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走近瞧了瞧,“阿禾,你也养花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这是我新寻来的品种,得好好研究研究。”
夜色渐深,宵禁之后,长安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坊市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直至次日放禁之后,大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长安无一日不繁华,各种大事小情,随风飘散,酒肆茶坊向来不缺谈资。
而长平王突逢变故,为国尽忠要算近来的头等大事了。瑟罗神色松动:“当真?”
“自然。”沈风禾干脆拿起衣服给她比划了一番,“我身量高,这衣服我穿着小了,你穿正好,快拿去吧。”
瑟罗犹豫,沈风禾又面露可惜:“你若是不要便罢了,既如此,这衣服已然没用,不如烧了!”
说罢,她作势便要将衣物投入炭盆。
“哎,不准烧!”瑟罗赶紧将衣服抢过来,小心抱好,但依旧嘴硬,“我家穷,看不得如此糟践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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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好的罗衣,一件就够我家五口人三月的嚼用了。你既然不要,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不要妄想我会因为这点东西就对你心软!”
沈风禾掩唇轻笑:“想哪儿去了?一件旧衣罢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瑟罗这才放心收下。康苏勒低头:“都知大人道,旁人或许不成,但您定有办法。您从前不是说过,裴柳党争误国,可趁机挑动两党内斗,我等坐收渔利么?都知大人让您继续行此办法,让两党相斗、两王相争,耗损国力,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之时咱们趁机举旗。”
沈风禾微微眯了眼。这哪是保护她来了,分明是监视她来了。
沈风禾睨了一眼那少女,挑眉道:“你还有个妹妹?这么多年我竟丝毫不知。”
康苏勒道:“郡主日理万机,也不必事事都知晓。”
沈风禾自嘲:“你说的对,我若是万事通晓,必会在当年你随父投奔魏博之时出言将你们全部赶出去。”
康苏勒默然。长安素来繁华,民风开放,女子胡服骑射,出游打猎都稀松平常。
只有五姓七家出身的贵女家教要严一些,笑不露齿,规行矩步,譬如老王妃——博陵崔氏嫡女。
圣人多疑,皇室宗亲自打迁入十王宅后行事也颇为收敛。
但门外的这位显然是个例外。
人还没到,腰间佩戴的珍珠金玉禁步叮叮咚咚早已四下作响,一听就是个被娇惯长大、不甚遵从礼法的。
除那位小姑子不做他想了。薜荔院
瑟罗虽是来监视沈风禾的,但回房后沈风禾套了话,发觉她并不是康苏勒的亲妹妹,只是一个家境清寒的远房堂妹。
难怪她从前未曾听闻。
瑟罗武力虽不错,但年纪尚小,只有十六,脑子一根筋,心思并不深。
沈风禾琢磨着自己在长安的眼线都被拔除了,一时半会儿不好找到魏博的人,不如笼络此女为她所用。
即便不成,凭借善心也可降低瑟罗对她的防备。
于是,她笑意吟吟,对瑟罗示好道:“王府给女使发的衣服都是粗布,你名义上虽是我的女使,实则是咱们魏博的子民,我不会亏待了你。我这里有些做多了的里衣,来,你拿去穿在里面,这样会舒坦些,外人也看不出来。”
瑟罗硬邦邦拒绝:“我不要。堂兄说了,你诡计多端,心狠手辣,让我不要同你多说话,也不要收你的东西。”
“哦?康苏勒背地里是这般说我的?”沈风禾佯装委屈,“他替叔父办事,自然要诋毁于我。我主政魏博那两年,轻徭薄赋,你也当受过些实惠。你摸着良心说,我果真是他说的那般人?”
瑟罗微露迟疑:“可……你的确心狠。我听说当初魏博与宣武军交战时,你一次就坑杀了敌军两千人!”
沈风禾并不反驳,笑意更深:“倘若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进魏博来了。你是愿亲眼看着你的阿爹阿娘被砍下头颅,还是愿自己被凌虐受辱,充当军妓?我分明是在护佑你们啊!”
瑟罗哑然,明显被说动几分。
沈风禾迅速整理好神情,随手扯了一张黄纸装作抄写佛经,下一刻,守夜的女使通传之后,一个小娘子风风火火大步进来。
“——听说,你今日又晕倒了?”
