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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伴行
初夏的风裹着涧水的清润与灵草的淡香,拂过十万大山深处的青石板路,两匹神骏的灵马踏着碎步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这是他们离开云栖谷的第三旬,没有御剑疾驰,没有魔气开道,只一人一匹灵马,在广袤的天地间相伴而行,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云游散修。
冯秋兰说,修仙从不是闭关苦修一条路,红尘炼心,人间的烟火与山海,都该好好看一看。
于渊没应声,只把周身的魔气敛得干净,明面上的修为压在筑基期,腰间佩一把最寻常的法剑,顶着袁十二的样貌,做她寸步不离的影子。
每到一处集镇渡口,冯秋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扎进当地的修士坊市,找往来商队、云游散修挨个打听花四海的消息。
她随身带着本册子,每到一处便添上几笔,问过的商队、走过的路线、排查过的城镇,都用朱笔细细勾描出来,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寻了一路的痕迹,可翻来覆去,终究毫无踪迹。
这日她从坊市回到客栈,耷拉着眼角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对着窗边擦剑的于渊叹了口气:“这一路寻来,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于渊把长剑归鞘,转身推门出了客栈。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个油润的油纸包,往她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放:“街口买的,你前几日提过的桂花糕。”
油纸包一拆开,温热的甜香溢了满室,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内里的桂花馅还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冯秋兰捏起一块咬了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忍不住弯了眼:“你不是说,这是凡俗小孩爱吃的零嘴,上不得台面?”
“路过看见,顺手买了。”于渊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与潺潺涧水,语气硬邦邦的,“找不到就慢慢找,天下这么大,总能问到。”
他对寻人从不上心。两百多年人生里,他除了修炼就是杀戮,如今全部的注意力,只落在冯秋兰一个人身上。
她蹲在坊市的摊位前挨个打听,他便不动声色往前挪半步,用自己的身影挡住周遭不怀好意的打量。
她问了一整天毫无结果,垂头丧气坐在路边石阶上,他便把刚买的甜糕递到她面前,安安静静陪她坐着。
她路过山涧,盯着水里游过的灵鱼多看了两眼,第二日清晨,那只最肥最灵动的银鳞灵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用荷叶包着烤得外焦里嫩,连鱼刺都被他用魔气化去,放在了她房间的桌案上。
这日他们行至栖灵涧,刚入山口,就被挎着竹篮的灰毛兔精拦了路。
小家伙竖着两只长耳朵,怯生生地捧着一颗红通通的灵果,细声细气地问:“两位是来歇脚的修士吗?涧里不伤人,也不收过路费,就是……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
冯秋兰没有立刻接灵果,翻身下马,悄悄扣住了腰间的灵犀剑,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我们是路过的散修,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兔精领着他们往里走,这才看清,这处藏在大山里的修士聚居地,与别处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这里依着灵涧而建,竹屋木楼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涧水两岸种满了能聚灵的铃兰与灵植,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铃兰随风摇曳,淡香裹着灵气扑面而来。
更奇特的是,这里不止有低阶修士,还有化形、未化形的精怪。
松鼠精蹲在枝头晒坚果,见了他们也不躲,还挥了挥爪子打招呼。白发的老修士坐在涧边,和一条化形了半条尾巴的鱼精下棋,落子声清脆,时不时还拌两句嘴。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狐狸精跑,笑声漫了满涧,没有厮杀,没有掠夺,连风里都带着平和的气息。
于渊眉峰瞬间蹙起,下意识凝了缕魔气,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见惯了人妖殊途,见惯了正魔不两立,见惯了弱肉强食,修仙界的法则从来都是力量至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见过太多精怪噬主、修士屠妖的惨事,从未见过,人与精怪能这样毫无防备地共生在一处。
“我们守着涧里灵泉的陈爷爷,眼睛看不见了,这几日灵泉干了,他画了三天的阵,都没能把水引出来。”
兔精蹦蹦跳跳地领着他们到了泉眼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涧里的灵草都快枯了,鱼姐姐们在水里都快喘不上气了。”
守着栖灵涧的陈老修士正坐在泉眼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符笔,沾了朱砂,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瞎了双眼,眼窝处蒙着一块素布,脸上满是疲惫,嘴角起了燎泡,身边散落着十几张画废的符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远道来的客人,恕老朽眼盲,不能远迎了。”
“陈爷爷,我们来帮您看看灵泉。”
冯秋兰扶着他坐好,蹲下身摸了摸泉眼的石壁,指尖探入一丝灵力,顺着石壁往下走了半寸,便摸清了症结。
地脉淤塞,灵脉断了,单靠聚灵阵,根本引不出泉水。
她回头看向于渊,刚要开口,就见他已经走到了泉眼边,垂眸扫了眼干涸的泉眼,冷声道:“地脉堵了,画再多阵也没用。”
