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姐夫要怎样?”
“我为了你一力承担科举舞弊的罪名,被驱逐权力中心之外,自认为付出的已足够多。你让我提拔许君正,亦提拔了。”
谢探微犀利地将她打断,“我本以为这是场将心比心的交换,妹妹却半点不愿回报。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
“妹妹走吧,希望今生不要再见了。”
甜沁不肯做这交易,今生打定主意不和谢探微有半分牵扯。
“姐夫也把我忘记,我实在累了。”她说,罢了,一头扎进迷蒙的雨雾中消失。
谢探微伫立在廊庑下,天色如半透明的轻青的玉,雾暗雨深,整个天空似冻住了。
别再相见,见也仅剩下了恨。
……
离京那日,仍是阴森森的雨天。
谢探微素秉持一套高标准道德准则,占据政教伦理的高地,在百姓中口碑十分好。
此番他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京城百姓自发送别,队伍长长排到了城门口,手持鸡蛋和京城土仪争相赠送,人人俱洒泪。
他的马车被百姓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路遥颠簸,为“安车蒲轮”,圣人的待遇。
忠臣飘零于萧瑟秋风中。
余家和谢家是姻亲关系,余家送别。
余元认为谢探微此生政治生涯算废了,狼狈被赶出权力场,说不定很快便会不明不白客死他乡,沦为失意政客普遍的下场。
因而没叫苦菊跟着,本也不想叫咸秋跟着,奈何咸秋意志坚定,又是谢家明媒正娶的谢夫人,只好共赴外乡。
何氏千般不舍万般不舍,抱着咸秋痛哭不肯撒手。事情怎会这样,她可怜的女儿患病已经够可怜的了,夫婿竟还遭贬,与父母承受别离之苦,当真祸不单行。
咸秋落泪道:“母亲,女儿不孝,此生无法在身畔侍奉母亲了。”
何氏愈丧:“咸儿,快别再说这些。”
谢探微在旁礼貌地揽了揽咸秋的肩膀,使她摇摇欲坠的脆弱身体有所依靠,叹息道:“夫人这是何必,跟着我受苦。”
咸秋晶莹的眼睛仰头:“我与夫君一体,夫君享福我就享福,夫君落难我也作伴。”
谢探微道:“多谢。”
“我不愿强迫夫人,人各有志,若和离现在是最后的契机,夫人走还来得及。”
咸秋轻轻摇头:“除非夫君休弃咸秋,否则我缠着夫君到天涯海角。”
谢探微无奈,笑了笑,替她擦干泪。
“夫人真是傻。”
太阳自从黑色的远方群山升起来,摔开万道金光,秋气潇潇,苍然的山松由内而外透着枯黄,蜿蜒泉水围绕半山腰淌下。
夏日已尽,金秋送爽,无形中笼罩着一层悲凉肃杀的气氛,群鸟伸颈长鸣南飞。
甜沁和许君正并肩而立,也来送别。
甜沁当然是不想来的,但拗不过理智,只有亲眼看着谢探微黯然退场再无翻身的可能,她才能放心。
许君正比甜沁脸色还差些,他是实打实的做贼心虚,是他害得谢师背井离乡,他无地自容,他感觉自己像个过街老鼠。
他本来要去贡院承认舞弊的事,奈何怕连累甜沁坐牢,只能默默熬下委屈。
许君正很难过。
晨风鼓荡着,谢探微扶咸秋上了马车,静漠回首瞥了甜沁一眼。
视线在半空碰撞,心照不宣,却撞不出任何足以温暖这别离的温度。
正如临别前所言,他们已是陌路人了。
甜沁还在死死盯着谢探微,许君正为她披了件衣裳,低语了句什么。
她如梦初醒,缓过神来。
谢探微扫着二人伉俪情深的剪影,并未感到多悲伤,相反唇角隐隐泛笑,极强的攻击冒犯性,又极冷的了然。
说好了要私奔,最后奔走的却只有他一人。
作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抱怨的资格。人生那么长,后面的事说不定呢。
马车载着人和行李离京城越来越远,谢探微携夫人走进了最灰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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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因为要上夹子,下次更新是9月20日晚上11:50[玫瑰][玫瑰]
第26章变质:夫妻裂痕
由夏入秋,金风初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雁声长唳,霜凋红叶,盛夏那股灼人汗流浃背的闷热感渐渐被清爽取代。
谢家夫妇离开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太阳照常升起。
余家上下笼罩在吉祥喜庆的氛围中,除了苦菊闷闷不乐,其余人积极装点门府,打理嫁妆,为不日三小姐的出嫁做准备。
万幸的是,许君正没被这场科举舞弊风波牵连,按流程擢升为庶吉士。
