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傅之安不敢再想下去,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方秋芙面露疑惑。
她不知道唐敬山的性别和治疗有什么必然联系。
与此同时,傅之安注意到她的沉默,那颗心几乎沉到深渊。紧接着,一种违背道德的强烈渴望从他灵魂深处的阴暗面爬上了上来:他可以断定哪怕她真的有了爱人,他恐怕也不会轻而易举放弃。
傅之安被他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好在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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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几个呼吸后,方秋芙给出了让他柳暗花明的答案。
“是男同志没错,他是我的社员朋友,我们都在农场工作。”
傅之安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不必被傅胜以“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理由,大义灭亲赶出家门了。
他依旧维持着社交体面,脸上看不出激烈起伏的心情变换,“原来如此,我带你先去心外科的病房吧,那位男社员的情况毕竟还在抢救,我能做的实在有限,稍后我托人帮你打听一下吧,负责抢救的医生我应该都认识。”他上周才从急诊科调回住院部。
方秋芙没再多话,她原本也是抱着问一句的心态打听,如今知道唐敬山的情况他们有过处理经验,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些。
两人来到二楼走廊。
“你们关系很好吗?”傅之安假装不经意询问。
方秋芙答得很快,“还好,他和我哥哥的关系更好,他们是室友。”简而言之,她也算是因为岑攸宁才认识了唐敬山。
“你哥哥也在农场工作?”
“算是吧,我们都是从沪市过来的知青,半年前才到苍川。”
“原来如此……你喜欢绘画?”傅之安联想到方才他们聊到绘画时,方秋芙亮晶晶的眼神,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再聊感兴趣的话题。
方秋芙挣扎犹豫了半晌,缓缓点了下头。他还不知道她给了他多么难得的信任。
“那很厉害啊。”傅之安由衷赞叹,又站在她的角度惋惜道,“在农场应该很难有机会继续,有机会真想看看你的画。”
“我……很久没有画过了。”方秋芙苦笑回答,声音压得很低。聊天讲究一个话题的礼尚往来,她转而询问起了傅之安的情况,“你呢?傅医生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她看他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我也是年初才来,毕业后先在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实习了一段时间,现在到省医是跟着我的导师实操,她在这里任副院长,是国内心外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
方秋芙有些意外他竟然是心外方向的医生,心中那杆缘分的天平再次向傅之安倾斜。
“那你平时很忙吧?”
“还好,反正也是一个人。”傅之安不经意说起他的个人情况,又顺势将话题过渡到他最在意的部分,“……你呢?结婚了吗?”
若是想要在谈话中得到结果,不妨先替对方假定一个最不可能的情况。如此一来,当对方反驳否认的时候,往往会说出你最想要的真实信息——这是他从傅胜那里学到的谈话技巧,他卑劣地运用到了方秋芙身上。
果不其然,方秋芙毫无防备心地上了套。她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亦露出她最真实的性格反应,“傅医生!我上个月才刚满十八岁,结婚是不是太早了点?我还没有对象呢。”
她的言语里有几分少女的埋怨意味,特别是在唤他“傅医生”的时候,语调比刚才礼貌的叫法拖慢了许多,末尾还上扬了一个俏皮的弯,活脱脱像只拿爪子挠人的猫。
镜片后的那双狐狸眼轻轻一弯,眼尾亮起一抹光彩,“我的错我的错,这边的人结婚都比较早,我问问题没过脑筋。”
方秋芙假装还在生气。
傅之安捕捉到了她那声浅浅的冷哼。他偏过头,漂亮的下颌角在走廊的阴影中也显得利落干净。虽然是祈求原谅,但他唇角挂着难以抑制的弧度,“那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的语气卑微又讨巧。
方秋芙不自觉翘起嘴角。
“看在你帮我指路的份上吧,不和你计较了。”她丝毫不知自己在傅之安面前展露出了她在家时才会有的娇俏脾性。
“心外科这边请。”傅之安做了个手势。
方秋芙笑出声。她并不反感他合适的玩笑,还更加觉得傅之安是个有趣的人。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短时间内愈加贴近。
来到心外科的病房楼层,傅之安以为她有别的社员朋友要探望,主动询问,“那你到住院部是要找谁?”
