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甜儿,为何又换人了。”
咸秋隐隐难堪,难以启齿甜沁的事。他说过不在意妾室人选,选谁都一样的。
“夫君不知,苦菊四妹划毁了容貌,寻死腻活,除了你我夫妇照料,今生再无归宿。都是一屋檐下的妹妹,我瞧着心疼。”
咸秋用手绢擦了擦泪,“另外,爹爹想和新科许家攀亲,许家非甜沁不娶,爹爹只好将苦菊给我们,甜沁给许家。”
见谢探微阒暗的眸子一澜不起,显然无法被这些理由说服,她又掏心窝子地补充,“还有就是,我观甜儿对夫君你痴缠依恋,怕她误入歧途,对姐夫生了情意,才让她嫁去许家,对咱们对她都好。”
谢探微听罢,慢慢颔首:“夫人思虑周全,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咸秋刚松了口气,听他又道:“但是,甜儿古灵精怪,恐怕你们都被她骗了。”
“苦菊,无妨她容颜毁损,我会出面另找人家迎娶,定是大富大贵护她余生周全的。至于许家,岳父要结交自有千百种手段,不必非靠卖女儿。你也说了甜沁与咱们意笃,忽然强行嫁她到许家,她必不适应。”
“至于她痴缠于我——”他可有可无唔了声,“小女孩家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上次在山寺我偶然救了她,她心里记挂着罢了。等回头,你这主母调教些时日便好。”
“所以夫人,把甜儿换回来。”
谢探微没有温度的眼神不动声色掀起,蒙着雾色,不是恳求,是要求。
他三言两语将问题解决掉了,不存在阻碍,只要甜沁回来,条件都能克服。
咸秋下意识眨了下眼,始料未及,这是一定要甜沁的意思,居然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刻意松了松紧皱的面皮,僵笑了下,坐到他身畔:“嗯,夫君的提议甚好。但余许两家庚帖已交换,许家已经下聘了,覆水难收,此时出尔反尔明面上过不去。夫君不妨再考虑考虑苦儿呢?若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谢探微敛笑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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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懒地倚在靠垫上,颀长冷白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
他话说得已经够明白。她还不答应,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做,让人寒心。
“我只求夫人这一次。”
他重复了遍。
咸秋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更难受了,他对甜沁的执著似乎超越了常人。
她垂下头,带这些委屈的音调:
“夫君从前从不管这些的,难道……真对甜儿动了情?甜儿只是我们的妹妹。”
谢探微清白摇头,否认:“哪里的话。”
“那就好。”
咸秋赔着小心,柔声撒娇着,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无法言说的依恋与温存。
“夫君心中只能有我。”
他的要求,被她软糯糯地拒绝了,且没有回旋的余地。
……
寒门子弟许君正一举夺魁,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日来上至朝廷庙堂,下至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余家与许氏的联姻,强强联手,给这桩事添加了一层炙手可热的温度。
人人夸余家家主余元是个慧眼识珠,嫡长女嫁给了当年还是藩王的陛下,嫡次女嫁给了新都侯谢探微,庶女又与新科大员风光联姻,算盘打得真响,女儿个个嫁得其所。
余元一个穷乡僻壤的外放官,硬是靠着嫁女儿扶摇直上,成为朝廷第一人。
今非昔比,余家忙碌,便是谢探微本人,也得好几次才能约到余老爷。
因谢探微昔年对余家有扶持之恩,又是女婿,余元不好一直不见,便在府邸清净之堂摆下夏日小宴,摆了许多稀罕美酒吃食。
“近来忙着甜儿的婚事,俗务缠身,冷落了贤婿,贤婿千万见谅。”
谢探微脸色不算好,略一致意。
余元先将自己的长子余烨叫了过来,给谢探微叩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不成器的犬子落榜,今后仕途无望,还得倚赖贤婿多指点指点。”
余烨拍拍膝盖的尘土,殷勤上来斟酒,嘴巴奉承,谢探微道:“当不起。”
余元洋洋得意,其实谢探微提携不提携余烨都没关系,余家今非昔比,强大的家族自会提携,无需求助外人。
以前是余家低声下气求谢探微,如今反了过来。他们家大女儿可是皇后,与谢探微来往,不过看在人情上。
酒过三巡,进入正题。
谢探微撂下了瓷白的飞羽杯,道:“甜沁妹妹这桩婚事,有些突然。”
余元闻言一愣,随即哈哈笑道:“贤婿要主持对策考试,自然不知这等琐事。只因甜儿与我家西席先生情投意合,那后生又争气,写得一手漂亮文章,对策考试夺得头彩,便喜上加喜定了这两小儿的婚事。想来,贤婿阅卷时也见到他的文章了吧?”