他能逃过此劫,很大一部分因为谢探微顶罪,另外也因为陛下连日病入膏肓,膝下无子,朝臣忙着商议册立大事,无暇深究那桩牵扯不清的科举舞弊案。
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初十,冰人千挑万选宜嫁娶的好日子。甜沁和许君正的八字找人测过,完美契合,相生相和,许母对甜沁这儿媳妇爱不释手,连连夸她有旺夫相,婚后必定能为许家添丁进口。
甜沁被打趣得秀颊几分薄红的羞赧之色,长发如流云轻挽,安静内敛,表面上喜色藏不住,是极开心的。
许君正和她站在一处,更为羞涩,脸色红得像柿子,斯文俊俏的新郎官。但眉眼间隐隐愁容,仿佛还惦记着科举舞弊之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测字的先生笑容绽开,满口祝福。
“琴瑟和鸣,永享百年。”
众人满是欢笑,祝福这对即将拜花堂的新婚夫妇,洋溢着烫人的热情和希望。
许君正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时常忧伤,永远忘不掉,这平安幸福是他偷来的,昧着良心害走了谢师,这辈子他都会深深内疚。
与甜沁接触时,许君正竟有些生理性的不适,当初是甜沁亲自把答案交到他手上,将他推进了道德沦丧的深渊。
他不是怪甜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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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妹妹是人世间最好的,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难熬的情绪。
甜沁未尝不知许君正。
但走到这一步,她得嫁给许君正。她求的不是真爱,而是安稳。许君正性子软好够她拿捏,这就够了。
许家一朝发迹,给的聘礼成山成堆,俱是贵重物件。许家终究不是世代累积的豪门大族,聘礼中没有如古玩字画一样需要底蕴沉淀的东西,逊色于当年谢家给咸秋的聘礼。
饶是如此,甜沁也十里红妆,如愿以偿了。
甜沁平躺在闺房中,伸出手去,隔空抚摸着鹅梨帐顶的缠枝纹,淡淡笑颜。
作为一个命如草芥的卑微庶女,能凭自己的努力走到这份上,今后为正室大妇执掌中馈,她心满意足了。
即便许君正纳妾妾室也由她管,须跪下来给她敬茶,听她训教。她再不用怕饥寒交迫患病,再不用午夜经受姐夫的梦魇了。
命运籍由己掌的滋味,甚甜。
关键是谢探微贬谪它乡,永不相见。她忧虑焦灼时,每每思及此是一剂止痛剂。
余元找到甜沁,透露给她陛下龙体欠安:“为父的意思是婚事提前几日办,许家母也同意了,否则若撞上国丧……”
余元避讳深深,眉心疼得厉害。
这是大姐酸枝从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的身体已经遭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余元慌张,一直以来皇室是余家最大的靠山,陛下龙驭宾天,余家便任人宰割了。
甜沁闻言不悦。
时气这样巧吗,撞上国丧,恐怕是个极其不祥的预兆。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
谢探微携夫人和印绶缓缓返旧国,新都是他的封地,若无意外,今后很长一段日子,都将在此消磨寂寞萧条的时光。
路过郡县,官员名流听闻他这号圣人经过,争先恐后拜会,赠他许多金银宝物,试图结交,颇有当年潘安被掷果盈车的故事。
谢探微一概不收,一概不理。
随身携带的唯有一柄木色古雅、长七尺二寸焦尾古琴,多年来更换过多次琴弦了。
留下的,也只有空灵浩荡的琴音。
圣人孔子曾经时运不济,周游列国,而他仿佛也有周公之德呢,被排挤出权力边缘之外,与孔子的命运何其相似。
故国宅邸,经年未来,尘灰覆满,历经满城风雨,内部清冷阴暗充满了腐坏味道。
当地百姓多番驻足,不可思议,探头探脑,对于谢探微遭蒙抄袭、反被贬谪的事抱以同情,亦更自豪,从古至今最接近圣人的人住在这里,整条街充斥着渊博的文化。
咸秋找人牙子重新买了婢女,操持起新宅的内务,安稳之余,隐隐埋着心事。
谢探微想要的是甜沁,最终给的却是苦菊。不,苦菊也没给,谢家有恩于余家,余家却在谢家最为难时落井下石,临阵倒戈。
因为这件事,他们夫妻关系裂开了痕,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的黑浪已快压抑不住,阵阵拍打在岩石上。
