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拍在锅沿上。
如此拍了一大圈,大功告成,上锅盖。
沈风禾热坏了,趁着炖菜的工夫,走到水缸前将自己的头脸洗了一大通,洗完神清气爽,长舒一口气,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她看着几大盆洗菜用的水,觉得浪费可惜,便找到扫帚抹布将整个厨房洗刷了一遍。洗刷完菜也该出锅,她就又洗了遍手过去揭锅盖,锅盖揭开瞬间,白茫茫的雾气直冲房顶,菜香油香逼人。
锅中包菜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粉条吸饱了汤汁,从干硬粗糙变得软弹油亮。锅沿上的锅饼早已熟透,色泽金黄,贴锅那面起了层酥脆的焦皮,有的从锅沿滑了下去,浸入汤汁中吸足了汤,变得软软嫩嫩,随火力颤巍巍打晃。
沈风禾将灶火泼灭,算着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往外探头却不见人来。
她担心菜放时间长了影响味道,便走出厨房,双手往腰上一叉,扯开嗓子朝着四面八方高喊:“开——饭——啦——”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风禾喊的嗓子哑了也不停歇,一大早比报晓公鸡还准时,到点就开始嚷嚷。
“三月初一到了,天香楼已经开始招工了!过了今天我就得等明年,你们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就是再把我关一万年人也不是我杀的!放我出去!”
狱卒掏着耳朵走过来,皱着表情道:“你小子是真有劲儿啊,这都快小半个月了,你天天喊你就不嫌累?”
沈风禾:“累死也比关在这里强!放我出去!”
狱卒一脸无奈,甩着手里的钥匙,慢悠悠走向沈风禾所在牢房。
就在沈风禾以为奇迹发生的时候,狱卒又头一调,步伐拐去了她隔壁马大壮的牢房。
“大人说你是被冤枉的,辛苦关你这么久,行了,门开了,回家去吧。”
马大壮跪下磕头,喜极而泣:“陆大人真乃包公转世啊,小人的的确确是被冤枉的!”
“我呢我呢!”沈风禾在牢房疯狂招手,两眼直冒亮光,“还有我啊狱吏大哥!我也是被冤枉的!”
狱卒看了眼沈风禾,本来手都要摸到钥匙上了,忽然想到少瑾交代他那句——“沈风禾在京城无亲无故,若与马大壮同时放出,必会遭到他的报复,先不着急处置。”
狱卒手又放下,语气不善:“你什么你,大人让放出去的是他不是你,关你什么事?安生在这关着吧。”
沈风禾人傻了。
她看着马大壮得意洋洋的眼神,想不通怎么他都能出去,自己却不能出去,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啊啊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沈风禾急红了眼,疯狂去晃牢栏,“我沈风禾一生积德行善,杀鱼都不杀抱籽的,我怎么会落得这么个境地!老天爷啊,你怎么就是不开眼呢!既然做好人没好报,那我以后就要做大大大坏蛋!”
狱卒:“弄坏栏杆得赔钱。”
沈风禾忙撒开手。
沈风禾心里一紧,揪着他衣领的手立马松开,慌慌张张地去扶他的胳膊。
“哪里哪里不行了?是不是又头疼心疼了?”
“是的是的,我那个病又犯了,实在是不行了。”
“哪个病,哪个病?”
陆瑾指了指她裙摆的位置。
“我这边不行了。”
第77章娇养她
沈风禾当即明白过来陆瑾意思,毕竟二人攀谈间,她时不时也感受了个大概。
但她并未顺着他的话,而是继续道:“这边不行了,那缓会儿再治。你和陆珩,别想再拿这个糊弄我。”
沈风禾将脸凑过去,和陆瑾鼻尖对鼻尖,“你们要是再答非所问,打岔唬人。那不管是你还是陆珩,以后就都一直睡书房吧,我说到做到。”
陆瑾瞧着她气势汹汹,不依不饶的模样,很是受用。
妻可真关心他们。
他眉头微挑,露出一丝苦恼又无辜的神情,“那要是我那个病真的发作了,是很难受的。”
都这样了,御史台的大尾巴狼还要假惺惺来上句“一家亲”,膈应谁呢这是。
陆瑾额头青筋忍不住起跳,忍到最后却是哼笑一声弯了眼眸,搭配一袭朱红公服,活似聊斋里面勾魂摄魄的男狐狸精,险把在场胥吏看呆。
崔群青一见这熟悉的笑容,便知道自己玩脱了。
众所周知,冷着脸的陆冰块固然可怕,笑了的陆冰块更加渗人。
他见势不对急忙开溜,走时恭敬一揖道:“不过既然陆大人已经到场,那崔某也就不多——”
陆瑾一把将人拦住,笑道:“着什么急,崔御史如此热心,本官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不如就由崔御史协助本官审理此案,想来中丞大人也能理解,崔御史意下如何?”