果然,来人正是陆汝珍,长平王幼妹,正值豆蔻之年,身着石榴裙,手拎红缨枪,微微扬着下巴打量沈风禾。
陆汝珍素来不喜沈风禾,觉得她出身不高,因此总是爱挑她的刺。
不过到底年纪小,心思浅,沈风禾轻易便能招架。
这会儿她来的正好,沈风禾正愁自己不便去荐福寺,灵机一动,故意将抄写的佛经拂落,然后捡起道:“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昨日为郎君抄写往生经,睡得不大好,这才头脑昏胀不甚晕倒,有劳小姑挂念。”
不出所料,陆汝珍视线迅速被沈风禾手中的佛经吸引,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她轻哼一声:“算你心诚!是阿娘叫我来看看你的,既然你没事,我便走了。”
沈风禾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近些又放低声音:“苏勒,你我相识多年,就算不念主仆之恩,也该念些许情分,我已经身陷囹圄,你非要把事做绝?”
康苏勒迟疑片刻,却还是狠心道:“正因相识多年,我才知晓你的手段有多高明,不得不派人贴身看管。”
沈风禾笑了:“好。很好。原是我自作多情。不过,就算抛开旧日情分,我如今在长平王府根基未稳,又是寡妇身份,贸然到佛寺上香已经是抛头露面了,再自作主张带回一个女使,未免太招摇了,老王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是想我身份暴露?”
康苏勒道:“郡主聪慧,在燕山面对那么多敌军都能蒙混过关,不过一个女使而已,您定有办法。”
沈风禾手中帕子微微攥紧
前有长平王府老王妃疑虑未消,后有进奏院全面监视,眼线还全被拔除,母亲和弟弟又被挟制。
这处境,着实不能撕破脸。
沈风禾面无表情:“那便这么办吧。不过,康乃是粟特大姓,粟特又与魏博关系密切,此姓太过招摇,她若是跟着我,日后便去掉姓,叫瑟罗吧,身世也改为从西域来的胡姬,因不堪胡商虐待逃亡至此。”
康苏勒垂首答应:“还是郡主思虑周到。”
康瑟罗也没反驳。
沈风禾稍稍宽心,让瑟罗先去她回府必经的朱雀大街候着。
之后,康苏勒便带着沈风禾去见他买来的面首们。
这计策她从前的确在办,但全权交由长安心腹——前任进奏官操办。那人已被康苏勒所杀,应不会多言。
除他之外,在魏博境内她只对心腹谋士孙越略提过一二。
她忽地想起,燕山之围时,孙越因染痢疾未曾随行……难道此人也如康苏勒一般,早已叛她投靠叔父?
甚至,燕山的雪崩……亦是叔父手笔?
沈风禾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不经意问道:“你说得轻巧。从前我有数十谋士,譬如夫子,譬如孙越,如今孑然一身,如何能与两大权相相争?除非,你把孙越也弄到进奏院来。”
康苏勒避而不答:“郡主自谦了,您的智谋远胜谋士,其他人反而会拖累您。”
沈风禾心下有了决断,果然,孙越多半未死,亦是叛徒之一。
若真如此,待她回去绝不会放过他们!
纵然内心仇恨,沈风禾却没被冲昏头脑,毕竟,皇帝昏聩,二王相争,此时确是魏博崛起良机。
不妨暂且虚与委蛇,一面应付叔父,一面剪除二王,届时一举两得。
于是沈风禾微微颔首:“要我答应也行,但你们进奏院必须全力配合。我昏昏沉沉一月,如今又被困在内宅,探听消息不便,你们需替我探听朝局动向,我方好筹谋。”
“这是自然,郡主放心。”
“还有。”沈风禾目光轻蔑,“你虽是进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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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监视于我,但着实无能,若想成就大业,朝堂的事必须一切听命于我,知道了吗?”
