、给她的亲儿子传宗接代,才会养大自己——
她亦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错误,自己不听劝的苦果,与他人没有关系。
于是她向陈芳索要了一大笔赔偿金——“我赔上青春与未来给你亲儿子生了个女儿,现在如你所愿了吧,妈?”
陈芳没有反驳。
那是她女儿最后一次叫她“妈”,她眼里全都是恨意,而身为母亲,她根本做不到否定她的痛苦与困境。
因为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都是她疏于教育,都是她没能警醒,她的两个孩子才会犯下错误,私奔、辍学、怀孕、打黑工……这些让他们的人生无限下沉的错误决定,怎么可能和他们唯一的家长没有关系?
她想让自己的孩子们都过得好一点,她想带回他们把他们塞回学校里重新争取学历,但他们已经不再信任她,也不愿意再承认她是他们共同的母亲。
于是陈芳勉强给儿子找了一份还算体面的、不至于耗费身体的当地工作,又取出了积攒大半辈子的工资赔给女儿,以便她能再次投资自己。
她原本来找自己离家出走的儿子和女儿,想和他们一起回家,可最终,陈芳只成功带回了一个小小的陈千景。
很简单。
不管是有了新工作、执着于挣更多钱做更好事业的爸爸,还是有了新生活,想尽可能逃离过去这段关系的妈妈,他们没谁愿意再饲养一个哭声尖利、总在应激、不算讨喜的小拖油瓶。
没长大的、还在把错误和责任推给别人的小孩,哪愿意去养小小孩呢?
唯独陈芳愿意。
她抱着她,哄着她,说她是奶奶的千金宝,给她很多很多的无法再倾泻给自己儿女的宠爱,也给她极端密集的、严肃的关于男女关系的警醒与保护,只想把那个充满怨恨与争执的家庭环境彻底从她的童年记忆里抹干净。
“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给你打工赚钱啦,以后千金宝就和奶奶待在一起好不好呀”,她这样向小女孩解释,又总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陈千景不是小拖油瓶,陈千景是她身边的慰藉。
陈芳觉得自己是个糟糕无比的母亲与养母,但她似乎还有机会当个好奶奶,只要她对千金宝倾注心力。
只是……
再小再小的小孩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她冥冥中察觉到,爸爸妈妈很久没再聚到一起。
——搬去奶奶家居住后,他们偶尔会从“很远很忙的打工地方”回来看她,给她买衣服买玩具,柔声细语地说爱她。
父母的状态比起以前体面阔绰了许多,对她说话也不再动不动陷入狂躁里,那些偶尔送回来的礼物与补贴就像是某种后知后觉的补偿——
在丢掉自己总埋怨个不停的负担之后,才意识到,那本不该是负担,那该是他们亲生的小孩。
那一点点的、微末的对女儿的爱没有消失,他们把照顾孩子的主要任务丢给日渐年迈的母亲,却谁也没能狠心彻底抛弃陈千景。
这促使他们的生活没有完全分离,婚姻也没有完全破灭,陈千景就像两截老死不相往来的藕中间的那根细丝,在他们中间来回摇摆。
如果看女儿时碰见了彼此,他们甚至会下意识在小小的女儿面前扮演一对和睦美好的夫妻,假装他们的感情与婚姻没有名存实亡——
可实际上,陈千景有偷偷看到,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妈妈和西装革履的陌生叔叔走在一起,终于有钱买下崭新汽车的爸爸邀请了一个陌生阿姨坐进他的副驾驶里。
他们没有和彼此离婚,更没有和谁再婚,总在女儿面前烘托自己从校园到婚纱的唯一一段完美爱情,然后背地里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其实,也有可能是某种针对对方的报复——不管是陌生叔叔还是陌生阿姨,他们身边的人总是换得很勤,也总会嘲笑、指责彼此的新口味与新东西。
曾在陈芳老师身边长大的这两个人毕竟不是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女,即便撇开情情爱爱,他们曾共同度过三岁到十七岁的人生,是姐弟、兄妹、夫妻与仇敌,又有一个他们谁都不肯轻易抛弃的女儿,所以怎么也不可能完全从对方的世界里消失干净。
他们争相在女儿面前表演着自己是多么完美的配偶与父母,仿佛这样就能决定谁更体面,谁过得更好,谁能赢。
可在陈千景眼里。
他们就好像是一对纠缠、背离、根系溃烂的双生树,明明挤在一起只会创造更多让她喘不过气的鬼脸与毒气,但就是要依旧挤在一起。
她仰着脸,点着头,看着他们假笑,听着他们那些和和美美的哄劝谎话,用力去忘记自己看到过的那些陌生叔叔阿姨。
因为……
“千景,这都是为了你。”
“千景,爸爸很爱你。”
“千景,妈妈很爱你。”
“千景,千景,爸爸妈妈是为了你……”
陈千景急促地呼吸。
她想大声说,骗子。
妈妈是骗子,爸爸是骗子,我看够了你们的假笑与伪装,我能嗅到你们之间的厌恶与怨怼——我还记着你们曾相互向彼此发泄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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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句话,每声吼,每根烟的扭曲,每个碗碟碎裂的形状,我都记得好清晰好清晰,至今还会在梦里蜷缩自己。
我和别人争吵就会忍不住开始掉泪,我遭遇了坏情绪就会忍不住瑟瑟发抖,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轻易止住自己的哭声与恐惧了,我的嗓子总是很痛很哑很难受,哭着哭着,又总会窒息般喘不上气,仿佛回到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家里。
你们——你们——明明就不要我了——明明就不想我和你们继续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表演积极理想的关系?
