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肯靠近她。与之对应的,她沦为他一个人的掌中物,他自然漫不经心,细细品尝。
“妹妹即将出阁,我来京中办事,顺便探望,本想着添一份嫁妆。”
谢探微凑近她低俯的雪白颈项,她死死埋头躲避着,那水滴一样爽净的耳轮,檀唇在冬日隐晦的室内呈现绯绛之色。
“但听闻妹妹的婚事又出了差错,深表叹息,曾见识过妹妹与那书生恩爱情笃,一对伉俪竟不能厮守,命运弄人。”
甜沁猝然抬眸,双目负气而明亮,两人对视的一刹那,人世间仿佛静止了。
这番话未免显得刻薄,她伤然主动挪开了眼睛,他追着她,温静而冷柔,“不哭好不好?走了这个,下一个会更好。”
甜沁眼底确实有微细而混浊的杂质,晶莹剔透,眼圈桃红,看上去刚刚哭过。
可她不是因为婚事作废哭的,因为谢探微,因为自己清晰预见的悲惨命运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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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是来嘲笑我的吗?”
甜沁木讷如死尸,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这一步只求痛快也不奢求别的了。
谢探微置若罔闻,轻慢细语:“本以为你和许君正能患难与共,没想到余家一败,他便着急与你撇清关系。妹妹选男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姐夫固然不堪,许君正也没好到哪去。”
晨曦褪去,日华浮动罗衣黄,他袖中的雪松气息淡淡萦绕着,搅得她心绪如一杯清水被滴进一滴墨汁,昏混乱乱。
她忽侧过头去,冷冷问:“是你做的吗?”
他挑眉,“什么?”
她低低道:“陛下的死。”
他不可思议而笑,“你在说什么,不能什么脏水都往姐夫身上泼吧?”
弑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甜沁深深闭上了眼,知此问得傻,“那我大姐姐呢,是姐夫下令处死了她。”
谢探微摇首,静静陈述:“是她自愿追随先帝服毒自尽的。”
“大姐姐当年是被迫入宫的,大了先帝五岁,夫妻之间毫无情谊,绝无可能追随先帝服毒自尽。姐夫杀了我大姐姐,敢做不敢当,一味欺骗我有什么用。”
她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梗着脖子扭过头来质问他,语锋凌厉。
谢探微笑了似冬天的雪流,反而愈加觉得这样的她可爱:“真不是姐夫动手的,我的话不用一饮毙命的酒,留个七七四十九日渗透耗尽五脏六腑,人也痛苦,事情也隐蔽。弄得这么绝,连妹妹在深闺中都察觉了,遑论朝臣,反损我清白名声,妹妹不知道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吗?”
他早年间学过世间各类草药毒理,医人无能为力,弄死人却是行家,调配出效果适应的毒药实在轻而易举。
所以酸枝是太皇太后赐死的,不是他。
甜沁听他娓娓道来酸枝的死,却对弑君闭口不提。想来殇帝连年的病弱,以及这次精准像上天安排的暴毙,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先用天人感应的灾异控制舆论,制造恐慌的氛围,再直接剜除皇帝,稳准狠的操控。至于余家,不过是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喽啰,余酸枝一死便如惊弓之鸟。
他站在冬阳阴翳的光影中,是真正的恶魔。