康苏勒神色不虞:“郡主要的未免太多!别忘了,你如今是阶下囚。”
沈风禾轻轻一笑:“你大可传信请示叔父。我担保,叔父必会应允。”
毕竟无论如何内斗,互相倾轧,图谋大业乃是魏博数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
康苏勒沉默良久,艰难吐出一字:“……好。”
沈风禾瞧着瑟罗小心捋平衣裳褶皱的模样暗自得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一便有二,瑟罗迟早会陷在她手里。
不过,此事不急,急的是如何让二王相争,还有五日后的同房。
魏博胡汉交杂,女子二嫁三嫁都稀松平常,所谓贞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沈风禾厌恶的是被人胁迫。
但……倘若对方是这位陆先生,她确实没那么排斥。
毕竟,此人眉眼精致,鼻梁高悬,样貌和谈吐很是对她的胃口。
不管成不成事,和他虚与委蛇一番,总好过和康苏勒。
沈风禾微微阖目,又躺在这位倒霉的宿敌的大床上休憩。
闭目凝神间,一缕清浅的沉水香悄然入鼻。
她估摸着应当是陆瑾往日惯在寝阁熏染此香,日久天长,香气便丝丝缕缕沁透了这方寸檀木。
倒是个心思玲珑、品味极雅的。
幽香似有还无,缭绕如丝,竟勾得她神思微恍,生出几分旖旎之念——若此人尚在,待她入主长安,倒不妨……
可惜,黄土埋骨,那一身好皮相恐怕早已被蛇鼠虫蚁啃咬到面目全非了。
沈风禾翻身侧卧,将这无端思绪抛却。
辗转反侧之际,不知怎的,那陆先生清癯的身影又浮上心头。
此二人身份地位虽天差地别,骨子里的清冷孤绝,倒如出一辙。
不知五日后,当那身傲骨被令宽衣侍奉于她之时,这位陆先生可还能如今日这般……冷淡自持?
三日后便是长平王下葬之期。这位亲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跷,隐隐指向河朔三镇,坊间议论愈发热烈。
连带着魏博进奏院门前,也多了许多探问消息或借机攀谈之人。
康苏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买来的奴隶尽数安置在后院西厢房,严加看管,光是通往此处的门便设了三道重锁。
因此,尽管前厅访客络绎不绝,却无一人知晓后院隐秘。
同样,被关在西厢的陆瑾,也彻底断绝了与外界接触的可能。
此刻,因为长平王的丧仪,沈风禾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身为长平王的遗孀,这是她首次在长安的宗室贵戚面前正式露面,礼数容不得半分差池。而她假冒的身份——幽州叶氏女,不过是个五品刺史之女。
王府上下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谙皇族规矩,老王妃特遣来女官对她进行严苛的教习。
其实,沈风禾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三岁开蒙,五岁便得外祖延请名师教导,所受教养绝不逊于长安贵女。
只是魏博地处河朔,胡汉杂处,其礼仪规制与长安世家大族确有不少差异。
她心中虽不屑于这些繁文缛节,但为了维持对“亡夫”的一片“深情”,不得不耐着性子跟随老王妃身边的女官从头学起。
所幸她天资聪颖,两日下来便已掌握七八分,赢得府内一片赞誉,连向来古板的老王妃,面色也稍稍和缓了些。
实则,沈风禾心中早已盼着陆瑾早日入土为安。
毕竟停灵一日,她便需守灵一日。
日日假意哭灵,再这般哭下去,她怕要挤不出眼泪了!
说罢,她忽然凑近,抱着花,又抱他。
陆瑾见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正要回抱。
却见她在他衣襟上使劲嗅了嗅,蹙蹙眉,“嗬”了一声。
“大忙人啊,去波斯馆了?”
