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江南来的名妓,堪比西施褒姒的绝代佳人。
鸨母柳如风亲自迎接,她已四十来岁,岁月在眼尾凿下细微的周围,身材也略显臃肿,可她手里的生意长盛不衰。
多年来,她靠左右逢源和广结朋友,以及绝对不得罪那些本不该得罪的人。今晚这位姑娘弥足轻重,她必须出马督战,否则多年生意毁于一旦。
“莺歌姑娘到啦,请。”
车马一停,柳如风抖落着手绢,熟练的假笑迎上前,掀开了华贵的流苏轿帘。
做她们这行的有规矩,姑娘都用诨名,不用本名。一来真实姓名是父母所赐,不敢玷污,二是方便从良后迅速褪去勾栏身份。
莺歌自然不是轿中女子本名,柳如烟掀开帘幕,见姑娘一双黑水银丸般的杏眼,长相偏明亮甜美之类,肩头流泻着鬓影,美得惊心动魄,青色衣裳绣着枚枚蔷薇。
柳如烟做惯风月生意,乍见此等美人也免不得心跳漏拍,暗暗啧舌。
想起上头叮嘱“姑娘是大人的妹妹,可惜性子倔些,来此是学规矩的,切不可亵渎了她”——这分明是贵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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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官贵人玩在掌心的宝儿,千娇百宠的尤物。
柳如烟只瞧了一眼,便按规矩将帷帽上的面纱撂了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姑娘的容颜。
姑娘的手是反绑住的,她倒也乖,安安静静的不挣扎,丝毫瞧不出性犟执拗。
是个聪明的。柳如烟心里想,到了这地方越挣扎越有骨头吃。凭你是天上飞的凤凰,也得老老实实敛了羽毛卧着。
这姑娘的本性绝不如表面乖巧,定然做了辱骂或打伤了主人等大逆不道之事,否则凭千娇百媚的容貌,主人家放屋里疼爱来不及,焉能狠心送她这里“训导”?
柳如烟心中有数,暗暗存了警惕。
“来,莺歌姑娘,我们到家了。”
柳如烟喊了两个得力姑娘一块搀扶贵客下来,解开脚踝的绳索,将人一步步搀入楼中。
姑娘们俱投来好奇的目光,羡慕嫉妒恨,连恩客也忘记了伺候。
这么多年谁让凶神恶煞的柳妈妈亲自照看,再显赫的名妓或刚烈的女子,关小黑屋三日,断粮断水三日,再一顿针扎伺候也屈服了,哪用柳妈妈供菩萨似地毕恭毕敬。
瞧柳妈妈的腰段,弯得比那女子都低。
“莺歌姑娘,这是您的闺房,夏天透风,冬天有地龙。丫鬟小厮都候着呢,辟了您单独的小厨房,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外面乌糟吵闹,您的闺房外另设了一道门,平时锁扣着,免得不长眼的登徒子进来扰了您的清净。如此,您可还满意?”
柳如烟热络介绍着。
帷帽中的女子静静坐了会儿,似适应了勾栏黏腻的空气,才轻缓点头。
莺歌并非本名,她的名字叫甜沁,当年母亲生她时就在勾栏,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甜沁掀开帘幕,复明未久的眼无喜无悲。毕竟落到那人手中,多暴虐的对待都是寻常。
柳如烟瞧她这清冷坚韧的样子,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在她这里,最不怕有欲望的人——逃生欲,钱欲,食欲,物欲,有欲望意味着有弱点;最怕“死人”,一个行尸走肉无欲无求的活人等于死人。她们无家人无牵挂,无可供拿捏点,也就意味着不会妥协。
平时遇到无欲无求的“死人”,柳如烟拉下去关小黑屋,一顿打,任其慢慢丢了性命罢了。可这次不同,这是贵客,主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损她一份血肉,只“温柔式调训”,可碰上棘手的大难题了。
“那莺歌姑娘你先歇息,明日再带你在楼里走走。”
柳如烟见对方始终沉默,自顾自说了句。所谓在楼里走走,也走不了多远。这姑娘是主人家一人的禁脔,不让任何人见。
甜沁依旧置若罔闻。
她并未完全成了“死人”,在暗暗观察周遭环境。
醉流年的生意分三种,一种在前院的风雅包间,客人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常常是京中公子们三五小聚的场所,价格最低;一种是过夜的,价格稍高;最后一种是客人直接买走训教优良的淑女回家做妾或做私人消遣,价格最高,买卖瘦马。
无论哪种,姑娘无任何尊严可言,客人是天,鸨母是地,她们是侍奉达官贵人的玩物。达官贵人酗酒打死打伤了姑娘,赔给勾栏钱,却不会赔姑娘家。
逃跑绝对禁止的。任何未经赎身想出去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会遭到关水牢等最严厉的惩罚,连提也不能提的忌讳。
柳如烟给手下姑娘制定了一连串规矩,打手时时刻刻巡逻,晚上伺候恩客也不能完全关门,更不能私留恩客赏赐的财物。姑娘们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笼中囚鸟。
甜沁此刻的神色坚韧如丝萝花,不吵不闹,安静得可怕。闺房的位置正在一间封闭的阁楼上,她被秘密遣送至此,谁也不知压在她身上的五指山是谢氏。
在此,她将服侍谢探微一人。
安置在勾栏,确实是不用她委身为妾,他又不用牺牲正妻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不欲与她沾上关系,有什么比在风尘中相见更合适的。
风尘女子,天生的露水情缘。
甜沁想起在草屋与陈嬷嬷饽哥度过的温馨时光,忆苦思甜,甜的更甜,苦的更苦。
楼里新来了姊妹,姑娘们俱好奇地凑过来,试图一探“江南名妓”神神秘秘的庐山真面目。听说是清白世家的小姐,清水出芙蓉。
估计是浪得虚名,真正清白世家的小姐何以踏足这里,沦落风尘便是风尘中人,精打细算的柳妈妈早晚安排她接客。
“都下去!”柳如烟见了那群没规矩的姑娘,瞪眼低吼了声,“想挨鞭子?”