甜沁无意再深究政事,反正也无法改变,深深凝视着挂在绣阁上的金锁,怔忡道:“姐夫有了归宿,妹妹同样要嫁人。当日你说放手,我还以为真的放手了,你却这样为难我。我背叛了姐夫,你有怨气可以直接朝我发,莫使这么多阴损招数。”
她像物品一样被锁进绣阁。
皇帝的死,酸枝的死,余家的败落,许家的败落,或多或少都因为她不肯给他做妾,他想了这么多手段报复她。
谢探微同样的疏离:“月余不见,妹妹和我说话越发生分。姐夫当然放手了,否则怎会特意来探望你,还想捎一份嫁妆。至于余家和许家的事,我也是刚听说。”
他拂了口气,毫无温度,却将她耳根之际拂得一片绯红。效果很满意,是他前世日夜调训她出来的生理性反应,隔了一世还深深刻在她骨子里,略显孟浪,“毕竟姐夫这几天忙着——”
并非非她不可,醉芳楼的好几位能歌善舞的姑娘都和她长得很像。
甜沁嫌厌地避过头。
谢探微背弃了咸秋蓄妓的事,她近来也有所耳闻。
“姐夫请自重。”
谢探微不勉强,“是有许家各色的人找上姐夫,我没拒绝也没答应。毕竟经过费力不讨好的考卷一事,我得更谨慎了。”
他云淡风轻地舞弊的事,含沙射影,如软刀子刀刀割得人心剐。
甜沁真甘拜下风,前世以为谢探微只是一个薄情,没想到他远远比薄情更甚。
世人都被他道德楷模的圣人形象蒙蔽,没人知道他的蛇蝎真面,夜叉真心。
“姐夫当初离开京城,原算计好了圈套让人跳。如今余家和许家俱一团乱麻,谢家重掌朝政,姐夫妙计得售,满意了。”
她恨意汹涌,没忍住讽刺他两句。
“不是妹妹先利用我的吗?借我借题献佛,反诬我舞弊,还这样理直气壮,讲不讲理。”
谢探微或浓或淡的黯郁眼神笼罩着她,仿佛将她置身于冷热不定的温汤里。
“你知道这些日我过的什么日子吗?若非把妹妹当成一点希望的曙光,苦苦钻营挣扎,还真回不来了。妹妹欠我的还不来了。”
他不再满怀温情,而像之前说好的,以一副冷血朝臣乃至于市侩商人的姿态,纯粹和她谈利益,步步紧逼,件件桩桩都印在心头,锱铢必较,讨价还价,陌生人对陌生人。
甜沁被他迫近,危险的漩涡越湍越汹,做好了被他疯狂报复的准备,横竖死路一条,往后退了两步,强提精神:
“姐姐才是你的妻子,她甘愿陪你贬谪,忠贞可表,你该关心是二姐姐而不是我。姐夫这样害我,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妹妹。”
“怎么就害你了,”
谢探微记了本底账在心里,不瘟不火道:“妹妹这般质问是忘了姐夫的救命之恩了,埋在雪中时,你的许君正可曾冒着坠崖的风险来救你?”
甜沁一噎,偏生巧让他救过她性命,一命换一命与前世相抵,算是偿清了。
她只得侧过头去,强忍泪意,生硬地转移话头:“姐夫,我知道你的好。二姐姐身体欠安,谁都能做妾为你们生子,姐夫究竟看中我什么了?两世了,求姐夫高抬贵手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谁说妹妹要做妾生子,我们已经断情了,今后我与妹妹再无瓜葛。”
谢探微极果决近于冰冷的态度剖白心迹,轻掐她的秀颊,似真似假说:“姐夫不平的只是当初妹妹明明答应了我,却转眼芳心另投,琵琶另抱,笑吟吟让我提拔你的心爱未婚夫。如此喜新厌旧,许公子知道吗?恐怕日后许公子也是同样下场吧。”
甜沁扭开脑袋,唇线抿得更紧。
她被蜘蛛网死死缠住,无论如何挣脱不开,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煎熬极了,难以形容,好像把一颗心残忍地放在咕咕冒泡的沸水中,冒出蒸汽,来煎人寿。
第29章退婚:“要妹妹退婚。”
甜沁如冷水浇背,一味麻木的退让救不了她,反使施暴者变本加厉。
她连连踉跄,从他冷白颀长残忍到轻易扼断她脖颈的五指间挣脱出来,吸了口气竭力稳定心神:“陛下暴毙,你……弑君,乱臣贼子,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我。”
“改朝换代,拨乱反正本是常有之事。”
谢探微身色不动,一本正经地谛听:怎么,妹妹反过来威胁我吗?”