崔群青笑容僵住。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了,好端端放着御史台的清闲差事不要,来给他大理寺打工。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完这口恶气,陆瑾从张宝手里接过验尸笔录,看到“尖头刀”三个字时,陆瑾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俯身低头仔细研究起尸体的伤口。
“绝不会是尖头刀。”陆瑾用视线量着满是血块的伤口,忽然语气笃定,“是菜刀。”
“菜刀?”
张宝见状连忙命人搜找,一番下来对陆瑾道:“回大人,没有菜刀。”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胥吏一声大喊:“少瑾大人!井里有东西!”
陆瑾快步走出去,身后跟了一干人,整齐聚集在客栈后院。
此时正值卯时,天色由漆黑变为朦胧墨蓝,光芒不大,但足以让人辨物。
陆瑾看着手下人将井中异物打捞上来,定睛一瞧,正是他们方才想要寻找到的菜刀。
菜刀被水泡过,上头的痕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单看并无异样之处,但若细瞧,便能看到刀刃上有几处细小豁口,豁口里卡着半星血红皮肉,确是凶器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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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案人是谁?”陆瑾问。
张宝道:“回大人,是这客栈的跑堂,名叫马大壮。”
“尸体也是他发现的?”
“这倒不是,据马大壮所说,尸体是一个叫沈风禾的小子发现的,好像是外地来的,钱被偷了,白九娘就好心收留了他。那沈风禾为了报恩,就整日在后厨帮忙烧菜做饭,厨艺似乎还不错,有他做饭的这几日,修缘客栈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
陆瑾眼盯着菜刀,嘴里喃喃念道:“沈风禾……”
崔群青挠着后脑勺嘟囔:“听着怎么那么像个娘们儿的名字?”
陆瑾没理他,继续又问:“沈风禾现在何处。”
张宝道:“被带回大理寺审讯了,连同马大壮及客栈其他闲杂人等,也都被带了回去。大人当时头疼未愈急需歇息,属下未敢惊动大人。”
再不敢惊动,也还是惊动了。
陆瑾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转身前往客栈前门,同时道:“此地封锁,查案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搜查案发之地,尸体和凶器一并带回大理寺——”
说话间他人穿过暗门步入客栈大堂,一眼看到了楼梯口处桌子上的一碗面。
面条经过一夜的泡发,已经坨成了一团面疙瘩,软趴趴白惨惨,招惹来一堆虫子蚂蚁啃噬。
“这碗面也带回大理寺。”陆瑾皱眉嫌弃道。
少顷,大理寺讼堂中。
沈风禾因受了太大的惊吓,到了大理寺又跪着被提审了大半夜,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上半身摇摇晃晃就要倒下。
主簿王才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沈风禾!”
沈风禾浑身一激灵,忙道:“草民在!”
王才道:“照你所言,你之所以能够发现白九娘的尸体,是因为你半夜害饿到厨房找食吃,可你也说了,白九娘上半夜曾亲自给你送饭,你以不饿为由没有开门。前说不饿,后又害饿,前言不搭后语,究竟哪句是实话!”
沈风禾表情愣住了,隐约感到大事不妙,结结巴巴道:“草……草民说的都是实话啊。”
“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在戏弄本主簿!”
沈风禾人慌了,急得泪花直往外冒:“不是啊主簿大人,我没有戏弄你,我承认我那时候确实饿,但天到底太晚了,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我让九娘姐……啊不是,我让白掌柜进我的房中,那不是损害她的名声吗?”
“可按其他人口中供词,白九娘时常到厨房与你打情骂俏,你也未曾避嫌过,还与她有说有笑,那时候你怎么就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
沈风禾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因为我本来就是女的啊!”