第80章心肝宝
常人近乎闻不到的淡香,沈风禾总能敏锐捕捉,何况陆瑾衣衫上沾染的甜腥气,她一近身便直冲鼻端。
她一路抱花牵狗,一路嗅他,回了家。
陆府书房的桌案摆满了吃食。两人下午各自做了事,便没有留在大理寺用晚食。
香菱和其他的丫鬟端着盘子,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爷从前不会带任何吃食进书房,眼下是今日带着少夫人在书房烤肉,明夜要显摆两手做上碗馎饦。
或是时不时在书房便叫水
真牛啊。
爷。
初夏有新制的菰米鲈鱼脍,片得薄如蝉翼,炙肉也是烤得微微焦香。
今日买来的樱桃,除了洗净鲜尝的,还做了金黄起酥的毕罗,更有油焖笋尖、炒水芹,与两杯蔗浆、粟米饭,被炭火点着的糍糕。
沈风禾生平有三愿:
一愿陆瑾去死;崇仁坊北隅,魏博进奏院这两日正在采买奴隶。
长安本就蓄奴成风,进奏院几十号人吃吃喝喝,添些奴仆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何况魏博乃是河朔三镇之首,进奏官堪比大唐使相,位高权重,便是添上百余个也无人敢置喙。
此时,康苏勒却寝食难安。
为了复国,他必须听从都知的命令,亲手把别的男人送到心爱女子的榻上。
但出于妒意,他又实在难以去做。
两难之时,副使催促他快些动作。
这副使也是从魏博来的,是都知亲信,既从旁协助,又暗中监视,康苏勒不想被都知发现懈怠,只好吩咐手底下的牙兵护卫去西市口马行物色人选,自己则成日借酒浇愁。
护卫两日里跑遍了两市,身长八尺的买到了四个,面如冠玉挑出了两个,才过宋玉的拐来了一个,还算美貌的男子也抢了一个。
即便如此凑数,这四者兼之的,还是一个没有。
就凭这些,沈风禾必然看不上眼。
康苏勒收了人,无可奈何,在副使道催促下又亲自和护卫一起去牙行闲逛,逛着逛着到了黑市,有牙人见他衣着富贵忽然主动攀上来。
护卫于是说了要求。
这牙人也算见多识广的,瑾的黑的生意做过不少,却还是头一回碰上要求这么苛刻的。
“竟真有这样的人?”康苏勒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原来,这人是个病秧子。
三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即便买回去,他也不一定能病好。
于是康苏勒还是随牙人去柴房瞧一瞧。
一开门,扑面一股朽木的腐臭,只见横七竖八的柴堆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康苏勒下意识捂紧了鼻子。
可将人翻过来一看,只见此人鼻若悬胆,面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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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玉,虽因病消瘦,却别有一番鹤骨松姿风采,破旧不堪的柴房都仿佛被顷刻之间照亮。
便是连康苏勒这样的魏博高官都被震住了。
若郡主见到这样的人物,会不会真的答应同房,甚至动心?
康苏勒心生迟疑。
爱欲和权欲交织,争夺,缠斗,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
万般纠结之时,佩在他腰间的粟特红宝石被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照亮了他的眼,日后的光明坦途仿佛就在眼前。
康苏勒攥紧宝石,下定决心。
二愿陆瑾早死;马车疾驰,在外城兜转两圈方驶向魏博进奏院。
陆瑾高热未退,昏昏沉沉,连眼也睁不开。
当穿过朱雀大街时,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瞧见了长平王府大门前垂悬的瑾幡。
他强撑着想起身,但还未细看,便又昏了过去。
未几,马车停在了魏博进奏院后门。
康苏勒命医工给这新买来的人诊治,转念又一想,他和沈风禾自幼相识,相伴多年。除了他,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另眼相看。
兴许,她只是一时气恼,才不肯接纳自己?
事已至此,除却他康苏勒,她沈风禾还能依靠何人?
假以时日,她必能想通,重回他怀抱。
思及此,他悄然唤回医工,暗中嘱咐:不必费心诊治,只消用药吊着他的命,保证此人活到沈风禾来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违背都知大人的命令,也不会真把沈风禾推入他人怀中。
三愿陆瑾死无全尸。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为了活命会甘愿假扮陆瑾遗孀,口口声声唤他夫君。
着实演过了头。沈风禾琢磨着要尽快去进奏院一趟。
原本,瑟罗身为女使出门比她便利许多。
偏生长平王府规矩森严,新进的女使须得学规矩,半步也出不得门。
沈风禾只得自己走这一遭,不巧老王妃生了病,她压根进不了安福堂,自然也没法出去。
然而,她若能进入内院,便会发觉老王妃压根没病,安福堂内正秘密接待着数位非同寻常的来客。
上首左座之人,头戴混元巾,外罩紫褐帔,手持长麈尾,脚踏穿云履,乃是赫赫有名的清虚真人谢法善。
右首座上之人一身劲装、面容粗犷,是如今的神武军大将军周焘。
左下座为礼部郎中崔儋,他亦是长平王双生姐姐——华阳郡主陆清沅的夫婿。
右下座方士打扮者,是为圣人炼制丹药的陆郇。
另有两名侍从,则是陆瑾昔日的贴身元随。
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齐聚一堂,却毫无生疏,相互攀谈,仿佛早就认识。
内间,华阳郡主陆清沅正侍奉母亲崔王妃起身。
透过帘隙,陆清沅中疑窦丛生,轻声问老王妃:“母亲,这……是何情形?”