或许她这不自量力的反抗点燃了他的兴味,他浮起微笑,半是好奇半是轻蔑,染着点探究的神色,更是对她自身窘境的笃定,“我不知道妹妹绣阁都走不出去,还怎么威胁人。”
“姐夫莫如直接取我性命,我晓得了姐夫的秘密,是个祸患,灭口来得更干净。况且我背叛过姐夫,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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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不会手下留情,凭姐夫的心黑手狠绝对做得到。”
甜沁蓄意激将,为求个痛快。
谢探微看透,利落地驳回:“不取你性命,一文不值。余家败落了,妹妹跟了我可以避祸。余许两家都是欺辱过妹妹的,这次家破人亡,正好帮你雪耻。”
“至于背叛,确实说过你我断情,若报复也得把妹妹留下来慢慢报复,像‘前世’一样零敲细碎你,方为极致。如余酸枝那样转瞬就死了,我还得给妹妹收尸,浪费一张裹尸布,图什么,也太无趣。妹妹以为呢?”
甜沁刹那间难以派遣的无力,他轩轩韶举的风姿,白得胜雪的衣袖,灌满冬日的清风,干净的外表下却流满了毒汁,稍一靠近如蛇蝎蛰手,让人可怕的心窍。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不是人类,没有人类最基本的七情六感,却有许多非人类的残忍与刻薄,像画了个皮囊挂在身上,实际是鬼。
她蓦地一阵恍惚,浑身发凉无力,仿佛回到了无数次重复上演的噩梦中。
可这不是噩梦,是现实。
对方是整个国家最有手腕和权势的男人,她只个深闺庶女,终究玩不过他。
兜兜转转算计了半天,逃了半天,上苍给了她幸福的幻影,幻影转瞬即逝,最终落回到他手中,连皮带肉都被拆了。
甜沁温润的眼眸消弭了所有情绪,像行尸走肉坐在绣阁的小榻上,“姐夫不肯杀我,零敲细碎地折磨我,我又不能出去嚷嚷你弑君的事,姐夫这一招真是滴水不漏。”
谢探微感到好笑,“怎么就我弑君了?私下说说还好,到外面妹妹要被当成发癔症的。不用怕,说是想零敲细碎折磨妹妹,实际有你二姐姐护着,姐夫哪能得逞。”
他似与她形成了默契,心知肚明却偏不戳破。他是正人君子的姐夫,咸秋是温良贤淑的姐姐,她则是乖巧柔弱有点神经质、需要被呵护的妹妹。三个人,每个都有自己合适的位置。
分明有一滴泪,从甜沁脸颊滑下。
“姐夫究竟要什么。”
事到如今,她累了,再无精力,案板上的翻着白眼的死鱼只剩下被宰割的份儿。
谢探微无所谓一笑,话说明白了,没有再虚张声势的必要。他的视线一错不错落在她的颊畔,温柔似春夜寒星,道:
“要妹妹退婚。”
“当然,这桩婚事已经黄了,但有始有终,由妹妹亲手退掉比较好,余家这边有交代,许家这边亦有交代。”
甜沁并不惊讶地扭过头来,强抑凛意。他的最终目的是退婚,如此平铺直叙道来,是笃定她没得选。甚至提出这要求时他依旧是柔情的,只不过这柔情被杀机笼罩。
“如果妹妹说不呢?许君正威胁不到我,余家也威胁不到我,没了许君正我还会找别人。姐夫如若拿走我的性命,我也是不怕的。”
一无所有的人自然谈不上畏惧,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谢探微屈指点在她凉沁沁的泪幕上,隐晦怜悯的目光,沉冷一笑:“妹妹不会这么傻吧?你明知最后结局都一样。如果妹妹现在退婚,我权且认为妹妹迷途知返,你还可以来到谢家,我和你姐姐养你。虽然谈不上什么感情,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亲情在。”
甜沁清楚自己的处境,自愿入谢府或被绑了入谢府,最后结局真的一样,区别仅在于前者少受些磋磨,后者多受些磋磨。
“爹爹已经把我给姐夫了,是吗?”
