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与她多说,扶她上了马车。马车刺破春寒的晓雾,径直往苏府去。
第55章聚会:关照的枷锁。
谢探微答应了让她出门,送至苏府前,没再为难,扬长而去。
阳光穿破迷雾,滴下露珠,太阳自东方光芒万丈地升起,一天才刚刚开始。
甜沁独自在苏宅,看似自由了,远离了那扼住她咽喉、厚墙深深、说话都不敢高声语的谢宅。实则傍晚时辰一到,马车会雷打不动接她回去。
她不自禁抚了抚手腕,盯着那些树杈状虾青色的脉。离得这么远,情蛊会不会失效?
半晌,苦笑,又痴心妄想了。
抖开随身携带的请帖,叩响了苏府清秀典雅富有江南意味的大门。
今日,她不是名为妹妹实为禁脔的暗妓,不是被监视的猎物,不是豪华笼里的金丝雀……她要暂时忘掉情蛊,做一个与友人小聚的普通姑娘,享受与普通人同等的自由。
今日有客登门,苏府特意没有紧闭门户。迎客管家早早守候,一见甜沁,立即满脸堆笑将她引入苏迢迢的院子。
苏迢迢备了不少精致吃食,瓜果珍蔬,应有尽有,小宴设在四面玲珑的曲水兰亭之间。另外几位贵女姑娘早已到来,正在玩水,打闹嬉戏,等着甜沁一人。
“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迢迢欢笑着拉她,那副天真明媚是真正备受宠爱的家族嫡女才有的,让长久困于阴暗的甜沁感到有些晒。
甜沁扮作小颜温款,礼貌说:“家里姐姐多叮嘱了两句,因而晚了,各位见谅。”
“什么家里姐姐,别撒谎了。”苏迢迢调侃道,“谢大人亲自送你过来的,家丁都看到了,临走前还给你系斗篷,真真羡煞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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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儿,你姐夫对你好好哦。生得风姿明净,醉玉颓山,温柔像水墨画中的人,学识渊博,面面俱到,还亲自送你过来,比你以前那个未婚夫好一万倍。”
苏迢迢绘声绘色,周围几个贵女掩唇角附和着羞红了脸,没有什么恶意,羡慕大于一切,毕竟谢探微名满天下。
甜沁苦闷,举杯欲饮酒,想起谢探微的叮嘱,又撂下了。
她猛灌了口梨子饮,“没有。”
伸手,皓腕恰好露出玉钏,做工精巧掐丝线,在阳光下蓝漆漆的贵气横生,立即引来贵女们大惊小怪的攀比。
“你姐夫……真舍得给你花费啊。”贵女心悸地说,“这东西怕不是御赐之物。”
甜沁无精打采,御赐之物实不算什么,谢家随意一块糕饼都出自宫廷御厨之手。
如今皇帝是牙牙学语的稚子,谢探微为帝师兼天下万民众望所归的圣人,姑姑贵为三朝至尊的太皇太后谢妙贞。他是王朝名副其实的执政人,炙手可热的第一权臣。
皇宫尚且在他姑侄的玩弄之中,区区御赐之物如筐里烂杏。说句不好听的,他都能随时废了小皇帝。
“你们喜欢送予你们。”甜沁慷慨大方,摘下手钏便要送人,众女诚惶诚恐连连摇头。甜沁嗤,自顾自又戴回去。
话头被心照不宣地揭过,甜沁饮漉梨汁多了,亮汪汪的眼朱红的唇,懒态旖旎,苦闷实盖过欢乐。
苏迢迢即将出嫁,几个待字闺阁的姊妹最后一次会面,宾主尽欢,谈天说地。
甜沁笑得最温柔最开心,可笑中殊无半分欢喜,隐藏不住几分无处排揎的凄凉。
虽是同龄人,甜沁和旁人天渊之别。
几个贵女结伴去玩水,春水解冻。
苏迢迢私下里拉了甜沁,小声道:“甜儿,我知道你府上管得严,今日没想你能来。你来了,原是意外之喜。晚上还有宴,你得早回府吧?你家人会担心你。其实我很希望你留下的。”
甜沁被果饮浸得混混乎乎的脑袋骤然一醒,见日影西斜,暮云像被梳子整整齐齐过,残余着曛黄,约定归家的时辰要到了。
刚要胡诌几句,心跳骤然一黯,无形的绳索似将她全身捆住,让她头痛如裂——情蛊又在尽职尽责监视她了。
她捂住胸口,巨山悚栗般被黑暗的阴影压住,伤心得仿佛心碎了,喃喃道:“为什么,离开这么远了,为什么还……”
苏迢迢吓了一跳,“甜儿你怎了?”