陈老修士叹了口气,抚过石壁上斑驳的刻痕:“老朽知道,可我这双眼看不见,修为又低微,根本通不了地脉。这灵泉是涧里几十口人的活路,孩子们要吃饭,精怪们要修行,没了灵泉,这栖灵涧,就守不住了。”
“您放心,有我们在。”
冯秋兰笑着应下,拿出符笔朱砂,在泉眼边的石壁上铺开阵图,“我来画引灵阵,稳住地脉,剩下的,就要麻烦我们这位袁公子了。”
她抬眼看向于渊,眼里盛着笑,像涧里晃荡的星光。
于渊没应声,却默默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穿谷而过的风,不让风卷着落叶弄脏她铺好的符纸。
冯秋兰画阵的间隙,他适时帮她磨朱砂、递符笔,她画得久了,手臂发酸,他便不动声色地递过温好的灵茶,茶里悄悄加了他自己炼的凝神液。
冯秋兰画了整整一夜,才把八重引灵阵完整地刻在石壁上。
晨光漫过山脊时,她落下最后一笔,引灵阵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顺着石壁渗入地脉,可淤塞的深处,依旧纹丝不动。
孩子们围在泉边,小脸皱成一团,鱼精甩着尾巴,在快干涸的水洼里不安地摆着身子。
陈老修士坐在青石上,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于渊动了。
他走到泉眼中央,垂眸看了眼脚下干裂的泥土,缓缓抬起手,凝起一缕精纯的魔气。
不同于往日里带着血腥与毁灭的暴戾气息,这缕魔气被他收得极稳,像一条温顺的墨色溪流,顺着泉眼缓缓渗入地脉深处,循着水脉的走向,一点点冲开淤塞,硬生生打通了断了许久的灵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泉眼深处传来汩汩的水声,清澈的灵泉顺着石壁漫了出来,带着充盈的灵气,润活了周边枯萎的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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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里的孩子们欢呼着扑到泉边,鱼精甩着尾巴跃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兔精蹦蹦跳跳地摘了一大捧铃兰,往冯秋兰和于渊怀里塞。
冯秋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于渊回头撞进她的目光里,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别扭地转过脸。
垂在身侧的袖口,悄无声息地绽开了几朵莹白的铃兰,花瓣上还沾着灵泉的水汽,藏在宽大衣料的褶皱里,混着漫山的花香,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新生。
他们在栖灵涧住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于渊看了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兔精每日天不亮就去采最新鲜的灵果,洗干净了送到陈老修士的竹屋。
鱼精会用灵力稳住泉眼的水位,怕孩子们落水,日日守在涧边。
松鼠精会把晒好的坚果分给孩子,哪怕自己藏的粮不多,就连平日里看着最跳脱的狐狸精,也会在夜里用幻术吓走想闯进来的山匪。
他曾以为,精怪生性狡诈,修士与精怪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可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人与妖相互扶持,在这深山里,把日子过得宁静祥和。
每日清晨,冯秋兰会在灵涧外练剑,她的剑招利落轻盈,一套五行剑法练完,收剑回头,总能看见于渊站在不远处的灵树下。
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她剑招偏了一分,他的眉头就会蹙起一分。
“刚才那招,手腕偏了,发力不对。”他走过来,拿起地上的木剑,给她演示了一遍,“看好了,要这样。”
“我总觉得腰腹这里使不上力。”冯秋兰跟着他的动作练了两遍,还是差了点意思,“剑招总显得松散,凝不住气。”
于渊便站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握剑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虚按在她的腰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他的呼吸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收紧,顺着腰劲把剑送出去,不是用胳膊硬劈。”
他耐着性子,陪她一遍一遍练到熟练,等她收了剑,又默默递上水囊,水囊里的灵泉不凉不烫,刚好入口。
午后她在竹屋里,给涧里的孩子们炼护身的玉佩,器纹要画得细密精准,极耗心神。
于渊就守在炉边,不用她多说一句,就能精准地把控着炉火的温度,让她画的每一道器纹,都完美地融在玉料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升温?”冯秋兰画完一道器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奇。
于渊拨了拨炉火,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落笔的节奏慢了,灵力跟不上。”
冯秋兰弯着眼笑,没拆穿他盯了她一下午的事实。
炉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冰冷,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见她看过来,他立刻错开视线,衣襟上又悄悄绽开了几朵淡蓝色的蓝星花,混着炉火热气,漫开淡淡的甜香。
山涧里的孩子总爱围着他们转。
起初惧怕于渊冷冰冰的样子,后来见他能变出会飞的铃兰花瓣,能帮他们取下挂在树上的篮子,一个个都壮了胆子,天天“袁哥哥”地喊,往他手里塞灵果野花。
于渊每次都黑着脸,嘴上说着吵死了,却从没推开过孩子,塞给他的灵果,转头都擦干净递给了冯秋兰。
“我还以为,你最烦小孩子吵。”夜里坐在涧边看星星,冯秋兰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烦。”于渊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夜里的山风,语气别扭,“他们不伤人,比外面那些修士干净。”
冯秋兰笑了,轻声问:“那你现在还觉得,非我族类,就一定其心必异吗?”