他快速在大脑里过了一遍最近接手的知青病人,甚至还把几个农场、畜牧场的病患情况仔仔细细回忆,期望能在第一时间回答上她的问题,给方秋芙留下一个好印象。
方秋芙拿出她的检查单,指着上面用钢笔写好的地址,“没有说找谁,我是农场安排来体检的。很奇怪啊,我没有住院为什么要让我到住院部来……一般不是都在门诊先挂号找医生吗?傅医生,你是心外科的大夫对吧?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走廊处有一扇窗户没有锁牢,寒风拍打而过,几朵雪花飘进头顶白织灯投射的光晕中,宛如扑火的飞蛾般快速湮灭。
傅之安的双脚像是突然被灌注了铅石,连带着嘴唇都动弹不得。
农场……
体检……
心外科……
他缓缓闭上双眼。哪怕他再不愿意面对,谜底就写在了明面上——方秋芙就是赵驰拜托他安排检查的那个社员。
再联系到赵驰前段时间说的心上人,那个特意在深夜打来的电话,以及赵驰想要换票时掩饰不住的那股宠溺……
他甚至还叫过她“嫂子”!
傅之安此时无比憎恨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思维能力,所有线索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不管他如何串联,也是相同的结果。
可他还是不死心。
傅之安尽可能平复语气询问,“我有个问题想先打断一下,你认识赵驰吗?”
“赵营长?”方秋芙不明白他为何会把回答跳跃到赵驰身上,但还是点头,“嗯,我们农场安排的体检好像也是他拍板负责,我看他们今天新兵也在做入伍体检。”
答案呼之欲出。
傅之安在脑海中连上最后一条线索,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赵驰的心上人就是她。
赵驰甚至还绕了一大圈,没让方秋芙知道这场心脏检查就是他特意牵线安排,而他傅之安则是其中助力的一枚棋子。
偏偏棋子还动了心。
傅之安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先把情爱放到一边,他把方秋芙叫到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他想,既然赵驰费心要替她安排这场检查,那么那个有先心病的患者就不再只是病历上的文字描述,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再找机会靠近的姑娘——可她偏偏生了病。
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
“没什么,只是问问。”傅之安下意识不想再聊赵驰的话题,甚至也不想告诉她,她之所以会被安排到这里,是因为赵驰的心思,“大概因为我导师是心脏的专家,她最近没有坐诊,所以就给你安排到住院部来检查了。”
他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
“这样啊。”方秋芙没有起疑心。
“你现在感觉如何?”傅之安再次看向方秋芙,而他一想到她患有先心病,音调和语气自然而然变得更加濡润,“之前的病历还有吗?”
方秋芙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岑攸宁替她保管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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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开表面的方巾,递给傅之安。
“都在这里。我从家里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翻看,不一定都在里面。”
傅之安匆匆扫了一眼,里面大多数是沪市济慈医院的检查单,还有一份她从出生到17岁的完整病历,完整得不能更完整了。
“很齐全,保存得很好。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一下周教授。”他拿着病历起身,刚想挪步时又想到了什么,回身问她,“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吧。”
方秋芙摇摇手。
她想说她带了水壶,可随手一摸,并没有找到。她这才想起应该还在谢扶风手上。
傅之安没有给她留回绝的机会,询问后就用他的玻璃杯给她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她面前,还不忘交代,“杯子消过毒,你放心用,水可能还有点烫。稍微等我几分钟,我去叫她。别紧张,周教授很厉害。”
他起身离开,还贴心地为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方秋芙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杯散发白汽的热水出神。
紧张吗?
她并不紧张。
因为她知道她没得治。
第40章第40章雪天脱轨(三)
周瑾扫完病例,那张手术后略显疲惫的脸上滑过一丝惊讶,眼神里写满了对新病例的向往。
她刚和手术病人家属沟通完注意事项,就和傅之安在走廊尽头相撞。
周瑾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实际上她两个月前刚过完五十岁的生日。她头发剪得极其短,只到耳根的位置,还特意打薄显得格外稀疏,但她不在意。周瑾不是个讲究打扮的人,秋冬就是一件深棕色毛衣御寒,春夏就是一件蓝色短袖衬衣散热,外面统一罩白大褂,如此就是她一年四季的装束了。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或许正是因为每天都像惯了鸡血的表现,周瑾并不显年纪。
“是沪市来的知青?”她问。
傅之安点头。
周瑾感慨了一句,“难怪了……从沪市大老远来金城,才刚刚成年,乍然就换个环境。”医者仁心,她摇头叹了口气。
周瑾没有说透。
傅之安能听懂她那声叹息,他指了指病历上的签名,“她从出生开始就在济慈医院治疗,她的主治医生是朱振华,您认识吗?”