我想要的——我只渴望——最完美最干净最阳光无暇的——
我才不要你们这些隐藏在笑脸下阴暗扭曲的坏情绪——你们、假笑的你们、装关系很好的你们、都是我不要的坏东西!!!
27岁的陈千景好想对他们把这些说出口啊。
就该也让她抛弃他们一次,转身离开他们一次,将他们当做拖累自己长大的坏东西,嘶吼着对他们说你们俩才是我的拖油瓶——我才不要你们施舍回来的、一点都不够纯粹、完美、真挚的、摇摇欲坠的爱意——
可他们已经死了。
那两个讨厌的,总在假笑说谎,骗她很爱彼此也很爱她,虚构出了一个完美的家的大人。
他们死在她还没能长大成人、分辨真话谎话的年纪,一起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就那样轻飘飘的“嘭”一下,她再也没了爸爸妈妈。
穿着黑衣服的奶奶在葬礼上攥着她的手,她没有哭泣,但另一只手里终于多了一根支撑自己的拐杖,满头黑发已经全白。
而小小的陈千景,她紧紧抓着唯一的奶奶,在葬礼上依旧对着那两个人看似体面漂亮的遗照哭得非常非常尖利。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发抖的身体是因为难过仓皇,还是因为永远都无法宣泄出去的恨意与怒气。
仿佛她只要再哭得再大声一点、再凄厉一点,就能让正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两个大人暂停脚步,回头过来,哄哄她,摸摸她,疲惫又烦躁地说,别哭了,没关系。
凭什么呢?
她不明白。
凭什么那两个人随随便便地把她的人生丢到这种一塌糊涂的开局里,诓骗她埋怨她指责她,又好像真的关照她疼爱她呵护她,强制塞给她一堆她不想要的喘不过气的东西,然后撒手彻底抛弃她?
最荒诞的是——
“他们死在一起。”
27岁的陈千景轻轻给这段多年前的故事落上一个句号,补充了自己在很多年后才查到的真相。
她的丈夫坐在旁边,沉默不语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即便这个句号之后的停顿有点太长了。
“……我刚才送奶奶上楼睡觉,翻出了她很久以前的日记本,才发现,那两个人竟然死在一起。”
爸爸换了一辆光鲜亮丽的新车,妈妈找了一份在另一个城市的新工作,这次距离更远,时间更长。
他们约好,在再次各自奔赴前程之前,驱车回来,看一次留在奶奶那儿的陈千景。
车后座装着满当当的礼物,或许还有一个角落,捎带给白头发越来越多的母亲。
车前座却依旧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烦躁、怨恨与指责——可能是爸爸指责妈妈的新男友做得太明显,差点就在女儿生活的地方暴露出她另有一段关系,也可能是妈妈针对爸爸新找的女人反驳他才是那个没在女儿面前给自己体面的家伙,那凭什么还要她帮忙遮掩事实——
反正他们总在争吵,为了女儿不得不和曾拖累了自己半辈子的前任挤在同一个车厢里长途旅行,双双都含了好大的委屈与怨气。
没人知晓最终引发他们怒气爆点的是什么了,谁先怒吼出“我真后悔曾和你这种人结婚在一起”,谁先尖叫着抓出指甲,和对方厮打。
于是车子越来越快,险峻的山路弯道没能降速,方向盘失控,轮胎打滑。
他们冲出了护栏,死在跌落后汽油爆炸的车子里。
“……这两个人到了最后,竟然分不出来任何一根烧焦的骨头属于谁,骨灰都混在一起。”
陈千景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死后也要相互怨恨着纠缠在一起,就因为他们想坐在一辆车里去看望女儿——真荒诞啊,顾芝,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死后还在悔恨,为什么没能完全甩开我这个硬是黏合在中间的破拖油瓶?”