于渊沉默许久,看着涧里鱼精跃出水面,溅起一片荧光,看着松鼠精抱着坚果,蹲在枝头和孩子们分享,最终低声道:“好坏,跟种族没关系。”
冯秋兰闻言,眼底漾开软柔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涧中流水:“你说得没错,这世上本就有坏有好,人、魔、妖三族皆是如此。修士之中有伪善之徒,残害同族、屠戮妖族,妖魔之中亦有温良之辈,守着一方天地,从不妄害生灵。”
她转头看向于渊,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只盯着世间的丑陋与恶意,执意将一族全盘否定,不仅对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不公,更会让自己困在仇恨里,看不见半分温暖,久而久之,心也会变得荒芜。”
于渊垂眸,语气冷了几分:“天道本就不公,你经历少,不知这世间有多少腌臜丑恶,那些黑暗,你连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
冯秋兰心头一软,她知晓于渊的过往,那些刻在他骨血里的伤痛与仇恨,那些他见过的无边黑暗,让他早已把心封在了寒冰里,不敢轻易相信世间的美好。
她轻轻覆上于渊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我虽见识没你多,不曾经历你受过的苦,却也明白,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
她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想跟你说,真正的强大,从不是被仇恨裹挟,而是认清生活的真相,看清这世间的丑陋与残酷之后,仍然愿意去相信美好,仍然愿意热爱这烟火人间,仍然愿意给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一份信任与温柔。”
于渊浑身一僵,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有些无措,他侧头看向冯秋兰,她的眉眼映着星光,干净又明亮,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心底。
涧水潺潺,虫鸣阵阵,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连带着那股暖意,缓缓沁入。
离开栖灵涧那日,陈老修士带着孩子们和精怪们,站在涧口送了他们很远。
孩子们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兜灵果,鱼精送了能避水的灵珠,陈老修士拉着冯秋兰的手,笑着说:“姑娘,你身边这位公子,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你们往后,一定会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冯秋兰笑着道谢,转头看向身侧的于渊。
他依旧冷着脸,却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灵果,自然地拎在自己手里,牵着她的灵马,一步步往前走。
袖口的铃兰迎着风,开得愈发盛了。
从栖灵涧离开,他们顺着水路换了一艘不大的商船,一路沿着运河往北海去。
船行在碧波上,两岸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风里的热意越来越浓,转眼就到了盛夏。
冯秋兰靠在船舷上,给于渊讲栖灵涧里孩子们的趣事,讲松鼠精偷藏坚果被抓包的样子,他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着。
他们到北海星海之滨时,正好是月圆前一日。
盛夏的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浪,扑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
已经有零星的鲛人浮上海面,抱着织了一半的鲛绡,坐在礁石上唱着歌,清泠的歌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和海浪声缠在一起。
到北海的第一日,冯秋兰便去了沿岸最大的修士坊市,问遍了往来的商队、鲛人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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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花四海的踪迹。
她也不恼,出了坊市,转头就拉着于渊往海边的沙滩跑:“来都来了,先去踩踩沙子。”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鲛绡长裙,是她用自己炼的两件护身法器,跟提前到海市的鲛人姑娘换的料子做的。
轻薄透气,遇水不濡,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风一吹,裙摆翻飞,像海面翻涌的波光。
她赤着脚踩在暖乎乎的沙滩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漏出来,身后拖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于渊也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鲛绡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海浪纹,是冯秋兰硬逼着他换上的。
他起初死活不肯,眉峰拧得死紧,冷着脸道:“这料子花里胡哨,太丑。”
“好看啊。”冯秋兰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气息扫过他的耳尖,“你穿这个,特别好看。”
他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穿上,便再也没脱下来。
第二日月圆之夜,北海海市如期开市。
