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劝诫未说,只轻声问:“站了一整天了,去旁边茶摊歇会儿好不好?”
于渊未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河面渡灵灯上。
冯秋兰也未再言,只将一杯温着的灵茶,放在他脚边平整的石块上。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摩挲着手中拓片,轻声问:“你……也认得碑上的人?”
于渊眼神微闪,似在回避什么,终究未应声。
第二日晨雾散尽时,冯秋兰再去残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栈,竟就在残碑阴影里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案几和坐垫,打开那本空白线装册子,配着昨日拓好的碑纸,以灵毫笔蘸浓墨,一笔一画,将碑上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名姓誊抄进册中。
晨露打湿她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终凝在碑上。
于渊悄无声息挪到她身后,看着她落笔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浅影。
日头升至正午,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蹲在河边,手中捧着一盏渡灵灯,灯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魔族的名姓。
旁边陪着的老妇偷偷抹泪,跟旁人低声说,十四年前,就是这个魔族,一刀杀了他们刚满十六岁的独子。
有人劝:“老爷子,您这是何苦?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哑着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梦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梦到我儿了,他跟我说,爹,别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说着,他将渡灵灯放入水中,看着灯盏顺水流飘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于渊面色微沉,周身魔气三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终究没转身离开,目光反而从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战死在此的魔兵,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路过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扬长而去。
可她却恍若未闻,依旧坐在案前,对着拓片一笔一画核对。
傍晚时分,冯秋兰收了笔,册子已抄了满满半本。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身后的于渊,笑着举了举手中册子,朝他挥了挥手。
清禾恰好走来,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帮她指认了几个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栈床上,阖眼便是满河星火,脑中反复回荡的,是老人那句哑着嗓子的“别恨了,让他走吧”,还有冯秋兰抄名字时,垂着的纤长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软影。
他翻了个身,衣襟上沉寂许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两个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头正盛,洛水河岸边水雾散去,冯秋兰蹲在碑前,继续誊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遇到实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凑到碑前,对着痕迹一笔笔比对,核对许久才写在册中,郑重至极。
于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阳光,安安静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绕到碑背,将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兵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中,与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头移过头顶,冯秋兰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一回头,便撞进了于渊的视线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着问:“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
“一个时辰。”于渊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抄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给他们点灯呀。”冯秋兰合上册子,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困了十四年,连个记着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没人点灯引路,他们便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是魔族士兵,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于渊的声音绷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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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似在问她,也似在问自己。
冯秋兰抬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血债自有因果清算,可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没了半分凶性。”
“他们活着时或许有正邪对错,可死了,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记着他们的名字,不是宽恕罪孽,而是给一缕无处可去的魂,留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会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于渊蓦地顿住。
体内躁动了整整两日的魔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平息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风卷着她鬓边碎发飘起,轻轻拂过她的袖角,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冯秋兰拿着抄好的册子,坐在河边石块上,一盏一盏扎渡灵灯,一个名字对应一盏灯。
她扶着灯架扎灯时,手指微微一晃,灯架便跟着倾了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扶住了灯架另一端。
冯秋兰抬眼,正好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于渊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飞快收回手,别过脸望向河面,脚步却未挪开半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扎灯,他便安安静静扶着灯架,衣襟上那两个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绽开两朵软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场缠绵秋雨,雨丝细如牛毛,裹着初秋清寒。