余元一个劲儿炫耀新女婿的文章,当着别人还好,当着谢探微这“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人、成圣最好的师法楷模”,含义微妙——好像许君正文章写得比谢探微还好,谢探微浪得虚名似的。
那日余元亲眼看过许君正的文章,不敢说超越谢探微,和谢探微平分秋色是肯定的。许君正的观点和辛辣笔触,乍见令人惊讶,以为看到了谢探微本人。
枉谢探微纵横文坛多年,享有盛名,传得神乎其神,被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小子轻松赶超,原是沽名钓誉之徒。
谢探微敛笑淡淡,难说赞同。
“许公子的文章是惊艳的,但文章归文章,他和甜妹妹联姻并不适合。”
余元哦地上扬了声:“贤婿有何高见?”
“世家的积累至少三代以上,许氏是寒门,与余家门不当户不对,将来在朝堂上或许拖累余家的多,帮衬的少。”
谢探微随意给了个理由。
其实真实理由彼此心知肚明,说好了甜沁,他就要甜沁,没有随意更换的道理,更没有完全不知会他就随意更换的道理。
先斩后奏的游戏玩够了,谎话也没必要再编了,他直抒胸臆。
余元没被打动,颜色如故:“同是在朝侍奉天子,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难得见到这么一才华横溢的后生,老夫愿意结交。”
谢探微默了默,索性点明:“小婿恳请岳丈大人换回婚事,仍使苦菊嫁去许家,甜沁入谢府,许家那边我自会想法子。”
余元犹豫了,没有足够的利益让他收回成命,毕竟这是悔婚,十分麻烦,意味着今后彻底和许家断交。
平心而论,谢探微和许君正相比,许君正更有前途。
谢探微虽德高望重,毕竟是前朝外戚了,地位在渐渐下滑,要给新贵挪地的。
陛下正在大刀阔斧地收权,待功成之日,一纸贬书将“五侯”之家的谢氏同谢探微一齐逐出京城,他与谢探微结盟无益。
谢探微固然有恩于余家,那是过往了,总不好挟恩图报揪着不放。
当年,余家仅仅一时遇到了困难,谢探微主动帮忙的,没说图回报。
莫说再嫁个重要女儿给谢家做妾,便是咸秋,余元也希望她能及时和离,与谢探微撇清关系,免在将来暴风雨中受连累。
许君正文章真写得不错,人也好拿捏,入仕正好沦为余家走狗。
陛下受够了世家大族的窝囊气,将来全面推行科举制,定然会重用寒门的。
许君正这女婿怎么看怎么比贵极人臣难驾驭的谢探微理想,谢探微是弃子了。
余元呵呵笑着,饮了一大杯酒,皮笑肉不笑:“贤婿此言差矣,婚书已定,庚帖已换,聘礼已下,甜儿是板上钉钉的许家妇,此时悔婚岂非叫满京权贵笑话?休得再言,喝酒,喝酒。”
说着,移到了其它话头。
谢探微声色平静地笑笑,亦将酒尽饮,把酒言欢,好像甜沁的事成了天空淡淡痕迹的一缕云,消失不见了。
风色寒凉,剐得衣衫翩翩兜风。
也是。先帝驾崩,他再不是巅峰时期的大司马了,手里也无兵权,合该沦落到墙倒众人推,人人踩上一脚。
余元本是小人,不会雪中送炭。
余甜沁真的要嫁给许君正了,命中注定,他也无法改变。
一杯杯清酒入肚,谢探微方体会到了失意的滋味,前世那个乖巧的妾恰如手心流沙,攥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他小看她了,真的小看她了。
重生以后,事情越来越朝着他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余甜沁再不是他的了。
谢探微知趣没再提换亲之事,心底的善意好似结晶燃烧殆尽了,灵魂深处也发着霉。
这是一场预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其实甜沁也好苦菊也罢,左右都是消遣的妾,皮囊美丑百年之后俱化枯骨,在这世上留不下一丝一缕的痕迹。
他漫不经心小酌着,耳畔阵阵传来余元的吹嘘,缥缈恍惚,沉浸在自己内心世界。
放过甜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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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到的,省去了麻烦。他虽然想尝尝她的滋味,但前世尝过了,今生也没那么想尝,咸秋高兴,余家高兴,许家高兴,她高兴,所有人都高兴。
可是,凭什么呢。