整个海岸都亮了起来,鲛人浮在海面上摆开摊位,鲛绡、夜明珠、千年珊瑚、温养神魂的鲛人泪,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深海灵材,琳琅满目,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岸边的坊市里,修仙者与凡人商贾往来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鲛人清泠的歌声、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海市里逛了整整一夜。
她在一个年轻鲛人姑娘的摊位前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姑娘手指翻飞,织机上的鲛绡渐渐浮现出栩栩如生的海浪纹,月光落在上面,像真的有海水在流动。
鲛人姑娘笑着教了她基础的织法,还跟她细细讲起了深海的景致。
绵延千里的发光珊瑚林,跟着月亮游的荧光鱼群,沉在海沟里的上古沉船,还有月圆之夜会发光的海底细沙。
冯秋兰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攥紧了身侧于渊的手,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向往:
“真的吗?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想看?我带你去。”
于渊的声音落在耳边,低沉又笃定,不等冯秋兰再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她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无人的月牙湾。
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辉洒满整片海面。
无数荧光水母从深海浮起,一张一合地漂在海面上,蓝莹莹的光铺满了整片大海。
于渊掐了个法诀,周身气息沉了沉,藏蓝色的锦袍无风自动,身形在黑雾中骤然拉长。
低沉的嘶鸣划破海面,一条通体覆着墨色鳞片的巨蛇出现在海面上,蛇身足有数十丈长,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冷的寒光,在月光下流转着坚硬的光泽。
他刻意收了鳞片上的锋芒,连周身的威压都敛得干净,巨蛇的头颅俯下来,凑到冯秋兰面前,动作轻柔得怕惊到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鸣响,宽阔的头顶倾斜,示意她上来。
冯秋兰屏住呼吸,抚上他头顶最温润的那片鳞片,触到冰凉坚硬的触感,还有鳞片下,他藏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心跳。
她提气纵身,稳稳坐在了他的头顶,双手紧紧抱住他头顶最粗的那片鳞脊,笑着喊:“于渊,我们走!”
巨蛇摆尾,悄无声息扎进了深海里。
预想中的水压与窒息感从未到来,于渊周身铺开一层淡玄色的屏障,将海水尽数隔绝在外,清浅的灵气裹着她,让她能自在呼吸,看清海底的一切。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怕她坐不稳,只敢轻轻晃动尾尖,生怕惊扰了她。
海水从身侧缓缓流过,带着咸腥的清冽气息。
绵延千里的珊瑚林顺着海沟铺开,红粉蓝紫各色交织,虫黄藻在珊瑚虫间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漫天晚霞沉进了海底,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把周遭海水染成了流动的五彩。
荧光鱼群从身侧游过,拖着长长的尾鳍,留下一道道银蓝色的流光,见了屏障里的人也不怕生,反倒围着屏障转了两圈,鳞片的光落在冯秋兰伸出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屏障,蹭着她的掌缘打转。
于渊便悬在珊瑚林间,一动也不动,让她能安安静静看个够。
再往深处去,巨大的海蚌张开壳,内里的夜明珠亮如皓月,照得周遭的海水莹亮起来。
上古沉船的骨架横亘在海沟里,船身爬满了珊瑚,船舷的缝隙里长着随波摆动的海葵,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
月圆时分的海底细沙果然泛着淡淡的光,于渊贴着海床游过,尾尖扫过细沙,留下一串星星点点的痕迹,又被水流轻轻抚平。
冯秋兰弯下腰伏在他的头顶,脸颊紧紧贴着冰凉温润的鳞片,看着眼前不断掠过的盛景,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于渊,这里太美了,谢谢你带我来。”
声音透过海水,她的气息落在鳞片上,温热柔软,像羽毛轻轻扫过神魂。
于渊的巨身微微一颤,幽绿竖瞳里盛着她的身影,心脏跳得震得鳞片都在轻颤。
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通体墨色的鳞片上,竟一朵朵、一片片地绽开了繁花。
柔粉的樱莲、莹白的冰蕊、幽蓝的星萼、赤红的焰蕊,顺着鳞片的纹路慢慢铺开,从头顶,到脊背,到尾尖,整条巨蛇的身躯,像是被花海包裹,在幽蓝的万丈海底,在发光的珊瑚林间,美得惊心动魄。
冯秋兰看着他身上开遍的繁花,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抚过那些柔软的花瓣,指尖触到的鳞片,竟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她低下头,在他头顶的鳞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巨蛇的身躯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摆尾,带着她往更深的海沟游去,身后的花海在海水中拖出一道绚烂的流光,像他藏不住的、漫出来的心动。
从深海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海平面泛起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于渊化回人形,藏蓝色的锦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影,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把冯秋兰揽进怀里,用魔气烘干了她微湿的发梢:“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海底俗物。”