顾芝没说话。
他垂着眼,翻过手掌,把陈千景兀自抠紧的手指一根根推开,然后插过自己的指缝,用不会磕出血印的方式扣紧。
陈千景晃了晃,没挣开。
她便干巴巴地继续笑。
“……你倒是说两句话。否则显得一直在说的我很尴尬。”
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了?说我和你的奶奶一样,觉得你一直忘记就很好,完全没关系?
“我不知道。”
顾芝看向妻子,她的表情很淡漠,她的语气很平静,她选择在彻底明晰那个愿望的渊源后将全部丢失的记忆转述给他、整理总结其中症结的决定很成熟冷静,她甚至跟他一起分析,所以这就是小陈同学总在应激反应,又迟迟不肯否定顾锦宸的原因。
27岁的陈千景不需要迟来的安慰或补偿,就连恨意都在长久的遗忘之后变得零星。
但她说话时握着他的手,与她的脊背,绷得那么那么紧。
“……小千老师,你可以暂时原谅我之前的隐瞒,不再生我气吗?”
顾芝低低道:“让我……不……请你……抱抱我吧。”
……嗤。
别人那都泛了黄没必要纠结的童年往事,这阴暗比什么时候也这样多愁善感能共情了,还要求抱抱来安慰他自己?
又在趁机卖惨撒娇……
但陈千景没有吭声,顾芝已经先行贴近,他揽过她绷紧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
“……是你恳求我抱抱你安慰你,干嘛抢先抱我。”
顾芝抵着她的耳边道歉,拥抱她的手臂抚过她的背脊。
“对不起。……可我忍不住……忍不住……有点难过……所以……”
哦。
真无聊,真虚伪,真会撒娇一阴暗比。
陈千景这么想,同时不可抑制地在他的拥抱里吸了吸鼻子,把湿热的眼眶用力埋进他的侧颈。
“是你要人安慰哦……都多久以前的小小小事情了……那么讨厌的憎恨的两个人……我有什么忍不住的……又凭什么难过……不甘心……呜……”
“嗯。”——
作者有话说:现实中总有些问不出口的为什么,喊不出来的凭什么,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没有底气。
27岁的小千老师长大了,结婚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应该再做个爱哭鬼,因为多少年前的旧事难过窒息了,她该是个成熟自洽的大人了,为了不值得的讨厌的人再一次哭泣真的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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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的芝士蛋糕:嗯,没关系。我年纪比你小,又没你成熟,我听着很难过,我想要安慰——所以来抱抱我,哄哄我吧。
第80章第八十口代餐
哭泣其实也是一项耗费心力的运动,哭久了会令眼眶发酸发胀,也会令太阳穴泛起刺痛,胸口一阵阵张开再收缩。
当了这么多年的爱哭鬼,陈千景偶尔会在哭泣时想象自己是某种会张开獠牙散播毒气的远古肉食植物——她从不觉得自己垂泪的画面很美很柔很值得怜惜,她无法自控的泪腺从不值得夸耀,那只是一个劲地向外发泄内心深处无法压抑的怨愤与恐慌。
眼角,脸颊,鼻腔,心脏。
哭泣让它们统统皱成一团,搅在一起,变成撒泼打滚的模样。
17岁的她将其当成攻击他人的武器,她总会一边哭一边继续冲自己警惕的讨厌的东西们嚷嚷,仿佛只要外放的气势够足就能掩饰掉她的恐慌;
而27岁的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缺点,将其当做调节情绪的一种方式,闲来无事抱着家里的猫猫狗狗和对象哭两场,就跟垃圾车定时定点去转运站倾倒似的,倒光了泪水也一并倒完负面情绪,然后就这样精神满满地继续扑腾起来画稿……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也只能抱到自己对象。
因为猫猫狗狗的耳朵过于敏感了,陈千景舍不得对着两只宝贝长时间嚎啕,但她家芝士蛋糕就很扛哭,他从来不会露出惊恐或逃避的神情,任她扯着嗓子飙着眼泪揪着衣服袖子来回撕扯摇晃,这人眼镜依旧平直稳当地架在鼻梁上,甚至会一边搂着她规律拍背,一边继续打笔记本电脑。
纯粹发泄、用于调节情绪的哭泣与真正难过、需要哄劝安慰的哭泣是不一样的,泪腺脆弱的陈千景大多数哭泣都属于前者,倘若被对象郑重其事地对待,字字斟酌地劝慰,她反而会憋住情绪,不好意思继续胡乱哭下去了——顾芝这点就做得非常好。
他总能在她希望被无视时,真的无视她认真做他自己的事情,不给她添加任何情感上的压力。
被关心固然很好,但回应另一个人的关心,照顾另一个人的付出,也是需要费力气的。
陈千景不想去费力,哭泣本身就该位于最令她放松的安全角,而不是曾经那条充斥着尖叫与碎片的楼道。
她的哭泣实在是太频繁、太常态,她不想每一次宣泄完情绪后都被对象追着问“为什么哭”“哪里难过”“是不是受欺负”,再和他正式讨论“该如何如何解决某某问题”,仿佛只要讨论了解决了她就再也不会哭泣,立刻就能绽放出阳光笑脸似的——