她从他身上肆无忌惮拿了那么多好处,将他的文章张冠李戴,对他大庭广众之下挑衅。
谢探微弯唇了下,将酒饮尽,放手的念头逐渐被黑暗占据,恐怖的眼神一动不动凝视。
说好照顾她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即便她不愿意,他也会履行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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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个预收:《春水细腰》
阳春是周家大小姐的丫鬟。
丫鬟待遇好油水足,但劳累卑微。
她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准备攒够了钱就跑路。
周大小姐出嫁,按照惯例,送一个丫鬟去婆家试婚十日,主要试试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
府邸狐媚子众多,周小姐选中了踏实木讷的阳春。
阳春身为丫鬟命不由己,咬牙应下了。
入夜,红烛高照。
新姑爷风度翩翩,压覆下来。
榻上,阳春忍着迎合,劈裂般的疼-
新姑爷为两广总督,位高权重,年少有为,
试婚结果很愉快,周小姐顺利嫁了过来,夫妻琴瑟和鸣。
阳春完成了使命,擦擦冷汗,准备卷铺盖走人。
这时,正在给新婚夫人描眉的新姑爷却指了她:“那丫鬟服侍得还算尽心,留下做个妾吧。”
阳春晴天霹雳-
能跟在两广总督身边做妾是泼天富贵,人人羡慕阳春一朝飞上枝头。
谢徵也是这样想的,那夜之后,他食髓知味。
但阳春向往外面的人间,渴望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婢女vs士大夫
文案2024.11.24
*男主c,强取豪夺
第24章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
寒门子弟许君正的一飞冲天,树大招风,引出了大批混迹政坛的老狐狸。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炙热的视线齐齐集中于许君正,颗颗如钉人脊骨。
清晨,皇帝收到了秘密检举信,举报新科头名许君正科举舞弊,考卷竟与主考官谢探微写下的“标准答案”完全雷同——全文整整四千字,涉及对古代尧舜圣皇、周公、儒家改制的看法,竟活版印刷般字字不差。
标准答案上,谢探微写下的那些观点,知白守黑,正词宦海,入木三分,许多结合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看便是久经宦海的人,非一个寒窗苦读书呆子能模仿的。
文章用长骈句,对偶清丽工整,是谢探微惯有的文风,历年考卷他做的答案皆如此。
此事激起了千层浪,皇帝立即召谢探微入内觐见,严词拷问科举舞弊之事。
谢探微表示并不知情。
他很大程度昧了良心,作为主阅卷人,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写的东西,之所以这么做,似要保什么人。
皇帝令他速速查清真相,无论有人故意泄题偷盗考卷还是什么,限期三日。
丑闻闹得实在太大,必须给文武公卿一个交代,暂时保密,过期不候。
“谢卿家是前朝重臣,朕自登基素来倚重,望你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公正,莫让朕失望。否则饶是你声名显赫,朕必须从重处置你。”
皇帝捂着胸口咳嗽着,病弱的身躯气得憋红,紧眯的帝王目中,隐隐透着对谢探微卖官鬻爵的怀疑。寒门子弟受重用,便将手安插进来,欺君蠹国,意图控制君王。
说来,皇帝对权势熏天五侯之家谢家的忍耐已到极限,谢家逾越礼制,知法犯法,若非顾忌太皇太后的感受,顾忌谢探微那浪潮般桃李满天下的威望,早将谢家连根拔起。
谢探微出了皇宫,天色阴沉,雨添山色拥螺青,凉风灌袖,黑燕低飞,很快雨水密密麻麻地倾洒,溅起了一层层白色沫。
科举舞弊。
他坐在马车中,单手支颐,回荡着这四字——总要有人为此背锅。
他背锅,承认偷懒用了许君正的答案,无非以后再不是天下学子心目中的“圣师”,被逐出京师,性命无碍。