冯秋兰提着前一日扎好的渡灵灯,蹲在远离人烟的河畔,一盏一盏轻轻放入水中。
灯纸上写满了她三日来抄录的名姓,雨丝打湿她的发梢,沾在泛红颊边。她扶着灯盏送入水波,看着灯盏顺着满河流萤似的灯火飘远,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于渊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到河边,走到离灯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语,未动,只垂眸看着满河流动星火。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周身魔气却悄无声息铺开,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冯秋兰察觉到了,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飞快别开的目光,还有他衣襟上开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冯秋兰把手中刚扎好的一盏空灯递给他,“送给你想送的人。”
于渊看着那盏灯,暖黄色灯纸上画着镇魂符。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接。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盏一盏放灯。
遇到风大灯盏欲翻时,他会不动声色用魔气稳住灯身,让灯盏顺着水流稳稳飘远。
冯秋兰放灯时,会轻声念一遍灯纸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静静听着。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温软的声音里,无正邪之分,无血债仇怨,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魂灵。
雨停时,天已黑透。
“你看。”冯秋兰指着河面,轻声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困在这儿了。”
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萦绕的黑雾散了大半,顺着灯火方向,消散在晚风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时,冯秋兰提着新扎好的渡灵灯,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渡口无人的角落。
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边。
河风卷着满河灯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们困了十四年,该有人送他们一程。”冯秋兰把那盏沉甸甸的渡灵灯递到他手里,掌心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渊。”
于渊僵着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映着上面的镇魂符,映着那些被战争、被时光、被仇恨彻底遗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惶恐的紧绷。
二人一起扶着灯盏,轻轻放入洛水中。
晚风拂过,灯盏顺着水流缓缓飘远,与河面上万千盏渡灵灯汇在一起。
暖黄灯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远处渡口的诵经还在悠悠飘来,身边却静谧无声,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叠的、温热的呼吸。
冯秋兰瞥见他衣襟里开得更盛的紫木槿,还有几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皱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于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耳尖的红飞快蔓延到下颌,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慌乱拢紧衣襟,只是别过脸,假装看河面飘远的灯。
就在此时,河面漾开一层淡墨似的轻雾,数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们望着河面逐流飘远的渡灵灯火,缠缚十四载的戾气一寸寸褪尽,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礼,便循着那点暖光,化作缕缕轻烟,安然往生。
于渊站在河畔,遥望那越飘越远的渡灵灯,垂在身侧,攥了整整五日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十四年来刻在骨血里的紧绷与恨意,像被洛水冲开一道口子,那层冰封他的枷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们在洛川古渡又住了两日。
于渊每日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在阳光下,看着满河灯火,看着往来人流。
第三日清晨,二人动身继续往东而去。
收拾行李时,冯秋兰打开那本抄满名字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忽然顿住了。
纸上多了一个陌生名字,笔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隽秀,是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名姓。
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看向客栈门口正等着她的于渊,眼眶微湿。
他倚着门边,神色沉静,往日满身的冷硬戾气尽数褪去,只眼底藏着一缕极淡、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温软怅然。
冯秋兰弯着唇笑了笑,没戳破,把册子妥帖收进储物戒里。
日子在渐浓的秋意里一日日淌过,道旁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漫山遍野,夏末蝉鸣早已换作秋虫低吟,转眼便入了深秋风露。
这一路红尘炼心,见遍人间烟火,冯秋兰的道心早已脱胎换骨,丹田内五行元婴愈发凝实,修为稳步精进,距离元婴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
日月交替间,天地间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悠悠扬扬,蹁跹落了整夜,待晨光初露时,早已染白了连绵群山,天地间一片素净澄澈。
他们抵达安泾镇时,正是腊月里雪下得最盛的时节,朔风卷着雪沫,却吹不散镇上的烟火气。
安泾镇坐落在十万大山东北麓,依着封冻的镜河而建,一半是凡俗集镇的热闹,一半是低阶修士过冬的避风港,凡人与修士混居,倒也融洽。
镇上最热闹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冰雪节和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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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赛。
到安泾镇的第一日,冯秋兰跑遍镇上的客栈、坊市,连通玄商行的分号都不曾遗漏,可终究没能打探到花四海的踪迹。
她将新的寻访记录添在随身册页上,与沿途攒下的线索一起贴好,笔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
寻人不易,冯秋兰不再气馁,和于渊一起去逛镇上的冰雪节。
镇上的手艺人皆是巧思,雕了满街雪雕。
威风凛凛的瑞兽、活灵活现的人物、连绵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宛如一座冰雕玉琢的仙境,看得人目不暇接。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街上足足逛了一日,行至一尊雪虎雕前,她忍不住蹲下身,看着手艺人一凿一凿细细雕琢,眼里满是惊叹:“你看这老虎,雕得跟活的一样,连胡须都根根分明,也太厉害了!”