咸秋后悔自己的善妒,若把甜沁给了谢探微,恐怕此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主动靠近谢探微,贤淑体贴,试图弥补之前的嫌隙。
可谢探微每每一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态度,是好丈夫,好家主,却非好情人,静静高傲但无温情地托举着贬谪后的小家。夜晚也不亲近,那滋味像极了她守活寡。
谢探微对甜沁放下了,又仿佛没放下。他和甜沁已然决裂,再无任何复原的可能,再也没提过甜沁的名字。
他说过的你若无情我便休,说到做到,若说对甜沁残余情感,也就是点意味悠长的恨意,蛰伏在黑暗宁静下蠢蠢欲动。
谢探微成了醉芳楼的常客,出入孟浪,白天维持文质彬彬的圣人形象,晚上便褪去皮囊成为彻头彻尾的魔鬼,沾染脂粉气。
醉芳楼的姑娘们个个打足了精神,据说谢大人的家室是天生石女,不能生子,若谁若能一举拿下谢大人,余生可算有福了。
然而,谢探微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玩笑归玩笑,始终没人让他留宿,怀上他的种一步登天更是不可能的事。
无需担忧名誉受损,他这种级别的人,自有当地郡守为他保密,谁若多说一个字,恐怕落得个被粗暴灭口死不瞑目的下场。
那日,他带回了个姑娘,一锭金买的,轻懒对咸秋如常笑说“当个婢女伺候你,省得辛苦”,眉眼间恍惚几分像甜沁。
婢女盈盈矮身,款款笑颜如甜沁一般清润甜美:“拜见夫人。”
咸秋怔忡,“夫君……”
她话到嘴边,无言以对。
“怎么了?”谢探微丢下婢女,春水柔冷修长的手点了点她心口,“不喜欢?”
咸秋吞咽了泪水,与勾栏女子同一屋檐下,莫大的耻辱,“夫君,你不能这样。”
谢探微眼皮上挑,温暾低语,靠在在她耳侧,弄得她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总给为夫塞女人?这也是你的姐妹。或者夫人想和离,回京城余家过富贵日子也行,为夫成全,忘恩负义本是你余家的看家本领,夫人应该也得到了真传。”
咸秋寒栗骤起,犹如被寸寸凌迟。
言语化作千刀万剑,由最亲密的人嘴里说出来,毫不留情戳向她的心窝。
她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经历了莫大的打击,本就孱弱的身子要垮下去。
谢探微就那样静漠看着,灭绝情感,亦灭绝了人性,无动于衷。好像她死在他面前,也无所谓,是一场好戏,说不定能惹乐。
咸秋不肯松开紧攥他袖口的手,哭泣道:“夫君!我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余家对不住你的,我一个人来偿。”
偿?如何偿呢,她的真情流露落在他眼中悉数变成了虚伪,不值得丝毫怜悯。
谢探微瞳孔黑得吓人,却柔绵潺潺如泉水,宽慰道:“不用。夫人享清福就好,多买几个婢女伺候。至于余家的孽账,日后抓到了人,会有清算的时候。”
他信然拍了拍她的脸,调侃着离开。一个接一个的慢慢来,谁也逃不了。
咸秋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室内,再也坚持不住,瘫在坚硬的地上,有泪如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后悔,痛苦,纠结,煎熬,煮得她五内如沸,从里到外烧起来,千刀万剐的痛苦莫过于此。
……
谢探微作为第一权臣,又是儒生眼中的“圣人”,因圣人为王的理论,威胁皇位,被各方王室信徒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费尽心机终于借科举舞弊把他排挤出京,皇室岌岌可危的窘境却并未缓解。
灾异频发。
首先是洪水、瘟疫,各地水深火热,其次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冒出唱衰皇室的童谣,一传十十传百,沦为集体性事件,引起恐慌,甚至许多官员也传唱童谣。
此事完全失控,令本就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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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雪上添霜,散发着亡国的恐怖气息。
又过几日天象异常,猝然发生了日食。太阳代表君王,太阳被腐蚀是极其恶劣的凶兆,朝中一群儒臣按天人感应的原理解释,皇帝错了,皇帝惹怒上天了,皇帝有大罪了。