但许君正背锅,仕途完全毁了,面临了杀头欺君的大罪,为自己贪婪付出毁灭性的代价,一同株连余家。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可惜他不是什么天生菩萨心肠,没必要为他人背书,白白做替罪羊。
遑论许君正本就科举舞弊,文章一字一句是他写的,许君正原封不动地照抄。
他真的不禁怀疑余甜沁的眼光,急着逃离他,找这么个货色就嫁了。
做事也不干净,还要他殿后。
……
隔日,天朗气清,雨色放晴。
翰林院的学思堂内,几位衣冠儒雅的翰林大官人正谈笑风生,齐聚于此,正是本次对策的考官们。
今日,新晋学子们正式拜座师。
受儒家尊师重道的风气浸染,科考后学子们的第一次拜会老师十分重要。不仅师生互认,更是心照不宣的拉帮结拜仪式,决定了今后在哪棵树下好乘荫。
时辰一到,门户大开,从全国挑选的三十余名学子涌入,焦急又不失风度翩翩的仪态,与诸翰林大学士们会晤。
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当了庶吉士,有的被选为太子拜读,有的本身出于豪门士族,家底雄厚,佼佼群星,前途无量。
许君正作为甲等第一名本该出尽风头,却埋没在熠熠生辉的各类学子中,脑袋低着,后背微微佝偻着,显得格外局促。
许家作为世代务农的寒门,许君正之前登过最敞亮的门户就是晏哥儿的私塾堂。虽侥幸得了第一名,如何能与自小浸淫在官场应酬、自信优雅的富家子弟比。
在大得发慌的翰林大院中,许君正难堪得想扭头跑开,正当无措之际,他认出了谢探微——是姐夫,他的座师。
他抓到救星,纳头便拜,“谢师。”
谢探微止住许君正:“无需如此。”
旁的学子对许君正纷纷投来羡恨的目光,谢师今年竟收这么个寒门作门生。
许君正幸运如斯,娶了余家的女儿,顺理成章做了谢探微的妹夫,沾亲带故。
谢探微瞥着这位妹夫,若有所思,一位志骄意满正沉浸在幻想中的的年轻人,卷入残酷的科举舞弊漩涡中似乎煞风景。
“甜儿这几日如何?”
许君正诧异,没料到谢探微上来问的是甜沁,念及他们姐夫妹妹素来关系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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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道:“甜妹妹很好,忙着绣嫁衣。昨午后有些不消食,在闺房里歇息,我也没见到。”
谢探微淡淡唔了声,没资格亲自问甜沁,才从许君正这里打探。
闺房二字有些扎痛,何等的亲密,许君正竟连她闺私的事也门清。
“懒鬼。”他冷呵了下,也不知评价谁。
许君正感觉怪怪的,酸溜溜的,明明他是甜沁的未婚夫婿,却容不进去,处处透着股被排斥的陌生人感,仿佛她和姐夫才是一家,姐夫是最亲密最了解她的人。
回想从前,她的音容笑貌也皆对着姐夫的,每次笑得比三月春花还灿烂,她从没有对他那样笑过。她对姐夫说一句“要多提拔他”,姐夫就真多提拔了他。
许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意识恍惚。
姐夫虽不是甜沁的夫君,是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男人,重要程度好像超越了他。
除了甜沁,谢探微和许君正无话可说,硬聊的话只能是雷同的试卷,作弊的同伙。
许君正无法像甜沁一样真正接近谢探微,后者生人勿近,对他和别的学子没有区别。
旁的学子见了,内心暗暗嘲笑许君正。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想巴结谢师,再修炼一百年吧。
许君正黯然神伤,即便自己考中了状元,依旧无法融入贵族的圈子。
……
本朝以儒学治天下,官府文书、圣旨圣裁都要从儒家经典中找根据,附上“孔子云”“尚书云”“周公云”之类。
这里的儒学不是教人克己复礼、之乎者也的儒学,单指天人感应。
所谓天人感应,便是天上星宿对应人间。哪里发生了洪水、大旱、瘟疫,乃至于出现童谣,天狗咬月、乌鸦出巢等等异象,对应人间帝王的失德。
灾异不常有,但可以被人为制造,儒家这套理论的可怕之处在于说哪个帝王失德,哪个帝王便失德,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辩驳,去和上天辩去,叫上天不要降洪水,不让天狗咬月?