“华阳,你已外嫁,从前阿郎怕牵连你,不让我告诉你,但如今他死了,死得还不明不瑾,和你父亲一样……为娘再三思虑,这一切还是该告诉你,正好,他们今日来拜访,我便叫你见一见。”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
陆清沅素来聪敏,很快便猜测到一二:“母亲的意思是,父亲之死和圣人有关,阿郎一直暗中和在坐诸位有联系,意图夺取储君之位,为父亲复仇?”
“你说对了一半。”老王妃长叹一口气,“不是夺取储君,夺回本就该属于他的皇位;亦不止为父报仇,更为其生母雪恨!”
陆清沅愈发困惑:“夺回皇位?还有,母亲您安好在此,阿郎何以要为您雪恨?”
老王妃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说的为父报仇,既指你们的共同父亲,也指阿郎的生父——被厌祷之案冤杀的先太子陆贞,而他的生母,则是先太子妃,荥阳郑氏嫡女——郑抱真。”
陆清沅如遭晴天霹雳:“可……阿郎同我不是双生子么,他怎么会是先太子遗孤?”
骑虎难下,沈风禾谎称自己有了陆瑾的遗腹子这才逃过一劫。
至于怎么造出有孕的滑脉,她则是套用了父亲小妾假孕的阴招——
用臂钏勒紧手臂寸口脉上游,血流便会变得急促,脉象也会变成滑脉。
但这种方法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沈风禾琢磨着得尽早脱身才是,于是这几日暗中联络魏博在长安的进奏院,准备来个金蝉脱壳。
算算时间,进奏院的人也该来吊唁了。
康苏勒叉手深揖:“郡主流落长安数日,玉体可还安康?”
沈风禾一改哀容,快步将他扶起:“你我之间哪里还用这般虚礼。我一切安好,不过,你何故来此?”
康苏勒上下打量沈风禾:“郡主当日坠崖可曾伤及筋骨?冰雪……”
“停。”沈风禾截断话头,“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你来得正好,我虽暂时无虞,但此地不宜久留,魏博离了我又恐生变,你想办法尽快护送我回去。”
康苏勒忽然一声不吭。
沈风禾眼底笑意渐渐收敛:“怎么,魏博出事了?”
“是。”康苏勒坦诚道。
门内崔王妃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这也怪我。抱真死得惨烈,我实难释怀,便私设佛堂,供奉她的牌位。为免泄露,牌位上不敢书写名姓,只用她的小字——娉婷。”
“每逢年节、清明,我总让阿郎给这牌位磕头,告诉他这是他干娘。”
“可阿郎太过聪慧,很快便从我每每垂泪凝望中,察觉这‘娉婷’非同寻常。那些年他虽禁足府中,却遍览群书,不仅读圣贤之言,亦涉猎杂谈。偏巧,一篇杂谈中就提及先太子携妃游曲江,吟诗唱和时为其取小字的旧闻,而那字——正是娉婷。”
“若是到此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与抱真是闺中密友这件事并未瞒着他,偏偏这个时候,怀瑾到了咱们府上一同阿郎一起读书,你记得他吧?”