甜沁双手盖住脸。
这短暂的自由是偷来的,迟早要偿。
他高高在上戏弄人,先看似无条件让她品尝自由的甜,然后在她最得意上头时,毫不留情给予致命一击,让她浸在快乐的残沫中,被他生生拽回地狱。
家丁这时来禀:“苏小姐,甜小姐府邸的人已来等了。”
苏迢迢狐疑地瞥向甜沁,无法留她,是走是留全凭她自己。
苏家不是谢家的对手,护不了甜沁。
甜沁道:“是我姐夫吗?”
家丁道:“是一位自称姓赵的公子。”
赵宁。那位也是阎王爷。
其余贵女听闻甜沁姐夫的名头,纷纷面露惊喜围了上来,抱以极大期待。
毕竟是超凡就圣、清风鼓袖、朗月正冠的谢家家主,多少京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远远瞻仰一眼也受益无穷。
听闻来的并非谢家家主,仅是家奴,半失落半幸灾乐祸。余甜沁算什么,寄人篱下的罪臣庶女,哪配家主亲自接。
苏迢迢虽想留甜沁多待一阵,不敢吱声,甜沁皱眉倔强说:“你去帮忙传话,我先不回去,用过了晚膳再,烦劳多等。”
家丁诺声去了,半晌归来,手中还毕恭毕敬托着一木盘,整整齐齐叠有天霁色的早春斗篷,上秀有飞雁纹理,闪烁丝绸的冷光,道:
“回小姐,那位赵大人说‘甜小姐,主人命令属下接您回去,请您莫要推诿。主人知傍晚天寒,特备了云锦斗篷,叫您披上再回去。省得着了风寒,主人还得喂您药’。”
一番暧昧模糊的话,说得甜沁面红耳赤极是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迢迢脸色亦复杂,一方面为甜沁担心,一方面没见过这等姐夫关照妹妹的阵仗。其余贵女气得青白发紫,余甜沁竟在谢家受事无巨细的宠溺。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甜沁不回。
时辰刚好是约定的,还格外宽限了一炷香。有情有理,滴水不漏。
甜沁别无选择,在众人一片注视的目光中披上云锦斗篷,缓慢挪出了苏宅,步步如走钢刀脊背之上。
外人眼里的关照和庇护,是密不透风捆住她命运的绳子,严丝合缝的冷酷监视。
在他的五指山下,她的一颦一笑,碰到的人,走到的地方,归家的时辰,都是被提前设计好的。
他容她只见到傍晚刚刚漂起的暮云,她便绝见不到午夜悬于夜空的月亮。
傀儡该走了。再不走请她的便不是赵宁和温暖的斗篷,而是疼人撕心裂肺的情蛊了。
苏迢迢失神拉了下她,弄得跟生离死别的,“甜沁,晚上还有盛宴,真的不能再留一会儿吗?不然,我求爹爹和你姐夫说。”
苏家老爹是朝廷柱石,但在谢探微面前,并不算什么入流的角色。
甜沁拂开苏迢迢的手,故作轻松:“不了。你快要成婚了,没准到时我能喝上你的喜酒,瞧你穿大红嫁衣盖盖头的模样。”
虽然她这辈子没机会穿大红嫁衣。
苏迢迢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明明是姊妹们欢聚一堂,无形间变味了。
群雌粥粥亦感败兴,没了甜沁,宴会后半程寥落无聊。
甜沁忍住万般潮涌的心绪,走出苏家大门。从早上进来开始,仿佛做了场梦,早上有多轻松洒脱,现在就有多沉重羁绊。
赵宁守在朦朦暮色中,黑铁塔般的身躯,锲而不舍等待。这景象对长久受冷落的庶女来说,本是有人惦记的温馨。
甜沁却恍恍惚惚如在噩梦之中,脚下绵软发飘。
“小姐请。”
赵宁放下了脚凳。
甜沁沉默着上去,比越来越黑的夜还沉默,像死尸一样呆怔歪在马车中。
天空是深邃而凝缩的墨蓝,庭前松柏发出尖锐的啸声,冬意趁夜重新爬上了树梢,阵阵梳骨寒。
谢宅门户恢弘高大,白日里吸纳太阳之气,熠熠生辉。夜晚则遮挡星月之光,黑沉沉如悚栗的墓碑,活脱脱巨大的棺材。
甜沁接过赵宁递来的灯笼,自行走进。冷风飒飒灌人骨头缝,幸好穿了斗篷,她下意识叩牙关捂紧了斗篷。