谢探微轻嗯。
“用你,换你姐姐不和离。很公平的交易,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余家是前朝余孽,即将被清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谢府尚可以避祸。
甜沁沉闷的窒息感,深锁了眉宇,没再说什么辩驳的话,如霜打的茄子。
谢探微轻轻将她揽住,几许意懒,曾经失去的风筝终于重新攥在手里,让他对她空前有兴致——无关爱意,单纯留在身畔。
“许家没那么好,你知不知道他们视你为丧门星,多次谩骂,琢磨着与你退婚。许君正忤逆不了他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妹妹哭尚有几分梨花带雨的美,他一个大男人哭只让人感到窝囊和憎恶。”
“听姐夫的,把婚退了,将来姐夫和姐姐重新为你择一门亲事,保证比许君正好百倍,我家乖女配得上最好的。”
他音调不疾不徐,独有的细腻和潮湿,仿佛雨滴撒在耳畔,摩挲她精神的每一寸。
甜沁仍然缄默如影子,似完全变成了哑巴,既也反驳,也不回应。
谢探微亦没再多说,什么对她的磋磨,什么复仇,其实他都没计较。他终撕毁了自己斩钉截铁说过的话,姑息了她。
但他也不是无底线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还冥顽不灵,那她所认为的最恶劣的手段他就一个个使,直到她认命。
……
先帝驾崩,余家急转直下,从云巅跌落谷底。曾受到提携之恩的许氏却并未投桃报李,反而撇清自身,见死不救,不闻不问,两家至此已完全决裂。
十一月初十原是迎亲的大喜之日,许家的态度却冷冷清清,心照不宣地不提了。
余元内忧外患,急火攻心,气得连连咳嗽,何氏亦犯了头风,倒在榻上呻吟。好好的一个家,分崩离析。
到了出阁之日,姑娘却不能出阁,沦为笑柄,愈加加重了“丧门星”名声。
甜沁处在危险漩涡的中心,被各种力量撕扯,五脏六腑犹如裂开,亦难受低落。被谢探微探访一遭,她更是无路可走。
她一身素服,温静抑郁,面色如秋日凋零的叶,找到了余元与何氏,掀裙跪下。
何氏见了甜沁就气不打一处来,连连驱赶,倒是余元虚弱道:“甜儿。”
甜沁膝行两步,袖筒里露出细细的腕子,服侍余元喝汤药,举止娴静,神色低糜,边道:“爹爹,求您收回女儿和许家的婚约,女儿愿留在家久久侍奉爹爹和母亲,或落发为尼,亦不再与许家结亲。”
余元和何氏均是一怔,随即了然,面色疲惫而复杂,余元叹道:“好孩子,不嫁就不嫁,谈什么落发为尼,爹爹为你再寻好亲事。”
何氏亦顺水推舟:“你姐姐姐夫身边正好缺个得心的人儿,你便顶上去。”
其实事情早就这样了,甜沁给个台阶,余家夫妇顺便答应了。余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唯一能拯救全家是甜沁。
甜沁和余家都千疮百孔、走投无路了。
余元撑着病躯来到库房,在余烨的协助下清点出了许家的聘礼,又将婚书、庚帖取出来,使余烨一并送回许家去。
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又被原封不动地退回,难看极了,左邻右舍议论纷纷,嘲笑,鄙夷,不耻,幸灾乐祸,指指点点。
许母面子上挂不住,忍不住羞辱了余烨两句。余烨亦年轻气盛,发生口角,昔日亲家变仇敌,双方闹得老大不愉快。