她病急乱投医,转身抓住了身旁马大壮的胳膊,着急道:“马大哥,你给我作证,我和白掌柜是清白的,我和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马大壮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抬眼瞧着沈风禾,眼神突然变得古怪,嘀咕出来一句:“我早让你离掌柜的远点,你偏不听……”
沈风禾崩溃,嗓音已沾哭腔:“不是这样的!马大哥你在说什么!”
这时,堂外传来胥吏一声高亢的通传——“少瑾大人到!”
王才连忙起身相迎,快步走去行礼道:“属下见过少瑾大人。”
陆瑾扫了眼讼堂中的场面,走向公案问:“审讯的怎么样了?”
王才跟在后面回禀:“客栈伙计杂役,加上住店的,总共十三个人,全审过来了,基本都有人证,供词也清晰。就一个叫沈风禾的,供词前后不搭,说话自相矛盾,属下这正重审着呢。”
陆瑾闻言眉头一跳。
又是沈风禾。
他走到公案后坐好,视线扫到堂下一片黑黢黢的脑袋瓜,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便左手揪了揪眉心,右手随意落在案上的青玉竹节臂搁上。在朱红袖口相衬下,可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质皎白若美玉,干净无暇若竹节。
揪完眉心,陆瑾放下手,目光再度落到底下跪了一片的人身上,启唇道:“沈风禾何在。”
忙完这些,架火烧锅。
沈风禾并未往锅里刷太多油,所以这饼与其说是炸,倒不如说是慢煎出来的,整张大葱花饼平铺锅中,煎时用筷子戳出些小孔透气,炸至一面金黄时翻面上锅盖,放在那闷上几个眨眼,等时候到了再揭锅盖,随着白雾腾空,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郁的葱香。
这个时候将饼从油锅控油捞出,只见两面俱是金黄,再趁着热乎劲儿用刀一切,两耳尽是酥脆之声,葱香味直飘到二里开外,勾的不少胥吏提前跑出班房前来讨饼吃,一口下肚直叫绝。
“咱们大理寺的葱花饼和外头的葱花饼真是不一样,外酥内软,丁点不腻口,香极了!”
“你说同样是葱和面,怎么到了咱们沈小厨手里,便能好吃成这个样子?别看就这一块饼,给我再多钱我都不换。”
“等会儿跟大家伙说好一人两块饼,谁都不准多拿!”
沈风禾在厨房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又好笑又无奈。她知道饭点到了,手脚下意识加快速度,先将饼盘摆在窗口,又把盛白粥的桶拎过去,再把盛咸菜丝的大碗摆好,最将把煮鸡蛋也从锅里捞出摆上。
忙完这些她额头上都是汗,肚子也咕咕作响,便直接抓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朝窗口外面高呼道:“开饭啦!排队打饭!”
乌泱泱的胥吏涌入膳堂排起长队,伸着脖子去看今早的吃食。
排前头的早早端着餐碗找地方坐下,迫不及待咬上一口外酥里嫩的葱花饼,直嚼出满口葱香,再喝上一口香滑米粥,往嘴里就点小咸菜,回味无穷。
排后面的胥吏眼馋无比,以为轮到自己饼子冷却,味道定会大打折扣,可未想到稍稍凉却的油饼竟比刚出锅的还要酥脆不少,两面饼皮焦脆,咬到嘴里咔嚓一响,光听动静便已胃口大开。
沈风禾边打饭边留意眼前人脸,长什么样的脸都看过来了,就是没等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未免便有些垂头丧气,拿饭勺的力气都小了不少。
这时何进好不容易排到队,看着香喷喷的葱花饼直冒口水,却转脸对沈风禾道:“劳烦小厨多给我两个鸡蛋,要热的。”
沈风禾没精打采地“嗯”了声,动手拿竹夹夹鸡蛋。
何进看出沈风禾的不对劲,热心道:“小厨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
沈风禾将两颗滚热的蛋夹入何进餐碗中,还是没精打采道:“是有点,别管我了,吃你的蛋去吧。”
何进笑了,没心没肺道:“真巧,少瑾大人昨晚也没睡好。”
沈风禾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陆瑾那个狗官睡没睡好关我屁事。
她只关心她的熊猫眼大哥什么时候能出现。
半柱香后,内衙。
陆瑾手拿水煮蛋,不停滚着自己青紫交加的两只眼眶,面无表情。
他就这么盯了手里折子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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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对一旁津津有味咬着葱花饼的何进道:“我昨日里让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何进嚼着饼子下意识来句:“什么事啊大人?”