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下诏罪己,诚惶诚恐。然而长篇大论的忏悔并未撼动上天的惩罚,一次更为恐怖的、足以撼动江山的“荧惑守心”天象接踵而至。
荧惑守心,帝将崩。
至此,满朝浸在儒家天人感应中成长起来的官员,已认定皇帝多行不义而自毙,自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这般可怕的天相,是皇帝驱逐了圣人,诽谤了忠臣,得到如此重惩。
或许谢探微回来,才能平息上天的雷霆怒火,挽救整个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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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六点更新,今后也是[狗头叼玫瑰]
第27章变天:把甜沁锁起来
荧惑之乱是一种奇异天象,给本就摇摇欲坠的皇室给予了沉重打击。
三日后,年近二十三岁的皇帝吐出最后一口血,涣散的眼睛死死定格,带着无尽遗恨,攥着玉玺和印绶,龙驭宾天。
皇帝的病拖延很久了,春秋正富的他,周围人总以为还有时机喘息,这次驾崩实属意料之内的意料之外。
临死前皇帝上下齿艰难咬合着,似乎还想说“永不许谢探微回京……”的话,但太监先一步大声哭泣,发起了丧报,使皇帝最后的遗诏淹没在了无尽回荡的哭声中。
七十岁高龄的太皇太后谢妙贞火速赶至乾清宫,把持皇帝遗体,封锁禁宫,秘不发丧,同时遣使者连夜出发十万火急秘往新都寻谢探微,命他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谢氏翻身的唯一时机,到了。
这不亚于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仅仅两个时辰,远在新都的谢探微便得到了秘讯。太皇太后命他回京,没说缘由,敏感如他预料到了压制他的那位九五之尊,终于像西沉的太阳一样陨落了。
谢探微回京,按太皇太后所命主持大局,与之同来的是遮天蔽日、足以笼罩整个京师的乌云。圣人来了,或恶魔来了。
他离开的这短短时日,王朝陷入自我瓦解的恐慌怪圈中,接踵而至的灾异,官员体制的漏缺,儒学信仰的崩塌……很明显上苍是站在他这边的,不惜赐予执迷不悟的皇帝以溘然长逝的结局,也要挽他回来。
他才是天道。
他身后代表的儒学,才是人间正道。
太皇太后谢妙贞是个历经三朝颇有政治手腕的狠辣女人,虽垂垂暮年,眼明心亮,为了家族利益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弑君。
当然,皇帝是因荧惑之乱承受不住打击自己病逝的,怪只怪他自己命薄,不能怪谢家像秃鹫一样瓜分他死后的利益。
一场心惊肉跳的宫廷政变就这样被太皇太后摁灭在摇篮里,皇帝驾崩,下任皇帝践祚之前,太皇太后是名副其实的至尊。
皇帝秘不发丧,几个知情的大臣和太监被暗杀,皇后余酸枝也被幽禁起来。
谢探微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至乾清宫,同是政坛老手无需多言,和太皇太后一拍一合搭配得天衣无缝,很顺利掌控了局势。
太皇太后持皇帝印绶直接恢复了谢探微所官职,大司马,掌内外兵权;领尚书事,掌握了政治话语权。
有了这两样至关紧要的权力,谢探微可以名正言顺征召新帝,在一夜之间翻身为王朝实际掌权者,完成近乎奇迹的转变。
谢家,活过来了。
翌日第一缕阳光射到宁静和谐的京城街衢时,小贩像往常那样吆喝早点,百姓们揉着惺忪的眼睛,刚从好梦中苏醒。
直到告示贴出来,百姓们才惊闻谢探微返京的消息,纷纷惊喜,争先恐后到昔日谢宅围观。
太好了,圣人回来了,灾异终于停止了,天亮了。
他们以为那多行不义的皇帝终于回心转悟,不料皇帝已经死了。
……
皇帝溘然长逝,剩朝廷一盘散沙。
太皇太后地位虽高,终究是后宫妇人,不方便频频在朝堂上露面,谢探微便是她最好的代替者,姑侄俩默契地稳定了政局。
皇帝择良辰下葬,具体流程有礼部承担,在谥号上谢探微插了下手。
礼部给大行皇帝拟了“文”,谢探微手握湘管,沉吟片刻将“文”改成了“殇”——早逝之意,看上去缅怀悲哀,实则轻飘飘一笔将好谥改成了恶谥。
皇帝本人名字有个“寿”字,寿对殇,很难说不是一种极微妙达于巅峰的讽刺。
其次,荡平异己。
殇帝生前的外戚集团主要是余家,因为谢氏前车之鉴,殇帝没给余家过多的权力,仅仅给了马棰下的荣华富贵。殇帝一死,余家所谓尊荣如镜花水月顿时子虚乌有。
余老爷又是个平庸的人,对政事的嗅觉极差,苟得一时算一时,大厦崩塌时,余家堂堂外戚毫无还手之力。