冯秋兰笑着抬头,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下颌:“是是是,魔尊大人见多识广,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
“想去便说一声。”于渊别过脸,声音低了些,却把她抱得更紧,“随时都可以。”
第72章恢复
半月之后,二人自北海动身,一路向东。
夏末残暑被林间清风一点点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浅白一层,覆在苍绿枝叶上,凉意在林间漫开。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灵节如期而至。
刚踏上渡口沙地,于渊靴底便碾过半截嵌在沙砾里的断剑。
冷铁相磨,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他低头扫过那柄正道制式的残剑,刃口还留着玄铁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边。
就是这里,十四年前,他麾下魔兵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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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的玄铁刀,与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厮杀三日三夜。
洛水河风卷着沉郁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于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一丝魔气不受控地从经脉泄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飞旋,脚边刚冒头的草叶转瞬枯败焦黑。
这横亘洛水的渡口,底下正对着人魔两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战,这里是他麾下魔兵驻扎的前线,亦是整场大战最惨烈的主战场之一。
大战前夕,紫霄仙宫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讯,他孤身闯入仙宫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护心鳞,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九死一生逃脱后,魔界兵士群龙无首,在此被正道联盟绞杀,仓皇溃退。
十四年光阴随洛水东流,可当年厮杀的印记,早已生根,深嵌在这片土地里。
岸畔残碑斑驳嶙峋,碑身剑痕刀斫深可见骨,上面镌刻的名姓早被风雨蚀得模糊难辨。
浅滩泥沙里,随意一踩便能翻出锈迹斑斑的断剑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与魔兵的玄铁兵刃缠在一处,被河水泡得发乌暗沉。
连河面漫开的水雾,都裹着化不开的冷冽血腥,风一吹,便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这般浸满血与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灵之地。
渡口长明灯日夜不熄,暖黄灯火顺着蜿蜒河水铺至天际,往来修士轻声诵着往生咒,将手中渡灵灯缓缓放入水中。
无哭嚎,无喧嚣,唯有河风卷着细碎诵经声,带着满河流动星火,悠悠飘向远方。
守这方渡口的,是位名唤清禾的元婴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总提一盏引魂灯,灯焰长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场余战,她父母、师门尽数殒命,全族只余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这渡口十四年,日日为亡魂点灯渡灵,不分正道魔修,无论精怪凡人。
于渊立在残碑投下的最深阴影里。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向西山,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就那样钉在阴影里,从日头当午到夕阳垂地,半步未挪。
视线尽头,清禾正蹲在泥沙里,凝出温和灵光,替满身戾气的魔族亡魂抚平狰狞伤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锋魔将,手上染了数百条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气翻涌,利爪几乎擦过清禾肩头。可她眼中无半分惧色,往生咒念得轻而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旁侧两个持剑正道修士看不过去,皱眉呵斥:“清禾道长!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余辜,你何苦白费心力渡他们?”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头温和一笑:“他们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没伤过一条人命,不过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罢了。”
于渊喉间滚出一声极轻、也极冷的嗤笑。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债只能血偿,哪来什么回不了家的废话。
日落西斜时,冯秋兰从渡口那头缓步走来,手中捏着一张刚拓好的碑纸,怀里还抱着一本空白线装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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