他记得周瑾曾经在沪市工作过,外科医生圈子不大,每个细化方向手艺精湛的就那么些人,大多不是师门关系,就是同事关系,彼此基本都认识。
周瑾的回答意味深长,“认识,但很难说是不是见过……国内第一个胸外培训班就是他带的吧,应该是四年前。”
傅之安记得那个经典案例,他在医学院时就仔细钻研过。所以他才很不解,“那朱医生很厉害啊,他治不了方秋芙?”
“他死了。两年前我受邀参加了他的葬礼,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沪市知名的心胸外科专家,走的时候才六十不到吧,我记得是肺癌。”
傅之安:“……”
合着是吊唁见的面。
他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的确从两年前的病历开始,方秋芙的主治医生就换了人,不再是朱振华的签名。
“而且他应该不擅长先心病的治疗,加上这个患者的情况应该无法开台动刀,他选择的保守疗法。”周瑾没有错过方秋芙每年复查的各项指标。
傅之安记下了她最近几年服用过的药物名称,“嗯,诊断意见都是推荐服药和静养。”
“不过现在她的生活环境变了,诊断也应该换一种思路……”周瑾没有时间为逝去的同行悲伤,她对方秋芙的病历很感兴趣,转而问,“这姑娘你是从哪里认识的?是下放过来的吧?怎么会和你这个天天呆在手术室的人扯上干系?”
相亲?应该不是。
周瑾这两个月都把傅之安关在手术室,他吃饭都没时间,哪里来的精力去处对象。
傅之安没必要说假话,“赵驰介绍的,她在青峰农场下放劳动。”
“哦!你那个营长朋友拜托的病人,你之前提过一嘴,但没说是个沪市来的姑娘啊,我还以为真是附近的社员,没想到病历保存得这样好,连个折角都没有,她家里人一定很爱她。对了,她人现在状态看着如何吗?”周瑾还记得傅之安半个月提到的“人情”检查。
“她……”
见傅之安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周瑾的第六感敏锐捕捉到了什么。
她挑了下眉,用笃定的语气打趣道,“不仅状态很好?还很漂亮是不是?”
傅之安刚想点头,周瑾接下来的话语又准确无误戳中了他的心事,“……你别告诉我,你还一见钟情?”
傅之安没有否认,眼镜背后写满了“又被你说中”的无奈。
“男人啊。”周瑾幽幽道。
“不止是因为漂亮。”他试图解释,“感觉,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周瑾没有评判他的陷入,而是旁敲侧击提醒,“你这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啊。”
傅之安不置可否。
师徒二人往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周瑾的脚速一向很快,没多久就抵达了终点。
“叩——叩——”
方秋芙听见声音,起身想去应门。她刚站起身,傅之安就和一个散发着昂扬斗志的医生走进门,看样子她就是周教授。
“坐坐坐,别站着了。”周瑾对病患一向要比对徒弟温柔,“喝水吗?哦——傅之安已经给你倒了啊。”
她注意到方秋芙面前那只熟悉的玻璃杯,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周教授,你好。我是方秋芙,我的情况病历里面应该都有,之前在家时每年都会做复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每个病人都很特殊。”她道。
周瑾从走进门看见方秋芙的外形,再到如今听见她的谈吐,心中大概明白为什么傅之安会一眼钟情,她这个徒弟眼光向来不俗,挑挑拣拣那么久,倒是真让他撞上真命天女了。
如此一来,在职业好胜心之外,她更加有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的决心。
“从小体质比较弱,对吗?比如经常会肺炎、发烧?”周瑾问得很细致。
方秋芙点头承认。
“那现在会有不舒服吗?”