“咔”一声,陆瑾将手里的鸡蛋捏碎了。
“想起来了!小的想起来了!祥远县强抢民女案是吧?已经查出来了!这正要跟大人说呢!”
史主簿正憋得满脸通红,见了那黄澄澄的枇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掰了一颗剥皮后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清甜的汁水就涌了出来,果真不酸。
他咽下去,才愤愤道:“沈娘子你是不知晓,外头现在传得有多离谱,竟说孝敬皇帝是天后娘娘鸩杀的。这不是放狗屁吗!”
史主簿还在唾沫横飞地骂着那些编排谣言的人,廊下便传来了狄寺丞的声音。
“沈娘子,你且过来一下。”
沈风禾快步走了过去,笑盈盈问,“狄大人,花的事可是有着落了。”
第78章看大戏
狄寺丞眉头微蹙,斟酌道:“本官翻阅古籍,比对了记载草木的诸卷,这花的形貌,瞧着像都胜,又似那提槿,一时竟不太能确定。”
“这是哪里来的奇花,竟让狄大人也难住了。”
沈风禾登时收敛了笑,“那少卿大人的病症该如何是好。”
在她的心目中,狄寺丞是无所不能的。
他仅凭她三言两语就能查到蜚蛭,提前做好决策,也能一下察言观色瞧出她和陆瑾的关系。
眼下,竟被这花扰住了。她不免更加担心起陆瑾来。
做到这里其实便算完,等着炖好便可以了,但沈风禾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愣着愣着,她突然灵光一现,赶紧抓了一小撮毛毛盐洒锅里,面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奶奶说过,要想甜,得加盐。
趁着炖排骨的功夫,沈风禾将韭菜鸡蛋炒好,韭菜炒鸡蛋端上去有一炷香,排骨也该收汁。
沈风禾掀开锅盖一看,扑鼻一股酸甜气冲上天灵盖,直勾的口水直流,馋虫乱动。她连忙加柴大火收汁,顺带往里撒入一把白芝麻,拿锅铲不停翻炒。
排骨在翻炒中挂满了汤汁,色泽逐渐变得红润油亮,每一块都裹满了芝麻,块块分明。
沈风禾见做的成功,心里也高兴,用筷子将排骨夹出仔细摆盘,摆时不忘大声喊人端菜。
听到脚步声那刻,沈风禾兴奋道:“九娘姐你快看我这排骨做的怎么样——”
结果一转头,看到的不是白九娘,而是跑堂的马大壮。
马大壮人如其名,浓眉大眼,高高壮壮一身腱子肉,待起客来手脚很是利索,颇受好评。
但沈风禾有点害怕这大哥,总觉得他好像对自己有股子敌意,看她的时候眼里像藏了针,刺挠的她浑身不自在。
“是马大哥啊,我还以为是九娘姐呢。”沈风禾故作轻松打起招呼。
“掌柜的忙着呢。”马大壮瓮声瓮气,眼神里是直白的恶意,一眼不想多看沈风禾似的,端起排骨便要往外走,只不过走时顿了脚步,抬眼又瞥了沈风禾一眼,道,“我告诉你,掌柜的可是个未出孝的寡妇,你要是不离她远点,当心惹祸上门。”
沈风禾傻了,一时间没能懂对方在说什么。直等人出了厨房走远了,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马大壮这是在怀疑她与老板娘有染?
沈风禾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不过也算侧面证明,她女扮男装扮的确实很成功,值得欣慰一下。
当夜,子时过后。十日后,三月初一。
一匹枣红快马穿过天波门,沿着天波大街一路驰骋,又往东拐入报慈寺街,直奔大理寺。
内衙书房中,陆瑾看着眼前那碗泛着油花的鸡汤正发愁,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水!水!水!”何进傻了眼:“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陆瑾眼泪刷刷直往外冒,扔掉筷子用力咳嗽,手指向茶壶急促不已道:“水!水!”