这是她的家。
苏宅再温馨美好,终究不是她的家。
沿途下人见了她皆行礼,甜沁犹豫着是去秋棠院报平安,还是直接回画园。
念起陈嬷嬷等人被绑在长条凳上,狼牙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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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举起的血腥画面,她选择妥协,提着渺小灯笼发出的一丝光,往秋棠院走去。
秋棠院正灯火通明,温馨和谐。主君主母正自用膳,暖黄色的光透窗棂泄来,泄出里面的轻声细语和闺房情话,饭香飘飘。
甜沁立在夜的春寒里静默了会儿,积攒起勇气,嘴里斟酌着怎么说话。她独自一人提灯笼立在寒夜,踽踽独行,像被整个人世间遗弃。
事情就是这般奇妙,在苏家她还被催命似要求回来,备受关注。
到了谢家便一路黑暗,人家温温馨馨吃着饭,夫妻深情款款,理会她的人都没有,她真的无所谓。
所以,她为什么回来?
差点忘了,那人只是要她回来而已,结果达到了,掌控欲得到满足,才不管她尽不尽兴。像东西被借走了,得及时还回来。
洒扫婢女见她在门外兜圈的样子,不知她踌躇什么,目光若有若无瞄着她,看个异类。
甜沁真不知自己还能在黑暗中坚持多久,敲了敲门,得体地唤姐姐姐夫。
第56章报仇:“别哭。”
甜沁鼓起勇气入内,暖风熏醉花香四溢,又暖又明亮,迷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咸秋见了她,笑盈盈问回来得这么早,听说苏府晚上有宴,请她一同坐下用膳。
甜沁推辞道:“不用了二姐姐,我在苏家用过,这会儿肚子还撑着。”
眼神丝丝缕缕瞟向谢探微,“我回来了,和你们报个平安,我回房了。”
谢探微未曾抬眼:“坐住。喝杯温茶。”
推过手畔一盏普洱,不烫不凉,不酽不淡,恰好是她习惯的口味。
甜沁无法推诿,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着,风寒的气息渐渐被热茶逼退了,反打了个小喷嚏。
她身上犹披着藕色云锦斗篷,是他为她准备的,碎碎的细闪在室内格外美丽。
饭桌一时宁静,这时管家李福匆匆过来,说远在边陲的余家父母寄信过来了。
咸秋猝不及防登时泪崩,回头见谢探微。谢探微缓慢颔首,显然知悉此事,特意让他们往来家书以全骨肉之情。
咸秋内心感激,不及多说,匆匆往书房去。
室内仅剩二人。
甜沁浑身寒气消褪,云锦斗篷愈发暖和,甚至烫人。谢探微不动声色替她解了蝴蝶结,甜沁抿抿唇,顺势摘下斗篷。
“三妹妹还要去书房看么,余元与何氏的信。”他漫然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甜沁摇头:“不必了。”
她恨余家,与余家没感情,断绝了骨肉情意,老死不相往来。
谢探微斜乜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被晚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怎么不开心?”
甜沁的戾气尚凝注在刚才管家李福身上,此人卑鄙无耻,前世骗了她和朝露的血汗钱,害朝露坠井,害她死于月子病。
“姐夫答应我的事没做到。”
她无所谓糟蹋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前世害她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李福在面前晃,她很膈应。
“哦?”