谢探微多年积累的光辉如日月的声望也不是余家能对抗的,在百姓和绝大多数官员眼中,他就是周公转世,完美的圣人,具备真正的王者风范,能以仁慈普照浸润天下百姓,让百姓们过上理想的生活。
余元从美梦中被狠狠扯下,抱头鼠窜,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恐慌中。
被幽禁的皇后余酸枝首当其冲,太皇太后以皇帝英年早逝、沉迷美色、纵欲伤身为由将她废黜,赐下一杯金屑酒。
余酸枝七窍流血而死,短暂而卑微的一生,尽为人棋子,轻得如流星滑过。
太皇太后晓得谢探微的仁善,欲解释,谢探微却淡淡瞥了眼酸枝白布覆盖的尸体,便轻易批允了她的讣告,草草埋进了皇陵,那神情不说冰凉残忍灭绝人性,也与所谓仁慈圣人毫不沾边。
太皇太后旁观,遭知道她这位侄子心冷手黑,外表装得清白绝尘,善男信女,皮囊之下的肮脏令人难以测度。
酸枝死了,余家的大树倒了,变天了。
初冬,风声疏疏,余府曲涧涓涓泉水化为冰冻,枝叶窸窣飘零着透着褐黄的叶子,在半空中转圈圈,空气明显凉了。
甜沁倒在鹅梨帐里,歪着身子,额头覆着一块湿锦帕,神色白得像纸,冷似屋檐上垂坠的锥形冰霜,透着绝望的病态。
她发烧两日,不见好转迹象,急得陈嬷嬷团团转,嫁衣也绣不了。
其实没必要绣了,皇帝崩了,大姐死了,余家落难,谢探微即将重新掌权。
辛辛苦苦策划了半年多,崩盘仅在一夜之间,她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现在已和戴罪的羔羊无异,现在待在自己的闺房里,任人宰割的死囚。
谢探微不会放过她的。
要她的性命,将她软禁,还是暂时留着她的性命,施予更残酷的报复?
说实话,她不太清楚他的手段如何,前世见识的仅是他的疏离和淡漠。他褪去礼貌外壳那黑暗阴损的另一面,令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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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而栗。
甜沁发着烧,没有丝毫治愈的欲望,倒情愿烧得更厉害些,烧死了好,泪水顺颊两行坠下,笑着笑着哭了。
余家被冠以“前朝余孽”的罪名,儒生们张冠李戴,见风使舵,将致使帝死的“荧惑守心”解释为人臣太凶,逼死人君。
在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臣便是余家,大女儿是皇后,素来得皇帝倚重,矛头便自然而然指向了余家,泼尽脏水。
余宅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酸枝惨死,余元与何氏都哭得近乎于崩溃,宫里的说法是“因病暴毙”——好端端的人,怎么忽然在这节点暴毙?
家族长期以来的支柱倒下了。
余家要被清算了。
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今日,明明和许家联姻很最稳妥,万事俱备。谁料谢家居然能东山再起,捏死许家跟蚂蚁一样。
余元极其后悔当初得罪了谢探微,为了甜沁一个庶女,话说得那么死。
不过妾室罢了,给他就给他。
最可怕的是,二姑娘咸秋还即将与谢探微和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祸不单行,什么糟心事全挤在一起。
咸秋的家书中言谢探微成日与妓为伍,态度冷淡,和离书已拟好了,不日即将分开。
余家完全和许家断联,许家那等寒门人微言轻,自己不被碾死就算好的,根本救不得余家,两家的婚事搁置下来。
更糟的是,许君正的庶吉士被太皇太后亲手否掉,理由是“与前朝外戚余氏沾亲带故”,许母也哭得近乎于崩溃,十年寒窗苦读,一朝中榜,被终身禁考。
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云,像梦,像过眼云烟,像甜美糖果下的致命陷阱。
许母心中一千个愤懑一万个愤懑,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迎亲前两天。若非娶甜沁那个丧门星,哪会落到今日下场。
听说余家从前要把甜沁送去谢家做妾,结果克得谢家被贬谪,如今她又嫁许家,许家被终生禁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许君正一心想着旧日那桩科举舞弊案,一边是徇私帮他的甜妹妹,一边是重掌大权的谢师,他夹在中间极为难受。
“都怪我,都怪我……”他难过地抱住了头,噙着泪珠,“我要见甜妹妹。”
“住口!”许母怕他冲动,强硬将他锁在了家中,“你想害死全家不成!”