“没有吧,偶尔跑快了会有点心慌喘不上气,但停下来休息几秒就好了。”
“嗯,你上一次检查的数据确实显示很稳定。”周瑾又关切道,“那你在农场工作承受得了吗?你的情况最好还是静养为宜,下地务农应该承受不住的。”
她观察了方秋芙的气色,除了血色有些不足、人还是有些偏瘦外,其他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看来这些年的精养很到位。但若是让她继续在农场做重活累活,心肺负担过重,极有可能会在未来一两年快速恶化。
她有许多病患离开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没隔半年就突然不行。外科手术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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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一劳永逸的治疗手段,更重要的是后续日复一日的生活作息和习惯。
方秋芙很诚实地回答,“我虽然在农场劳动,但没有被分配去种地,孙场长把我安排在食堂,主要是备菜和帮厨跑腿,大家都比较照顾我,没有派过很重很费体力的活。”
周瑾对她的回答很意外。
她又翻了下方秋芙的挂号资料,上面显示她是青峰农场的知青。看来这个农场场长是个有良心的人啊,她想。
傅之安的心底却再次泛起涟漪。
自打听见方秋芙说自己在食堂工作,他就不得不联想到,这难道又是赵驰暗中替她安排的?这种绕一大圈解决问题,却又不让对方知晓的方式,很像是他的风格。
毕竟,他真的不相信哪家农场的场长会这么体贴入微,为体弱多病的知青单独安排工作,要知道那可是一群眼里只有生产指标的农产狂人。
周瑾考虑得很远,农场具体的生产流程她不了解,但她必须要提前替方秋芙想到之后的变动,帮她创造一个合适的环境,“这样就好,等会儿我让傅医生给你写份报告,若是之后要给你换岗,你也能有医嘱佐证。食堂挺好的,你也不能完全一动不动躺着,那样反而不好,身体机能会渐渐退化,要保持一定的心肺运动,才能应对未来。”
“谢谢,我明白。”
“那我们还是拍个图,听个音吧,差不多也到了你原本每年的复查时间了吧?”
周瑾起身去拿听诊器。
方秋芙点头,“是差不多。”
话音落下,方秋芙扭过头,抬脸望向傅之安,她咬紧嘴唇,一看就是想要说什么,又迟迟堵在喉间没有吐出来。
傅之安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注意到方秋芙微微泛红的耳根,才终于意识到她在害羞——她需要脱衣服。
他连忙寻了个借口出去。
“咔——”
木门轻轻合上。
傅之安的思路转得很快。他明白,她会害羞也同时意味着,在方秋芙心中,更愿意把他看做一个异性,而不是她的医生。
一时间,傅之安不知道是开心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
办公室内,方秋芙摘下围巾,脱掉她穿在外面的羊毛衫,撩到只剩一件里衣。
“咚——咚——”
听诊器里传来跳动声。
没有人说话。
方秋芙听朱医生说过很多次她无法开刀治疗,所以并没有期待周瑾能给出别样的治疗方式,自然也不会紧张,心脏跳动始终很稳定。
隔了大约一分钟,周瑾收起听诊器,给出结论,“还是有些杂音。”
“意料之中。”方秋芙苦笑。
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好多年。
“我们再拍个心电和X线看看吧,心电就在这层楼有设备,X线一会儿我让傅医生带你去,要回门诊大楼。”
方秋芙跟着点头。
心电仪器就在离办公室不远的小房间,傅之安依旧等在门外,周瑾亲自上手替她操作,等她躺下后,将电极片贴在她裸露的胸口。
没想到这一举动却让方秋芙生出了好奇心,“省医的心电图都是医生自己拍吗?”原来在济慈就医时,都是技术员替她拍。
“是啊,金城不比沪市,这里没有多余的人力和金钱再去培养技术员。”周瑾很少会上手操作设备,但并不代表她不擅长,“住院的病患大部分是傅医生拍,年轻女患者的话,我一般会接手。”
感受到检查即将开始,方秋芙不再说话,躺在病床上放平呼吸。
又是一阵宁静。
“心电还可以。”周瑾微微挑眉,显然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看来你在农场静养效果也不错,继续保持,我还担心你承受不住这边的劳作。”她替方秋芙一一摘下电极片。
“那X线还拍吗?”