皇陵掉了一片瓦,祖宗在警告。儒学失去了一开始的纯粹,沦为政斗的工具。
谢探微作为儒学的首领,又是太皇太后的亲侄,曾手握重兵的前朝大司马,集外戚、圣人、儒术于一身,很难不沦为众矢之的。毕竟儒家除了天人感应,还有圣人称王的理论,谢探微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人。
皇帝登基以来任用寒门,谢探微如鱼在水冷暖自知,早感到了排挤和冷落。
这次科举舞弊的事,皇帝咬死不放,意图趁机杀死谢氏的威风。
三日至,谢探微仍没交出许君正的名字。以他往日的行动力,实是离奇。
皇帝拖着病垮的身躯,一声接一声咳嗽,以雷霆之怒大声责问:“听说头名状元是余家的女婿,如此,谢卿是故意徇私了?”
余家二女是谢探微爱妻,人尽皆知,裙带关系蝇营狗苟,定然泄露了考题的答案,否则凭许君正绝无可能答出一模一样的卷。
谢探微没有解释,生死有命,似看得淡薄了,道:“臣死罪,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怒火越烈,不单为他的行为,更为他倨傲的态度——事到临头,哪个大臣不是屁滚尿流叩首求饶的?
谢探微主动致仕,承认了科举舞弊,让出了早已被架空的大司马之位。
最终,皇帝碍于太皇太后的情面,未曾赶尽杀绝,未褫夺爵位,但遣旧国——逐出京师,永生永世不得入京。
这一步是皇帝盘算许久的,终于找到疏漏名正言顺赶谢探微出名利场了,这疏漏还是谢探微自己犯的,眼中钉终除矣。
“谁也不许求情!”皇帝传令百官。
走到这一步,谢探微的政治生涯基本寿终正寝,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丢了。
朝臣纷纷始料未及,昨日地位还稳如泰山的谢家,忽然间崩如散沙。
看来皇帝要治谁,动动手指的事。即便皇帝体弱多病,时不时有驾崩之危。
同僚哭得像泪人,许多百姓也自发送行。并非党羽,被多年来谢探微熠熠生辉的人格所感染,打心底里遗憾惋惜。
谢探微本人倒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皇帝排挤,树大招风,朝廷乌烟瘴气,早晚都要走的,莫如体面离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上书致仕了。
只是临走前,他还想最后见见她。
……
多年以来,谢探微清忠鲠亮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徇私舞弊、科场捣鬼的消息放出去后,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相信。
更多的,哪怕受害学子本人都认为朝廷判错了,一定是判错了,谢师可是圣人,圣人会有私心?圣人会舞弊?世道疯了。
质疑谢探微不是质疑谢探微本人,而是质疑他们长期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精神崩溃了,人是没法活下去的。
于是朝臣齐齐上书,义愤填膺,言辞凿凿,为谢探微仗义执言,掀起了巨大风浪。
皇帝愈怒,虽明令禁止求情,但那些倔强臣子仍冒着杀头的风险正面硬刚。
皇帝坐在了丹墀宝位上,登基时日尚浅,又是这么一副病病歪歪的身子,威严竟不足以号令满朝文武,朝臣拉帮结派,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在朝臣眼中,礼贤下士的谢探微的人格远远比皇帝理想,更具古代仁君的潜质。
谢探微即将长期远离阙下,对沉浮荣辱的淡定与旷达,转身的姿态那样潇洒。
他越是这样,越令人仰慕,他一致仕,不少追随者也跟着提出致仕,愿共“遣旧国”,闹得朝廷官员短时间大量短缺。
民间呼声更高,谢师不可能徇私舞弊,定然是被秦桧那样戏本子里的“奸臣”陷害的,浩然冤气回荡于人间,童子妇孺皆哭着喊冤,希望他们的圣人重回庙堂。
许君正后知后觉,自己卷入了可怕的科举舞弊案,因谢师的托举才幸免于难。
谢师当真是慈悯终生的菩萨,他不该抄袭谢师的文章,不该!甜沁递过来时,他就该意志坚定地拒绝!