谢探微笑了笑,往后一靠,“我答应妹妹什么事了。”
甜沁低头盯着普洱的尖叶,模糊低语:“李福前世用假药误我,骗钱财,肆意诬陷,姐夫说过李福任我千刀万剐的。”
他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妹妹还真是恃宠生娇,你屡屡攒钱私逃的账还没算,倒惦记起旁人的性命了。”
她俏脸含煞,脸色黑沉沉:“不敢恃宠生娇。甜儿如今再世为人,姐夫却把前世害死我的恶人摆在面前,实在寒心。”
谢探微冷静道:“李福是你姐姐用惯了人,与余家沾亲带故,似乎还是远方表亲。我虽是家主,不好伤你姐姐的情面。”
“不能动姐姐的人,却能随意杖毙我的三个婢女。姐夫区别对待,从没把我放在心上,庇护和疼爱都是假的。”
甜沁本打算再拿捏两句,忽感到难以遏制的不快,前世的痛苦回忆潮水般用来,泪珠像断线的珍珠坠落,簌簌染湿的裙衫。
本来七分假意三分谎言,无意间暴露了真正的脆弱,竟真的失控了。她十根纤长的手指捂住脸颊,怕见他冷漠嘲讽的神色。
“别哭。”他道。
甜沁仍哭,咬死了这点错不撒口。
若他不成全她,她亦不再妥协。二人分道扬镳,彻底撕破脸算了。
谢探微见此,柔光熠熠,轻轻摘下她的手腕,将满脸泪痕的她搂在怀里,温温得不忍打破春夜伤感的宁静,载爱载怜,“别哭了,甜儿,哭得我心也要碎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既然妹妹想要,我们找个良辰吉日杀了他好不好?算了不找良辰吉日,就明日。姐夫答应你。”
“要把他人头送到你面前吗,吓不吓?喜欢要他怎么死,说出来都满足你。”
他揉着她的泪颊,吻去湿痕,病态的残忍轻描淡写,荡漾着轻烟的笑哄着,“管他什么远房亲戚,不及妹妹展露笑颜重要。”
“乖乖的,不许哭了。”
甜沁咽了咽酸涩的喉咙,点到为止,收了泪。前世没有的待遇,今生方品尝到。
她小心翼翼提醒:“姐夫是栋梁柱石之才,为天下人表率,切不能失信于小女子。”
谢探微连连称是,第一次妥协。
甜沁凄艳笑了下,泛着点癫狂,报仇的快感涌上头颅,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上位者滋味,仅仅因为看一个人不顺眼,便拔草似地拔掉那人的命。
如果拔掉咸秋和谢探微也这么容易,便好了。
“谢姐夫。”甜沁抹了闪闪发光的泪,主动献吻在谢探微的唇上。后者却笑着不动声色地一避,使她的吻只落在他的颊上。
他要过她,吻过她,但从不以唇碰她唇。这是规矩,洁癖使然。双唇是关乎爱与灵魂的部位,他和她还没到那种程度。
甜沁一怔,感到了对方鄙夷和嫌弃,随即释然,攀着他清瘦健劲的颈深吮数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在乎他怎么想。
不吻唇就不吻唇,吻哪里都可以,只要能让她日子过得好些。
咫尺之距,谢探微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陌生果香,忽然道:“以后少和苏家来往,太闹了。”
甜沁长睫如毛刷掠过,犹然泪的透亮,“那以后锁在家里,我日日伴着姐夫。”
唇半撇着,说的是反话。
今日宴会没结束,她是被强行拖回来的。
谢探微含情脉脉,轻舔着她雨滴鲜润的耳垂,氤氲忽浓忽淡的酒气,“其实你可以求我,让你多玩一会儿。”
“真的?”她遮住眼底情绪。
“当然。”他柔润的嗓音,神情很满足。
“只不过想让妹妹知道,你想要的无论什么,但凡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前世你死后我很想念。今生,盼着与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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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再续前缘。”
甜沁贴在他有力的心跳上,身子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他那么一说,她那么一听,谁都不必当真。
……
甜沁回画园时已经很晚很晚了。
既有求于人,免不得被人拿些好处。过程和以往一样愉悦又痛苦,大半夜的长久煎熬,将她捧上云巅,摔入谷底。
只不过,这次她免于饮苦涩酸腥的避子汤,避子的事交给谢探微来。
他那双妙到巅毫的手连情蛊都调得出,药毒一道的行家,避子实轻而易举。
陈嬷嬷为甜沁煮些解乏的茶,深知甜沁不清不楚身份尴尬,够不上妾的资格,不配为主君诞下有血统的孩子。
主母是天生石女无法接近,主君以后要再纳正经贵妾的。
甜沁背负丧门星的骂名,又是订过婚、和人私奔过的女子,因有几分姿色才沦为一时玩物,当真苦命。
“小姐趴着。”陈嬷嬷心疼,布满皱纹的老手为甜沁按摩,缓解那些被践踏过的痕迹,又叫朝露和晚翠递来热毛巾敷。
“疼不疼?”