甜沁最知自己完了,婚事完了,整个余家都完了。命运弄人,之前把谢探微拒绝得干净,话说得绝,卷土重来,来者不善。
余家曾试图多次求见谢探微,后者拒之门外。谢探微曾向余家要甜沁,被无情拒绝。今拒绝的权利发生了逆转,谢探微高踞其上,余家成了被拿捏的人。
四面楚歌之下,余元叫来甜沁,厉声命她主动去找谢探微。
此时因甜沁而起,是甜沁死活不愿给谢探微做妾,害得整个家族沦落这般地步,当真是丧门星,丧门星。
“立即带着礼物去见你姐夫!”
甜沁难以相信自己耳朵,仔细想想,余家火坑做出这等禽兽之事也不足为奇。
何氏抹泪道:“老爷,把甜沁给了女婿吧,只要女婿不和咸儿和离。”
咸秋不能失去这桩婚事,已茶饭不思数日了,形容枯槁,意志消沉。
唯有甜沁,纯纯适合作牺牲者。
千求万求,谢探微总算答应拜访余家,但不访其它人——单单是甜沁。
他玩味地要求,把甜沁关到绣阁锁起来,双方再静静洽谈。
第28章绣阁:“姐夫请自重。”
冬阳透过菱窗切割成条条形状,一尘不染的廊檐悄然无声,风色暂息,日色光明,门窗紧锁,仅能从缝隙间瞥见蓝天。
甜沁立在窗棂边,定定凝视着那金锁。余家苦苦恳求,谢探微终于松口,但有条件,锁她到绣阁去,二人单独相见。
所以她被粗暴地推进来锁住,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被粗暴地赶出去了。
皇帝驾崩,大姐惨死,余家如丧家之犬自顾不暇,管不了一个庶女的死活。
绣阁,这是个相当耻辱性的地方。绣阁一般为待嫁女暂住,闭门不出,绣嫁衣。
本该接见夫君的地方,她在全家心照不宣的买卖下,接见她的姐夫。
甜沁双目似涌了血腥,浮动着青筋,从天堂到地狱,她已沦为笼中之雀。
她在绣阁病恹恹的没人管,余许两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恰恰在出嫁之前,她被冠上“霉妇”的称呼,谁敢碰她。
角落,昔日备婚贴囍的用度凌乱堆放,覆了一层沉沉的死灰色,与她此刻任人愚弄的处境差相仿佛,死了,完全死了。
甜沁独自静了会儿,揉揉太阳穴,神思略微恢复清眀,脑袋依旧是疼的。
未久,门被沉沉打开,“谢大人请”传来小厮点头哈腰的声音。
谢探微入内,小厮重新把门锁起。
他两袖白云,深邃冷峻,淡乎若渊之静。雪夜明月的清冽银辉,下临千刃之溪,钟灵毓秀,当真担得起面若观音四字。
谢探微的视线在绣阁慢慢移了会儿,瞥见了角落处躲在旧嫁妆堆旁的她。
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她,但他们之间已然恩断义绝,再无情面,今日相见不是为了所谓谈情说爱,是冰冷的报复心,戏谑的游戏。
“长久不见妹妹还好吗。”
良久,谢探微终于开口,仅仅礼节性。
甜沁垂首,寒影默然,如一棵内敛的小树被栽种在此,颓废地闪动着纤柔的眼睑。
“姐夫。”
隔了良久,她也才开口。
谢探微进深闺,漫漫如进己室,信手拨了拨她床头的风铃。唇上泛泛的微笑,覆着冰冷的霜壳儿,带着无法拉近的距离感。
很奇妙,前些日他还对她可望不可及,她还要嫁作他人妇,转眼间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拉来拥抱,摘星星是这样的简单。
甜沁被打为霉妇,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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