那种“我喜欢你心情很好”“我尤其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一直心情很好”的家伙,反而会令她感到负担、疲惫,因为陈千景就是没办法抹掉自己爱哭的缺点,从头到尾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她不希望她的眼泪被对方看成一种需要严肃解决的“稀有情况”。
当她哭的时候,他只要负责听,负责安静,负责给她拽着衣服、贴着体温、揪揪抱抱。
哭过就都过去了——不要再就我的眼泪来源何处作进一步讨论了,也不要再揭穿我的伪装告诉我,我是个多么脆弱多么控制不好自己应激反应的成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装作聋子装作抱枕装作垃圾桶让我哭完——好吗。
好。
顾芝这么答应了,虽然他从未把这声答复诉诸于口,但陈千景就是知道。
她回家,她扑倒,她扒着对象开嚎,呜呜咽咽小半个钟头后总算坐起来去干正事,对象默默脱掉被哭湿被揪皱的衣服,再去拿条热毛巾过来给她敷眼眶,然后他们就此度过这个阶段,第二天早上,一如既往。
他从不会多嘴询问她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顾芝自己似乎从不觉得这是他身上值得专门夸奖的优点,毕竟他只是充作一个情绪垃圾桶,任何懂得闭嘴与倾听的人都能成为一个情绪垃圾桶,这没什么。
可陈千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这种一股脑倾泻的负面情绪看作日常,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掠过另一半动不动的失控、嚎哭与过度反应,仿佛她看到普通的家庭亲情向广告时突然泪腺崩坏、她赶稿子赶到一半突然趴在地板上发疯、她因为电视剧里被逼到极限歇斯底里的女人瑟瑟发抖——统统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行为——
她对象真的很能包容她发疯时的种种失常。
陈千景总告诉自己是个大他三岁的长者要拿出恒定的包容心,她也明白总向另一半倾倒负面感情是不对的,但她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不太正常的情绪反应——
而顾芝又将她包容得太好。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反复退让的温柔,他似乎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这种时不时发个疯哭一通的行为模式正常。
曾经陈千景对此非常感动,心想这就是对象超爱我才诞生的自然滤镜吧,现在……
她多多少少懂了,因为他本尊也时常阴暗发疯,常年累月和一茬茬霉菌般的负面情绪打交道,他完全不觉得她这种动不动就哭一通的模式不正常——他自己发疯时可是真能整出诅咒与血痂的,和自残冲动与策划谋杀相比,她这种哭嚎发疯法不过尔尔。
她一直青睐着阳光的理想型,他一直扮演着阳光的理想型,实际上他俩内里一个比一个阴暗不正常——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病患的双向奔赴呢。
陈千景苦中作乐地想,我和芝芝也算是另一层面的般配了。
可,又有的时候,当她的哭泣不纯粹是为了单向发泄情绪,而是真心因为什么难过……
陈千景便会希望被关注,被询问,被安抚。
很别扭吧。
因为想起了自己很不想理睬的、很讨厌憎恨的故人,因他们难过悲伤,又不甘心时隔多年后依旧因他们悲伤,被他们的阴影所笼罩。
陈千景难过于自己太过心软竟然会同情那两个人,难过于她为何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假象来逃避真相,更难过于她这些年来终究没有摆脱他们的影响,也成了一个悲喜无常、泪水崩坏、不擅长处理感情关系的极端。
当然她现在的生活远远称不上一地鸡毛——可这只是因为她和她对象都很能赚钱也很能忍耐,这不代表她在经营感情这方面做得有多好,一百分的卷子堪堪及格罢了。
……他们只吵过一次架,但那一次架就差点让她失常。
陈千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曾对他叫喊出的“讨厌”“恶心”“不理想”中,多么能够直击重心,刺伤那个曾站在鞋柜前弯腰驼背的小孩。
她把自己逃避的厌恶的记忆全部捡拾起来,明晰了几乎所有秘密,却也背上了更重的负疚感。
我不该这样。
我要解决问题,我要安抚奶奶,我要和对象沟通好,我得……
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忙。
可为什么,我却还是个因为父母吵架便难过得宛如天塌的小孩?