陆清沅当然记得怀瑾,怀瑾姓郑,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先太子妃郑抱真是他的亲姑姑。
当年先太子因为厌祷之案被腰斩时,郑氏也满门下狱,不过不久新皇登基宽恕了郑氏。
陆清沅之前还以为是圣人仁慈,现在想来,也许是没能留住先太子妃悔恨莫及,也许先太子妃自焚时痛斥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才叫圣人放过了郑氏一族吧。
怪不得这些年先太子妃的兄长郑铎屡屡于朝堂之上顶撞圣人,圣人却从不降罪。
至于郑怀瑾,更是圣眷优渥,幼时常被圣人抱于膝上,此等恩宠,便是皇子生前亦不曾有。有此倚仗,郑怀瑾成了长安城有名的纨绔,打马游街,放浪形骸,乃是这长安城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现在细细想来,听闻郑怀瑾容貌酷肖其姑郑抱真,圣人这是将对故人的追思尽数移情于他身上了吧。
陆清沅豁然开朗,追问道:“如此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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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与阿郎实为表兄弟?阿郎莫非是从怀瑾处得知身世?”
“阿郎也吃不得胡桃!”陆清沅忽然想起这件事。
这还是她发现的。
因为她与阿郎是双生子,但幼年时阿郎却比她瘦弱许多,她心疼他体弱,便常常照顾他。
有一回得了胡桃,她按惯例留了一半给他,谁知指甲大的一块果肉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怪癖本不常见,偏偏郑怀瑾有,郑氏一族多人有。阿郎祭拜的“干娘”娉婷,又是郑氏嫡女抱真的小字。他自小更被严令不得外出,尤其是皇室筵席……
以阿郎的聪颖与敏锐,焉能猜不透其中关联?
崔王妃也悔不当初:“那时他才十岁!我虽料想他会察觉,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知晓身世后,阿郎性情大变,郁郁寡欢。其后更一心复仇,隐忍蛰伏数年。至十九岁那年,他甚至不惜以身入局,佯装被魏博那位永安郡主射中一箭,诈败退兵,连带你父亲也被困在魏博数月。”
“母亲是说……那一箭是阿郎故意受的?”陆清沅又惊又痛。
“莫说你了,我当时得知也骂了他一通!但阿郎后来告诉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全你父亲,事实证明,他的确比你父亲有远见。”
沈风禾摔在陆瑾身上,一头青丝披了他满身。
她愣了一下才回神,旋即起身,呵斥道:“放肆!你做什么?”
陆瑾抚了抚被弄皱的衣袖:“在下不是在按郡主的吩咐做事么,你看,那窗外的女使不是走了?”
沈风禾回头一瞧,还真是,窗纸上再没有黑影。
她微微尴尬,很快又掩饰掉,转身整理着鬓发:“我是主,你是仆,纵然你是按我的吩咐做事,动手之前也须得报给我,懂吗?”
半晌,竟无回音。
沈风禾不悦地回眸:“怎么不回话?你是心存不满?”
陆瑾挑眉:“不是郡主叫我万事都必须得先报告么,没有郡主的应允,我怎敢开口?”
沈风禾被他噎得气结:“别跟我耍嘴皮子,再敢唐突,管你才智如何,我都会要了你的命!”
陆瑾道:“没想到郡主竟如此介怀这种事,好,在下日后注意便是。”
沈风禾冷笑:“本郡主不是介怀,是挑剔,像你这般大病未愈的身子压根入不了我的眼,再说,即便行事,那也得是我主导,知晓吗?”
陆瑾欣然应允。
一番交锋,未能折辱对方半分,沈风禾只觉胸中愈发气闷。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抿回鬓边,拂袖落座:“罢了。且说正事。你是怎么知道主考官钱微收受贿赂的?”
“郡主果然通透。”陆瑾道,“比起进士们的死活,圣人的确更看重朝堂制衡。但那是从前,或者说,一年前。”
“圣人三年前绝嗣,彼时尚存诞育新皇子之念。之后龙体每况愈下,去年才决意从宗室过继。庆王、岐王由此崭露头角,各得两党扶持。”
奸细暂未异动,切莫轻举妄动。
白日张大牛一案卷宗已放好,府中亦有异香之花,你瞧瞧有无不妥之处。
阿禾待我们至真,私去沈府查探,往后你我更要用心爱她护她。
病要好好诊治,不叫她忧心,盼与她一同活到百岁。
陆珩将纸凑近跳动的火苗,看着纸一点点蜷曲,烧成焦黑的灰烬。
用得着他说。
他不仅要跟她一起活到百岁,百年之后,还要同她埋在一处。
陆珩坐到案前,掀开张大牛一案的卷宗,就着烛火细细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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