于渊静静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往来穿梭的人流,闻言淡淡开口:“我也能雕,比他雕得好。”
“真的?”冯秋兰回头看他,眼里闪起亮光,“那你给我雕只小蛟龙好不好?就像你本体那般,鳞片要清清楚楚的,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目光微微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屋檐上,认真应了一声:“嗯,回去给你雕。”
第二日天刚亮,冯秋兰推开窗,便见客栈的院子里,立着一座巴掌大的玄蛟雪雕。
蛟身的鳞片、脊骨都雕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连蛟瞳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傲,都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最巧的是,雪雕的蛟尾上,还缠着一朵小小的雪捏木槿花,正是那日洛川古渡,他衣襟上悄悄绽开的模样。
她蹲在雪雕前,笑得眉眼弯弯,连眼尾都染了淡淡的红,一回头,便看见于渊正斜倚在门框上,假装望着天边的落雪,神色故作平静,衣襟上却已悄然绽开两朵细碎红梅,衬得他冷白的肌肤愈发清冽。
当日午后,镜河上的冰蹴鞠大赛如期开场。
规矩定得明白,不许动用半分灵力,全凭自身筋骨本事较量。
赢了的队伍,能拿到镇上商会与修士们凑的丰厚彩头,一坛封了三十年的陈年花雕,一块整支马鹿角雕成的风雪令牌,还有一件上品护身法器。
冯秋兰望着冰面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她解下身上的狐裘,递到于渊手中,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我去试试,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于渊伸手替她紧了紧领口,低声叮嘱:“嗯,小心些,别摔了。”
“放心,我练剑多年,平衡好得很!”冯秋兰笑着,转身便踩着积雪跑上冰面,与几个镇上的姑娘凑成一队。
她收了所有灵力,只凭着练剑多年打磨出的身体控制力与平衡感,在冰面上灵活奔跑、转身、断球、射门,身姿轻盈得像一只穿雪而过的飞燕,接连踢进好几个决胜球,引得岸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同队姑娘们围着她欢呼,把她高高抛起,她笑着张开手臂,眼里的光比漫天飞雪还要亮。
于渊站在岸边,抱着她的狐裘,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等闹够了从冰上下来,主办方将彩头递到冯秋兰手中,她抱着赢来的令牌与花雕,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到于渊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风雪令牌塞进他手里。
她鼻尖沾了些细碎雪沫,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给你赢的彩头!好不好看?”
于渊握着手中温润的鹿角令牌,触到令牌上的纹路,再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耳尖几不可查地发烫,低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就在这时,几个镇上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低阶修士,红着脸走上前,对着冯秋兰齐齐拱手,神色拘谨又恳切。
为首的后生胆子最大,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球技这般好,我等兄弟个个心悦诚服!不知姑娘可有婚配?我等皆是镇上正经人家,有田有铺,必能护姑娘一世安稳度日。”
冯秋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身侧的于渊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没外放威压,只冷着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扫过,周身的寒意顷刻铺开。
那群年轻小伙像被深渊里的凶兽盯住一般,浑身汗毛倒竖,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慌慌张张道了歉,转身就跑没影了。
冯秋兰看着他浑身冒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绷得僵硬的脸颊:“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动作十分温柔,身上寒气却丝毫未散,领口处悄然绽开的两朵红梅,花瓣边缘凝着一丝戾气冻出的霜色。
夜色渐深,篝火晚会的人声渐渐散去。
冯秋兰拉着还在闹别扭的于渊,跑到镜河上游无人的冻湖上,用灵力凝出两双冰鞋,眉眼弯弯地哄道:“我教你玩冰嬉,消消气好不好?”
“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于渊依旧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乖乖接过冰鞋换上,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能翻江倒海,能以一敌百,可踩在冰鞋上,刚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冰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幸好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身边的冯秋兰,才没当众出丑。
冯秋兰扶着他,弯着眼笑,声音软乎乎:“重心放低,身子往我这边靠,不急,我扶着你,肯定摔不了。”
于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梗着脖子嘴硬:“不过是些小道玩意,我只是不熟罢了。”
他嘴上硬气,却还是任由冯秋兰扶着,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慢慢滑。
摔了两三次后,他便摸清诀窍,凭着修士对身体的极致掌控,不过片刻,就滑得行云流水,甚至能做出利落的转身跳跃动作,比滑了十几年的镇上后生还要熟练。
“不错嘛,学得挺快。”冯秋兰笑着,朝他伸出手,莹白的指尖透着浅浅粉晕,细嫩得不见一丝瑕疵,“来,我带你玩个更有意思的。”
于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怔了一瞬,便牢牢回握住,甚至下意识收紧,把她的手完全裹在了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二人手牵着手,迎着漫天飞雪,在空旷冰面上一同滑行、旋转。
雪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冰凉,她的指尖温热,那点温差顺着相触的皮肤,直直往心口钻。
他低头凝视她笑弯的眼,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角,呼吸交缠在一起,连呼啸的寒风都变得温柔缱绻。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尸山血海的人生里,竟也能拥有这样安稳的,连风都带着甜意的时刻。
恰在此时,镇上的烟花在天幕炸开,五彩光映着漫天飞雪,绚丽而夺目。
冯秋兰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冰面深处滑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伸了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转瞬融化的雪花。