为什么逃避般忘光,为什么又在想起真相后难过成这样,你真的这么在乎那两个人吗——明明他们只是有一点点的在乎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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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千景不想承认这些。
她哭了好一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麻木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顾芝带她回了家,全程他们没有再说话,陈千景故意表现出不想说话不想再沟通的样子——她也真的很累了。
好的记忆令人轻松,坏的记忆令人压抑,而她自凌晨开始一口气背负上了曾经所有自己抛弃的坏的记忆——
她勉强压着情绪把乱跑的对象抓回家,这就是极限了。
哭泣与自我厌恶同样耗费体力,而糟糕的是,今天的她是结合两者宣泄情绪的。
到家后,顾芝默默去洗了脸,卸掉妆,而陈千景翻出医药箱。
她检查了一下他额上的血口,确认处理好了没有发炎症状,便把药和开水留下,兀自回了房。
陈千景倒在床上,几乎是下一秒,就合眼睡着。
用自己完整的意识沉在自己的身体里睡觉,这种纯粹的休眠体验,她实在是阔别太久了。
睡吧……等一觉醒来后,情绪肯定就……
【不知多少小时后】
陈千景再度睁眼。
她睡了挺沉一觉,窗帘拉得厚厚的,看不出外面的时间,更察觉不到阳光。
虽然放空了一段时间的大脑……陈千景麻木地望着天花板,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奇迹般变好。
为什么不能像漫画里那样,死了爹死了妈死了唯一的哥哥,一觉醒来抹抹脸就能换上迷你裙和蝴蝶结,出门绽放出超级开朗的笑,再配字“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倒”。
剪不断的血缘纽带,割舍不掉的亲人影响,这种东西如果能随着两三个分镜一把晃过去,就太好了。
想继续哭。
想喝可乐。
想摸曲奇耳朵。
想埋泡芙肚皮
想吃芝士蛋糕。
想去外地旅行。
想从白雪皑皑寒风瑟瑟的大山上“唰”一下滑下来,让风雪抹掉心里这些麻烦又沉重的桎梏。
陈千景呆呆地联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她更麻木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甚至是想被哄的。
不是纯粹的发泄,没办法单向调整好自己,情绪垃圾桶或哭哭工具人都无法起效了,她现在更想被哄被劝被关注——因为她现在真真正正的特别难过——可是——哪有这样别扭的需求呢,明明之前是她驱赶了被关注被问询的可能——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不想对话不想理睬的意思——那别人凭什么就要逆着她的想法,等她突如其来改换主意,再提供宽慰与关注呢——
陈千景扭头,看向空空荡荡的枕边。
床上只有自己。
可床头柜亮着灯,一把椅子架在那儿,连带着笔记本电脑轻微的键盘输入声,与眼镜片反射的荧幕微光。
顾芝坐在那里,稍稍抬眼看了一下她,便重新将视线移走了。
继续吗?
他没有问出口。
但陈千景知道。
她默默滚过去,伸手,偏头,躺在床上,拽住了他垂放在床沿边的、家居服外套的布料,就像一个躺在地上撒泼的小孩拽住了一枚胡萝卜色的气球,希望它能拽着自己一并飘到太阳上。
泪再次如骤雨而下。
顾芝听着她继续哭,电脑屏幕上的鼠标一动不动,他的心脏也被迫舒张再收紧——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了,陈千景从不喜欢哭泣时被频繁询问原因、讨论症结,她只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的安静陪伴。
顾芝甚至不确定自己这种守在床边上等她睡醒的行为有没有让她感到负担、心烦。
可是……
这种选择没办法用正确与否衡量。
顾芝放在键盘上的指尖轻轻移到她的发梢上,他默默捻动着,再次感到无力,和悲伤——
作者有话说:按惯例,是不该继续陪着你,关注你,照顾你,流露出想再哄一哄你、将你彻底安慰好的意思。
你一向会反感这种干涉,将其视为某种阻碍情绪发泄的负担——我知道。
但……
我忍不住,就是想要。
再哄哄,再陪陪,等你没事了,等到你心情转好。
……哪怕,可能,你会因此讨厌我,觉得我多事,麻烦,太能胡想。
小千老师:明明拒绝过但一睁眼就被关注着被哄到了!不愧是我家最最最好的芝士蛋糕!!
PS:本章是正常更新嗷!~爆更延至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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