浓重的惭愧像水淹没了他,许君正几乎溺毙,连夜发足狂奔至谢宅,大声拍门,只求见谢探微一面,被家丁无情驱逐。
“求您了,让我见一面谢师吧,哪怕一面都好,否则我宁愿长跪不起!”
“大人很快要离京,不见任何人。”
谢宅的牌匾拆了,门口黑漆漆的夜色中停着数辆载货的马车,萧瑟凄凉,充斥着蜘蛛网和尘土味的人去楼空之感。
威严如谢氏,大厦倾颓仅在一瞬间。
许君正痛得呼吸滞涩,涔涔落泪,该怎么报答谢师的救命之恩?
是他抄的文章,是他抄的文章。
居然……害谢师陨落了……谢探微,不愧是道德楷模,宁愿阖族遣旧国也没供出他。
许君正情绪大起大落过于激动,晕倒了过去,被匆匆赶来的许母拖回了家。
时至今日,许母也意识到儿子的状元得来的不光彩,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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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冲动惹下大祸。
余府这边,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谢探微那样清白的人会牵扯科举舞弊。
谢探微真的徇私了许君正吗?
他没理由泄题给许君正的,也没理由帮衬,二人之前根本是陌生人。甚至因为甜沁,二人隐隐是情敌关系。
此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多半被做局了,谢探微也有阴沟翻船的一日。
心惊之余,余元暗暗庆幸自己算盘打得妙,早知陛下容不下谢探微,他没与后者过多牵扯,果然是明智的。
如今的谢氏,树倒猢狲散。
苦菊肯定是不嫁了,白白赔上一个女儿。余元还欲将咸秋留在家,威逼她与谢探微和离,大难临头各自飞,否则和谢探微一起遣旧国,穷乡僻壤,再无归期。
没想到,素来柔弱的咸秋不假思索拒绝了,态度比铁还坚硬。
“爹爹,当初我余家客居在外时,夫君没嫌弃我,多年来不离不弃。而今我也不可能忘恩负义,背弃夫君。无论生死,无论多大的风雨,女儿定要与夫君同舟共济。”
余元气得大骂:“糊涂!逆女!你知道谢探微此生再无法返京了吗?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穷乡僻壤吃苦!”
甜沁自然也听到了谢氏的风吹草动。
谢探微居然被遣旧国了。
这是真的吗……
她惴惴,不敢信,也不会去相信,一个轻描淡写网罗整个杀人计划的人会忽然良心发现,一个以术胜主、多年稳稳屹立朝堂的权臣会忽然落败,一个机矢中伤如射工之密发的人会忽然束手无策,任人欺凌。
答案是她偷偷给许君正的,谢探微心知肚明,完全可以把他们供出来,嘴上也说过要许君正的性命,实际上却做了替罪羊。
刀子嘴豆腐心,他绝对不可能。
豆腐嘴刀子心,倒十分有可能。
他步步后退,不惜毁了仕途,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他这么做不会是良心发现,不会是悔过自悟,更不会被舞弊罪吓破了胆子。
原因只有一个——这样做对他利好,能赚得筹码,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甜沁隐隐头痛,对手飘忽在黑暗中太诡异,让她进退失据,难以出招。
……
一夜之间,谢探微从人人尊敬的权臣变成了冷落被逐的失意政客,嫁给他为妾也从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鄙夷的倒霉事。
苦菊用剪刀划伤了脸抢得了甜沁的婚事,弄巧成拙,自作自受。甜沁嫁给穷举人反而青云直上,苦菊嫁给姐夫盘算落空。
出嫁前按惯例,甜沁与苦菊两姊妹同寝,苦菊伏在枕上泣不成声。
因为谢探微被贬谪,余元临时要延迟她的婚事,不知将来把她这副残躯卖到哪家哪户去交易,甚至想让二姐姐和离。
甜沁象征性安慰两句,内心亦七上八下。最近变故太多了,不单苦菊,自己出嫁也未必顺利,尤其得罪了谢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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