远处的她,在风雪里翩然滑行,双臂舒展,发丝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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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翩跹,与漫天烟火交相辉映,宛如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青雀。
于渊的眼里,没有往日的冷硬,没有戾气,没有杀伐,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雪地里那个鲜活的、发光的她。
这大半年来时不时刺痛的识海,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那层摇摇欲坠了数月的壁垒,与眼前这幅画面轰然相撞。
周遭风雪戛然而止,连呼啸的寒风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下识海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溯忆丹的药力散尽,那些被篡改、被掩盖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将他淹没。
最先袭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识海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无数汹涌的记忆碎片涌入,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住。
紧接着,周遭的风雪在此刻骤然重启,又以他为中心卷成漩涡,整个冰面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龟裂出一圈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他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她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尽数在识海里炸开,烫得他浑身发抖。
那棵蒙尘的参天大树被他擦亮,树上的每颗果实内,都藏着一具蜷缩沉睡的少女胴体。
少女们同时睁开眼,笑吟吟地望着他,眼里盛满山海与星光。
于渊的身体微微震颤,睫毛上的雪花被体温融化,化作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份失而复得的悸动,混杂着曾经失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死死咬着牙,把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冰面上自由滑行的冯秋兰,骨血里沉寂了大半年的偏执与爱意,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识海里有个声音,从最开始的低低呢喃,渐渐变成疯狂的嘶吼,在他的神魂里横冲直撞,不肯停歇。
抓住她!快抓住她!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于渊眼底涌出浓稠的黏腻黑气,那股蠢蠢欲动、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他内心深处疯狂冲击。
把她锁起来,折断她的翅膀,关在只有他能看见的魔宫深处,让她永远都离不开他,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墨色鳞片从甲缝钻出来,顺着指节爬上手背,再往脖颈蔓延,每爬一寸,他喉间的腥甜就重一分。
幽绿竖瞳彻底撑开,瞳仁里只映着远处冯秋兰的身影,翻涌的血色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骨血里的黑气顺着经脉往外冲,镜河冰层在他脚下寸寸皲裂,可那黑气刚要漫过身前三尺,就被他生生咬着牙拽了回去。
逆行的魔气震得经脉寸寸发疼,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碾过,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拳。
识海里的本能还在横冲直撞,可眼前是她在冰上笑着的模样,那股叫嚣着的占有欲,又被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能。
他见过她自由自在飞翔的样子,见过她眼里盛着山海与星光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守护旁人的样子。
他不能再把她推回黑暗里,不能再用自己的偏执和自私,折断她的翅膀。
可他怕。
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坠入无边黑暗,怕这大半年的温柔相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她知道他记起了所有,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会再次消失。
袖口衣料上,一朵朵红梅争先恐后绽放,迎着漫天飞雪从袖口一直开到肩头,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烈又偏执,像他此刻想把她占为己有,又克制到不肯伤她分毫的爱意。
冰面的震颤让冯秋兰察觉到异常,她立刻收了脚步,快速朝他滑了过来。
于渊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顷刻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气息,鳞片尽数隐去,竖瞳恢复成墨色。
冯秋兰来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探向他躁动的经脉,眉头蹙紧:“你怎么了?经脉里的魔气全乱了,可是识海出了问题?”
他别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无妨。”
冯秋兰以为他还在纠结洛川古渡的过往,并未多想,便用灵力温和地裹住他翻滚的魔气,一点点帮他梳理暴走的经脉,另一只手温柔拂去他发间、眉骨上的落雪。
“别怕,有我在。”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于渊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凑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温热的气息。
“怎么了?”冯秋兰愣了愣,抬头看他。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于渊看着她眼里毫不掺假的担忧,拉着她不松手,慢慢滑向岸边。
漫天风雪里,二人并排踩出的脚印,被他悄然用魔气凝住,牢牢冻在了一起。
第73章定情
腊月初,安泾镇的雪已连绵落了十日。
修士客栈二楼,冯秋兰的厢房早布下聚灵隔音双阵。
暖玉铺就的地面烘着满室暖意,里间浴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哗啦啦的水声裹着氤氲白雾从门缝漫溢出来。
浴桶中浮着几瓣寒梅,冯秋兰靠在桶壁上,肌肤被热水熏得泛出莹润的薄红,纤细却不失丰盈的身段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清浅如寒梅融雪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一墙之隔的客房,缠上于渊的鼻尖。
他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抵着冰冷的墙壁,墨色眼瞳沉在暗影里,视线却死死锁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喉结反复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那层她亲手布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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