“你们家女儿当初要给权贵做妾的货色,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当金疙瘩呢,不干不净的还克夫,我儿好好的前程就被你们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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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母眼泪流了一脸,情绪失控。
余烨脸色黑得像锅底,许君正急忙诚惶诚恐捂住了许母的嘴,无所适从,连连给余烨鞠躬,嗓音绷着弦发紧甚至隐隐哭腔:“对不住,余大哥,母亲说这些是口不择言的!我不和三小姐退婚!求你们了……”
余烨低哼了声,带着人拂袖而去。
许母见许君正竟帮着外人说话,怒不可遏,关起门来教训许君正。
“余家那丧门星有什么好,权贵的金丝雀,和姐夫不清不楚的,说不定还是个脏了的女人!这种女人退婚,算她识相,娘亲改日就为你重新相看姑娘。”
“够了,母亲……”许君正痛苦难过至极,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泪水积出了一小坑水洼,“我是真心喜欢三妹妹的,若非母亲见余家落败,将儿子锁在家里,逼迫儿子断情,三妹妹又怎么会提出退婚?甜沁姑娘是儿子一生挚爱。我不能没有她。”
“你还执迷不悟?”许母瞪圆了眼,“你知不知道余家自身难保,我许家若沾惹了他们,大祸临头!你的仕途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许君正完全听不进去,脑海浮现的都是甜沁清润可爱的身影,音容笑貌,难以忘怀,如果今生不能与甜沁妹妹厮守,那将是无尽的遗憾,难以想象后半辈子该怎么过下去。
许母催促许君正赶紧签了退婚书,给余家送回去,两家彻底断干净。万一余家哪天上了断头台,也不至于连累许家。
第30章情书:“谁说我要娶你?”
许君正呆呆望着那封退婚书,上面有甜沁亲手签下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透着绝情,将他们旧日美好时光悉数抹杀。
他忽然情绪失控,拖着孱弱的身子踉踉跄跄去余府找甜沁,却被许母先一步拦住,厉声呵斥:“不准去!那个女人那么绝情,主动提的退婚,你还惦记作甚?”
许君正悲愤填胸,无计可施,冰凉的感觉在体内乱窜:“甜妹妹只是家中一庶女,万事不由己,定然被逼签下退婚书的。我……我去找老师,老师一定会帮助我的!”
许母难以理解许君正疯疯癫癫的言语,“啪”耳光掴在许君正脸上,响亮极了。
她自己也怔了,未料真下得去手。
疯了。
去找谢探微,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是把脖子洗干净上赶着让人砍。
许君正呆呆捂着脸,肿起五根红印。
“母亲……”
许母表情有若凝固,双手捂脸,良久才道:“都怪那个丧门星,都怪那个丧门星,把我许家克成这种地步。”
听她声音哽咽带哭腔,许君正没再反驳,昔日美满姻缘成了空花泡影,一时茫然若失,悲哀怅惘,力量全部被抽空。
许母强行将许君正拉到退婚书前,蘸了墨,塞笔给许君正,催促道:“快签!余家已经退婚了,你的固执是白白自取其辱。”
许君正脸火烫烫的,咬牙握着笔悬在半空,滴下点点墨痕,偏偏狠不下心落笔。
其实他也明白和甜沁的姻缘走到尽头了,过去发生的这些巨变,改朝换代之际,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一切。
许君正手抖得厉害。
许母舍不得再打,换了苦肉计作势要下跪:“儿啊,娘亲给你下跪了!你若不签退婚书,许家迟早大祸临头。那余甜沁是给权贵做妾的,咱们高攀不起,你醒醒吧。”
许君正大惊,又愧又急,连忙止住许母下跪的声势,反而给许母跪了下来。
“母亲请起!折煞儿了!”
