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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销时间是2020年3月17日。”陈默平静地说,“但招标公告发布于2019年12月2日,合同签订于2020年1月15日,付款凭证日期是2020年2月28日。所有手续都在注销前完成,连公章都是旧版。”
顾志远倒吸一口冷气。这意味着,周德海在明知恒远智联即将注销的情况下,仍力推该项目,且所有款项在注销前全额支付——既规避了后续审计风险,又确保资金顺利流入代持体系。更可怕的是,这笔钱从未出现在恒远投资账上,而是直接打进了李文斌个人名下的三十七个不同账户,每个账户单笔不超过五十万元,全部用于购买理财产品,到期后统一转入海川发展。
“他连洗钱都懒得做全。”顾志远喃喃道。
“不,他做了最狠的洗钱。”陈默推开办案中心厚重的防爆门,“他把钱洗进了一个叫‘正常’的容器里。两千三百万的监测系统,听起来比两百万咨询费合理多了,对吧?”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墙上“依规依纪依法”八个黑体字格外刺目。陈默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下去:“现在查清楚,这个‘智慧航道监测系统’到底监测了什么?设备安装在哪里?验收报告是谁签的字?”
顾志远快步跟上:“我马上安排。”
陈默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忽然停住。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份没拆封的快递。寄件人栏写着“恒远档案室”,收件人却是陈默本人。寄件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李文斌被控制后两小时,郑海波尚未落网前。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打印字:
【您查的不是钱,是权力如何长出牙齿。】
纸张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与郑海波批注相似度极高,却刻意压低了弧度——那是李文斌模仿郑海波笔迹的练习样本,曾在审讯室里被陈默当场指出过。
陈默把纸翻过来,指尖拂过那行铅笔字。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求饶。这是一个已经放弃抵抗的人,在最后时刻,把真相的钥匙塞进对手掌心。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里面是李文斌主动提供的加密文件夹,密码是“0716”。解压后,全是临江疏浚项目历年协调会议的音频备份。最后一段录音时间戳显示:2019年6月22日21:03,地点——省政府招待所三号楼1208房。
陈默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茶杯轻碰声,接着是周德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老李,项目进度不能拖。明天凌晨执法队突击检查,你们船队避开主航道,走北侧支流。指挥中心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
李文斌的声音稍低:“周省长,北侧支流水位不够,怕搁浅。”
“水位不够?”周德海笑了一声,“那就让水利局连夜调水。他们敢说不行,你就把去年他们违规审批的三个鱼塘项目资料,送到省纪委信访室。”
沉默三秒。李文斌说:“明白了。”
录音到此中断。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签字画押,甚至没有提到“三江联盟”四个字。可就在这二十三秒里,权力完成了它最赤裸的交付:用一次调水指令,换一条运砂通道;用三个鱼塘的把柄,买通一个执法部门;用“老李”这个称呼,把公权私用变成一场熟人间的寻常托付。
陈默摘下耳机,静静坐了许久。窗外,江北省会的灯火铺展成一片星海,而星海之下,无数个“江堤”正在黑暗里悄然生长。临江疏浚只是第一块砖,港口改造是第二块,沿江产业带是第三块……每一块砖缝里,都藏着需要被填平的沟壑,也埋着等待被引爆的引信。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清江行动:权力运行轨迹溯源》。光标闪烁,他敲下第一行字:
【2019年6月22日21:03,省政府招待所1208房。周德海以水利局鱼塘审批问题为筹码,指令李文斌协调三江联盟运砂船避开执法检查,并承诺由其本人协调指挥中心放行。该指令直接导致临江疏浚项目核心标段工程延期四十七天,增加财政成本一千四百万元。】
文字冰冷,却带着血温。陈默没保存,也没关闭窗口。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几名年轻办案人员正围在一辆执法车旁,借着车灯翻看图纸。他们脖颈上还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可眼神已如刀锋淬火。
陈默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省纪委时,师傅说过的话:“查案子不是抓坏人,是修堤坝。水位涨一分,就要看清哪道闸门松了,哪段护坡裂了,哪处暗桩被蛀空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将那份“恒远档案室”寄来的纸小心夹进证据目录第一页。在空白处,用签字笔写下一行小字:
【牙齿长出来,是为了咬住不该伸的手。】
然后,他按下了保存键。
文档自动命名:《清江行动:权力运行轨迹溯源_v1.0》。
时间显示:23:59。
距离第二天省委常委会召开,还有六小时零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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