何进赶忙斟了杯茶水给他。
陆瑾接过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似是不过瘾,又捧过茶壶直接对准壶嘴狂饮起来。直将满壶水喝了大半,他才松下茶壶,魂魄得以归位似的,低头长舒一口气,表情有种劫后余生的祥和宁静。
何进看到大人额头辣出来的那层细汗,恍然大悟转过想来,气得说话直哆嗦:“好哇,那小厨子果真不是个靠谱的,什么看着辣吃着香,他跟小的在那鬼扯呢,小的这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就要将红通通的酸辣粉端走。
哪想陆瑾却在这时道:“等等!”
何进动作停住了,不知少瑾是何用意。
陆瑾呼吸尚未平息,胸口一起一伏,口中酸辣之气未退,全身冒着热汗,舌尖仍感烧灼疼痛。他盯着那碗差点将自己送去见祖宗的粉,本该恼怒才是,可感到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在那种味蕾刺激中,感受到了一种十分久违的……痛快?
怪,太怪了。
“味道好怪。”陆瑾忍不住拿起筷子,“再吃一口。”
何进更加傻眼了。
少瑾大人有多久没主动吃点什么了?
过去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好东西没端给他过,弄半天他老人家竟是好这口。
“大人慢点吃,小的去给您把水添上。”何进不敢劝,拎起壶就往外跑,心想别管辣粉酸粉还是臭粉,吃了就比不吃强。
陆瑾专注嗦粉顾不得回答,点头光嗯嗯。
粉在红汤中泡那么久,早已入味至极,一口下肚七窍生烟,酸味辣味穿透天灵盖,辣的人两耳嗡嗡响。越辣,越忍不住想吃。
陆瑾被辣到头脑一片空白,什么尸体折子,案子公务,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些都是和他无关的东西,他此刻只不过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嗦粉人罢了。
嗦完最后一口粉,再一口气喝上半壶凉茶水解辣,陆瑾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大喘粗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胸口中郁结许久的那口闷堵气,一下子通了。
痛快啊,真痛快,多久没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滋味了。
“何进。”陆瑾唤道。
何进见他这般模样,喜忧半掺地走上前:“少瑾大人有何吩咐。”
陆瑾哑着喉咙,意味深长道:“那个沈小厨,有点东西。”
“留住他。”
崔群青这一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披头散发一身尘土,额前两缕“仙人须”都要变成龙虾钳了,两眼熬通红,喉咙也嘶哑。
陆瑾端起鸡汤,递了过去。
崔群青接过,咕嘟三口将整碗鸡汤灌下肚,接着便一抹嘴气喘吁吁道:“那个马……马大壮……”
“慢点说。”陆瑾提笔打算记下,“二十岁尿床又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去你大爷的陆瑾!这笔账咱们回头另算!”
崔群青骂完,平复了下心情,郑重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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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个马大壮,的确是马家村人氏,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妹,靠种田织布度日——”
陆瑾点头,用笔记下:“他家中情况倒与他所说符合。”
“当然符合,”崔群青道,“因为重点不在他身上,而在白九娘身上!”
“白九娘?”陆瑾皱了眉头。
崔群青激动道:“你猜白九娘姓什么?”
陆瑾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试探道:“姓白?”
“错!白是她的夫姓,她自嫁人后便改了户籍,籍贯不是原来的那个。事实上她本家姓马,和马大壮同生在马家村,他二人从小便是青梅竹马,长大还私定了终身!”