母子俩痛哭流涕抱在一起,迫于孝道,许君正不得不暂时答应退婚。
许母得了签好的退婚书,转悲为霁,擦干眼泪,拍了拍许君正肩膀离开。退婚书一旦送回余家,意味着二人姻缘彻底断掉。
许君正呆坐在原地,深陷至无可复返,灌铅似的沉重,懊恼至极。
他不甘心,他和甜妹妹是真心相爱的,就这样无缘无故被拆散。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亲眼见甜妹妹一面,听她说明事情的根由。
两日后,许母神神秘秘拉了许君正,说要相看新的姑娘。
许君正虽万般抵触,找到了能离家的机会,假意顺从,逃出日日被锁的卧房,好想办法联络甜沁。
他袖筒藏了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里面尽诉衷情,对甜沁矢志不渝。
但送到甜沁手中难如登天,饶是许母不看管他,他也进不了余家的门。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老师,老师是甜沁的姐夫,一定可以联络到甜沁。
而且老师仁慈宽厚,深明大义,上次的科举舞弊宁愿自己承担不白之冤,足可见心胸宽广,定然会帮他的。
余宅。
谢探微正和余老爷品着茶,谢府侍从赵宁小步蹑入,交给谢探微一张字条。
“许公子偷偷摸摸交过来的,说是十万火急,一定要您亲启。”
谢探微信然打开字条,瞥了一眼,解嘲似的丢回赵宁,“不是我的,送去给甜小姐。”
余元怔忡,停杯好奇地往这边望来。谢探微坦然呷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情书。”
……
绣阁。
甜沁抱膝在榻上,面无表情,正捏着昔日假嫁衣发呆。
朝露忽然走进来满是忧色,将手中字条交出,细声道:“小姐。”
甜沁下意识接过,却见字字行行是许君正浓情蜜意的诚恳挽留之语,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对于羞涩内敛的他实在是大胆。
“许君正……”她心底顿时扬起泰山压顶的不祥预感,不知将其藏于何处,“哪来的?”
朝露为难:“谢大人给您的。”
甜沁内心轰隆隆无亚于晴天霹雳。
谢探微早看过了,还刻意给她。
“谢大人说不干涉您的选择,信是写给您的。但这等甜言蜜语实在有伤风化,叫您日后和许公子写信讲究些。”
甜沁将字条攥皱成了细细一条,汗水洇湿,感到了史无前例的恐惧。
午后小憩时开始做噩梦,双腿不受控制地蜷缩着,眼角微带一股湿意。有个人在掐着她的脖颈,她却死活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是谁,宛若溺水越陷越深。
待猝然睁眼醒来时,半截呻吟卡在了喉咙中,她仍处于神游境界,冷不丁看到谢探微正隔着层青纱坐在不远处。
她这缕窒息的体验更是极致,险些被呛死——他现在进她的内闺,都不用敲门了。
“醒了?”
青纱之外,谢探微的身影显得模糊又朦胧,“对不住擅闯,妹妹正睡着。”
甜沁掩了掩衣襟,抚平头发的凌乱,强挤出一个笑颜,声线还残余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惺忪:“姐夫来了,妹妹有失远迎。”
她见他心里暗暗咯噔,不为别的,单为许君正那张含义极其暴露的字条。
谢探微却似没有深究之意,得过且过,双方都轻松,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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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他家乖女甜润可爱,被外面的野男人盯上是寻常事。那样不乖的字条只要不是她写的,就无妨,烂桃花他作为姐夫自会一个个帮她清除。
他的视线,独独停留在她睡熟也要紧攥的嫁衣上,汗水洇湿了嫁衣衣角,已然褶皱了,可见意义之非比寻常。
事到如今,别人给她写情书可以,她的心里却不能还藏着别人。
“很怀念?”