方秋芙坐起身,重新穿好衣服,戴上那条萧烬专门送来给她御寒的围巾。
“要拍的。”周瑾记下她今天的数据,写在了一张省医格式的病历单里,“你去年就没拍,最好还是看一看心影的状态。两年查一次差不多,不用担心辐射。”
方秋芙穿好衣服,周瑾就替她开了门。傅之安背靠着墙等待,听见木门拉开的声音,也没有随意张望。一直等到方秋芙出现在视野中,他才如常跟上来。
“怎么样?”他语气有点急。
周瑾哪里不懂他在想什么,她一辈子没结婚,不代表不支持徒弟处对象。
“看着情况还不错。”
紧接着,她把手上的病历单递给他,扯出一个“为师只能帮你到这儿”的微笑,拍了拍傅之安的肩膀,“我还有几个病患要做午间查房,你带她去一下门诊楼,拍X线。”她还格外强调,“外面在下雪,可以慢一点。”
傅之安接过病历。
他很快跟上了周瑾的思路,听懂她话里的暗示,他当然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
“走吧?”傅之安来到方秋芙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病历。
方秋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走。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方才谈话的楼道,又重新来到了初次相遇的花园。
室外还在下雪。
路面已经积上薄薄一层。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他们穿过那排缀有雪花的桃树。
寒风依旧吹得人生冷,方秋芙把脸埋在羊绒围巾里取暖。她偏过头时,注意到傅之安穿得单薄,关切道,“外面很冷吧?傅医生,你平时也穿这么少吗?”
傅之安听见她的关怀,眼神里漾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没关系,我怕热不怕冷。倒是你,别感冒。心肺不好的人,感冒起来很伤脑筋的。”
“是啊,我不太能吹风。”
“那你走我右边吧,我护着你,风都是从左边吹过来的。”
傅之安很自然地和她换了个方位,不着痕迹贴近她的身侧,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好点了吗?”他问。
“嗯,你别冻坏了就是。”
“小心路滑。”傅之安的手虚扶在方秋芙的手腕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你平时不用戴个手套之类的吗?”
方秋芙闻言抬头,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手套吗?没有,我还没买到合适的。”
她还记得要在回农场前给岑攸宁买一双,他在室外工作肯定更冷。
“这样啊……”傅之安侧过脸,注意到了她长睫尾部挂着的那朵只有红豆大小的六瓣雪花,温柔提醒,“……睫毛。”
“嗯?”
“睫毛上有雪花。”
方秋芙缓缓眨了眨眼,试图用睫毛的扇动来将它抖落。
“还在吗?”她问。
傅之安盯着她不断扑闪的眼睛,雪花早就一瞬飞舞而去,黑密的睫毛上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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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什么都没有,可他依旧点头,“在呢。”
“啊……怎么会……”
方秋芙听起来很苦恼。
“我帮你吧。”傅之安低头看她。
话音落下,方秋芙再次眨眼时,傅之安已经停下脚步,站在了她的咫尺身前,她能看见他肩膀上积存的雪花,微微抬眸则正好对上他那双俯首看向自己瞳仁的狐狸眼。
四目相对。
方秋芙感受到傅之安的呼吸一沉,那道细微的变化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两人的眼神同时错开。她移开目光时还在想,若是她此时轻轻抬头再垫脚,就能轻而易举吻到他的嘴唇。
太近了。
她几乎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在医院染入味的消毒液气息。
“闭眼。”傅之安的喉结滑动。
方秋芙轻轻阖上眼。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方秋芙都还来不及感受他指腹的体温,就听见头顶传来他清醇的声音,“好了。”
她再次睁开眼。
两人的呼吸很近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化作白雾,在空中相互引诱,缠绵交织,又悄然消散。
雪依旧在簌簌地下,填满两个人之间那最后一寸的空隙。
他们都没有往后退。
长靴踩在雪地上,新雪松软,没有发出往日那般“沙沙”的声音,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抬脚时,地面露出碾碎的枯叶,薄薄的雪层是什么都掩盖不住的,雪天没有秘密可言。
赵驰踏雪而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心中还在挂念方秋芙的检查,他不知道傅之安到底安排得如何,但以他们多年的相处来看,傅之安办事一向很稳妥,赵驰对他很放心。
要怎么介绍她呢?
赵驰想了想,最妥当的还是相熟的知青。等到两人私下时,他再告诉傅之安,那是他的心上人,到时候恐怕那小子又要“嫂子”、“嫂子”起哄个不停了吧。
赵驰忍不住勾唇。
然而,当他穿过花园的那排桃花树时,赵驰远远见到的,却是一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画面——方秋芙和傅之安面对面而立,在雪地中遥遥看去,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犹如一对热恋中的亲密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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