“但两方父母不同意,白九娘父母怕女儿犯糊涂,早早给她寻了门亲事将她远嫁了出去。可嫁出去没两年她丈夫便病死了,夫家认定是她克夫,给了她笔安身费,将她赶出了家门。她拿着银子一走了之,也没回娘家,从此便没了音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马大壮听说此事,心里本就记挂着她,加上不放心她一个女人在外漂泊,便抛下老娘和妹妹,天涯海角地找起她来。”
后面的事情大家便都知晓了,白九娘背井离乡,拿着银子在京城开了家客栈,马大壮终于找到她,在她店里当起了跑堂伙计。
陆瑾眯了眼眸,想到马大壮那句“我二人无冤无仇,过往又没什么交集”,只觉得可笑。
好一个没有交集。
沈风禾在厨房劳碌一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首先干的便是往房中打了桶热水,想把身上的油烟味都洗干净。
她这边刚要脱衣服,门外便响起敲门声,白九娘娇媚的声音袅袅传来:“小兄弟,睡了吗?姐看你白天都没怎么顾上吃饭,怕你夜里害饿,特地给你做了碗热汤面,快开门让我给你送进去。”
不说还好,一说沈风禾真觉得自己肚子咕噜响,她正想过去开门,突然想到白天马大壮对她说的那句话,思虑过后只好咽下口水道:“我不饿九娘姐,多谢你的美意,太晚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好好的一碗面,不吃岂不浪费?你就多少吃些吧,这可是姐姐我的一番心意啊。”
沈风禾捂着咕咕响的肚子,嘴硬道:“我真的不饿,再说这么晚了,男女共处一室难免遭人非议,姐你还是回去吧,否则被别人看见了有损你的清誉。”
话说到这份上,沈风禾果然没有再听到动静,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门外响起一声冷哼,脚步声总算响起来,沿着楼梯从有到无。
沈风禾松了口气,觉得终于能安生擦洗一下身子。
青春少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裹胸布拆下的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跟着放松下来了,恨不得将这东西有多远扔多远。
可想归想,待擦洗干净,沈风禾还是将那截长布老老实实缠个结实,睡觉也不放松,生怕哪里露出破绽。
她吹灯钻进被窝里,努力酝酿睡意,酝酿了至少有半个时辰,没成功。
累是真累,困是真困,饿也是真饿。
她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刚才拒绝早了,就应该把九娘那碗面端进来好好吃一顿的,现在可好,死要面子活受罪,口是心非饿肚皮。
又抗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沈风禾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要开门去找吃的。
随着“嘎吱”一声响,房门打开,沈风禾迈出了脚步。
修缘客栈不大,入住的客人也不多,这个时辰人早都睡下了,大堂里漆黑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沈风禾下楼梯的路上,脚步声在整个大堂回响,异常清晰。
她端着盏蜡烛摸到后厨,打算用白天剩下的菜做个杂拌汤配蒸饼吃,开胃又压饿。
可等她推开厨房门的刹那,一眼下去几乎把她吓个半死,手里的烛台都差点扔了。
“九娘姐,”沈风禾捂着心口窝子,声音都有点哆嗦,“你大晚上不睡觉待在厨房干嘛,还不点灯。”
白九娘背对门坐在宽凳上,面朝切菜的案板,背影显得有些幽寂,一动不动,不似平日作风。
沈风禾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结果一拍不要紧,白九娘居然直直倾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瞪得浑圆。
沈风禾正诧异,低头顺着一看,头皮瞬间发麻,险些魂飞魄散。
只见满地鲜红,白九娘躺在血泊里,脖子上是个碗口大的伤口,伤口尚且新鲜,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液。
“啊!”
沈风禾吓得尖叫一声,直接瘫坐在了血泊里,烛台也应声而落,摔灭了最后一点光亮。
“救命!救命!”她站不起来,只能拼了命往外爬,同时大喊,“救命!杀人了!杀人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是马大壮,一脚踹开门扶起沈风禾便问:“怎么了!什么杀人了!”
沈风禾指着黑漆漆的身后,头也不敢回,崩溃到语无伦次道:“九……九娘姐,九娘姐让人杀了!”
马大壮两眼一瞪,顿时松开沈风禾扑向白九娘,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掌柜的!”
“诈诈尸了!张大牛家的儿子活过来了!
“什么?!”
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他不是三日前就下葬了,怎还能活过来!”
那人喘着气,手脚都在打颤,目光在陆瑾、崔执和刑部那群官吏身上落了又落。
“吓人得很,关键是,关键是他醒了之后,嘴里胡言乱语!说说他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的!”
第79章太子弘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底下方才那个人着急的叫喊,锣鼓敲得异常响亮,而戏也恰到高潮。
扮参军的伶人膝头虚跪,悲怆道:“母亲!妹妹何错之有?她们不过是想求一份寻常婚配,想离了不见天日的冷院牢笼。您一句轻飘飘的允了,却转头将她二人嫁与小卒,这般磋磨,是要折煞我家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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