甜沁下意识撇了撇嫁衣,往身后掖了掖,“不怀念。”
“那就烧掉。”
谢探微干净利落。
甜沁面色灰败,半晌没作声。
迟疑着,纠结着。
他见她久久没动静,朝青纱帐的她招了招手,道:“来。”
甜沁磨磨蹭蹭,终于趿鞋下地,拖着长长的睡袍来到他面前。
他双腿散漫地叉开着,刚好容她站在缺口处,握了她的手腕,柔声语重心长地教训:“别惋惜,那只是一段孽缘。”
甜沁不置可否,内敛地低垂着雪颈,躲避他过分明亮几乎灼人的视线。
谢探微凑近,意味飘忽,似温馨的云巅幻梦骤然将她笼罩,时而朦胧,时而清醒。
泪水自她眼角生理性地落下,他欲品尝凉凉甜甜的味道,却猛然被她推开,她清醒地道:“姐夫赢了,彻底赢了。”
甜沁恨恨抹干泪水,苍白细弱的手不住颤抖:“你去和我爹爹提亲吧,我嫁你,前提是你和我二姐姐和离。”
谢探微讶了讶,缱绻的动作一凝,“哦?妹妹为何如此强人所难?”
“姐夫之前答应我的,”她强调,“是你说只要得到了我,与我厮守,就与二姐姐和离,我今生绝不二女共侍一夫。”
“你二姐姐卑躬屈膝把你献给我,就求一个不和离。”他亦强调,屈指捏住她冰凉的下颌,“姐夫为了区区甜妹妹你就抛弃糟糠之妻,罔顾儒家礼法,有人伦吗?”
有人伦吗。这句是当时她拒绝他所说的,而今被他原封不动奉还。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对他的每一缕细微反抗,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的底账,变本加厉报复回去。
甜沁死死瞪着他,目光如千万道利箭,缠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着极端的戾气。
“还有,”
谢探微的训声有温柔的羁绊,肆意的玩弄和调笑,致命地笼罩,淡淡而笑,
“谁说我要娶你?”
从始至终他说的都是叫她退婚,他和咸秋以姐姐姐夫的身份照顾她——仅仅照顾,管护,她这个神经兮兮精神紊乱的妹妹。
许家的婚事欠妥,他这姐夫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焦急,叫她退婚是好意,但不能叫他着这姐夫直接娶了她。
“曾经我是想娶妹妹,甚至抛下一切和你私奔,但妹妹拒绝了,不是吗?姐夫不是死皮赖脸之人,更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我们的姻缘结束了。莫说与正妻和离,妾室人选也该定苦菊的。”
所以她不用担心二女共侍一夫。
他以前是存在过和妻妹长相厮守的荒唐念头,但现在已幡然悔悟,立场完全是清白的,纯纯把她当妻妹看待。
甜沁听了他这一番话如坠冰窟,实在低估了他人性的恶劣底线,他那样一个事事玩弄在手的道德败类,怎会容得被人背叛。现在余家落难,她落难,他正可以痛快淋漓羞辱她。正如他临走前所说的,再见不会放过她,他会施行疯狂的报复。
她刚才的问话傻得过分,竟然主动要与他结缡。在他眼里,可能小丑也不如。他只是想玩弄她,她的挣扎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我知道了,姐夫。”
甜沁如被驯服的家畜,双目无神,失却一切希望,离群的孤雁在霜雨中嗟鸣叹息。
她话不太能说得出来,鱼刺卡在喉咙里,硬邦邦的,难受极了。又想重生未必是好事,如果当初彻底死了,就没有现在的苦痛了。
谢探微察言观色,感她腕间脉搏失去了原有的律动,像极了前世她病逝后,他空空抱着她冰凉尸体的感觉。
他长叹了声,将支零破碎的她拢在怀中抱了抱,摩挲着她不断抖动的后颈。
“别伤心,妹妹。你做我的妻妹,我和你姐姐照样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难道只有家族落难才想起和姐夫交易?姐夫真心喜欢甜儿,不喜欢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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