“不疼,酸。”甜沁叹息,散了架。
晚翠口无遮拦:“家主现在春秋正富,身边只有小姐一个女人,自然什么都冲小姐来。”
虽是抱怨,掩起来闺阁来悄悄说的,朝露提醒道:“小声些,别再给小姐添麻烦了。”
甜沁累得很,没等毛巾敷完便困困然睡去。朝露将她翻过身来,盖紧了被子,焚上安神香,几人悄悄退了出去。
甜沁难得睡得死,没做什么噩梦,这一觉直直睡到了傍晚,醒来犹昏天黑地。
她敲了敲隐隐作痛的脑壳,半晌缓过神来,周身的吻痕尚未消散,恍然还活在梦里。
天色阴阴的,披了件衣裳,观画园中风吹叶动的竹林,鸟鸣的啁啾。
清风入脑,才渐渐清醒起来了。
朝露将甜沁醒了,过来搀扶她,一面忧心忡忡地告知:“小姐醒了,这一觉睡得够长的。方才主君的人来了,叫奴婢转达,待您醒了去主君的书房一趟。”
甜沁道:“什么事?”
朝露摇头,“没说。”
甜沁右眼皮砰砰乱跳,极端不吉的预感,怕是有一场大凶的血光之灾。
他的书房那是藏有机密的地方,男主人所独有,咸秋亦不能进,遑论她这种身份,前世她靠近都会被侍卫呵斥。
他现在让她去书房做什么呢?
甜沁依言来到了书房。
赵宁正守在书房庭中,见甜沁到来,主动为她打开了门。
前世今生的待遇完全迥异。
谢宅处处山清水秀,典雅古朴,书房营建得森严肃穆,与其它富有江南水乡意味的屋室格格不入。
庭中有一口井,黑森森,侵人肌骨的寒意,莫名觉得瘆得慌。
甜沁多瞥了那井几眼,脑仁涨涨的发麻。
她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很快,谢探微清越的音色传来:
“进。”
甜沁推开门,拘谨地立在门口,长袖耷拉着,隔着屏风道:“姐夫。”
谢探微倒没显得多正式,三尺雪袂,立于案前濡墨提笔,正写着什么,“来。”
甜沁咽了咽喉咙,尽量压低视线,免得自己无意间看到什么不敢看的被灭口。
桌边挂着精致的白羊毫湖笔,成册成册的古籍,弥漫着浓重的墨香。
谢探微的视线犹在纸笔上,“先坐一下。”
甜沁点头,谨然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椅面微凉。
一片寂默中唯有毫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如春蚕嚼叶,静得写在心上。
太师椅旁的矮桌,正放着三块撒着桂花的糕点,做工精致,凉暖正好的解腻茶。
“吃些。”他道。
甜沁连连拒绝,书房清贵之地,他居然允许油腻之物进入。
“我不饿。”
她怕掉渣滓,又惹斥责。
“吃些吧,消磨时光。”谢探微边写边沉静地说,“一会儿带你看李福的尸体。”
第57章医药:“我没跟她同房过。”
甜沁悚然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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