叽叽喳喳探头的姑娘们立即熄声,灰溜溜散开,面露不甘之色。柳妈妈给了这位新来的名妓太多特殊待遇,不知道的以为她不是姑娘,而是客人。
天色已晚,柳妈妈打算过早动莺歌,莺歌身份非凡,她摸索着过河,得看主人家的态度行事。使了个颜色,打手牢牢锁了门,把守在外。
剩甜沁一人在黑暗中。
翌日,柳如烟送来了丰厚的早膳,笑脸相迎,攻势开始了。
甜沁睡眠不佳,没用早膳。问什么话俱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性子闷郁。
柳如烟借此敲打:“莺歌姑娘,老身看得出你是个清高的,本不该到我们这来。但你终究来了不是?来了就得认命。你好好把本领学会,争取早些取悦了主人回家,对谁都好。否则主人真一辈子把您扔在这里,你处境更糟。看得出来您主人家心狠手辣,但主人家也是疼您的,不肯叫您多受委屈。我收主人家银两为人办事,咱们谁也别为难谁。妈妈管着泱泱两三百号人,你看楼里哪个敢犯刺不听话的?吃亏的是她们自己。”
在风月场多年,柳如烟练就了一副好口才,既狠又擅抓人软肋。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桶,自说自话,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波澜,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
柳如烟有些挫败,但挫败感也仅一瞬。
姜还是老的辣,在她的地盘,没有不受训的犟种,日子还长。
这时外面递话过来说,主人家今晚要驾临,特意来探望姑娘。
柳如烟登时紧张,安排了人再接着跟莺歌磨嘴皮子,自己则张罗事儿去了。无论如何,那位客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你也听见了主人家今晚要来,特意看你的,多把你放在心上。姑娘若识时务,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放下,您认为所谓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前,柳如烟又撂下了几句,叫得力心腹郁珠好好盯着莺歌用早膳。莺歌刚从一场大病中好转,瘦了或病了都有大麻烦。
郁珠没柳如烟那么滑头,长得也朴实,因年岁渐大,红颜色衰,近年来担起了账房的角色,在幕后辅助柳妈妈,甚少直接接客了。
“妹子,吃些吧,无论多难受都得吃饭,吃了饭才能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郁珠点头,亲切地拉起甜沁的手臂,开始了新一轮的劝阻。
甜沁听说谢探微要来,她的眼神浮现凶狠之意,转瞬即逝。冰寒的指尖掐紧,将内心的情绪深深藏匿住。
第126章恩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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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我,对吧?”
暮,香烟如尺规一条直线细细攀升,月色西沉,红烛恍惚,满室皆暗,填满镇静而冰冷的空气,窗棂上的彩画男女也黯淡。
人的心脏声可以被清晰听见,很快被黑洞吸收。冷月清光稀稀疏疏洒落,忽闪几颗银白的点,蛰伏在无法形容的沉郁中。
坐在榻上的人如所有恩客般大大咧咧,敞开两条长腿,深邃的目光冒犯地打量她,泛着种花了钱的理所应当。但他又和其它恩客不同,两袖白云,衣履鲜洁,清冷古拙,看上去像古时高洁的隐士。
这就是包了她的人,所谓的她的主人。
他是这里的主宰,真正掌握她的人,独裁者,她要伺候的人。
甜沁站在他对面,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
他冲淡和平,解开了外裳半披散着,没有半分油腻的猴急。
因为他们足够熟悉彼此的身体,灵魂,早开幕晚开幕都是一样。
谢探微终于开口:“先安顿在这里。”
看似商量的口吻,给人以可有可无的错觉。轻淡的云从松树隙穿过月亮,遮挡了一部分清光。湿烟翛翛,他的神色像画中的山水般朦胧。
他左右轻抚着她的榻褥,细细感受那针织质感,柔软的,丝滑的,是他专程给她挑选的布料,她会睡得安稳舒服。
“这里称不上豪华,但也不算简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理想的居住状态,给了她暂时将就的理由。
甜沁弯了弯唇,没有苦大仇深,反而病态接受这一切:“别。花魁的房间还不算豪华吗?比我以前住的草屋暖和多了。”
垂帘上缠枝花纹,瓷盆上描画的鸳鸯戏水,多好啊,今后她靠自己赚钱,无数个衣冠缙绅会躺在她的榻上,任她摆布。
她还待说些刻薄的话,谢探微攥住她的手腕,眉如墨刀挑了一挑,警告道:“你的客人只会有我,如果你愿称之为‘客人’的话。”
他堵泄水窟窿,衅然将话堵死。
他还记着她的一泼之辱,有意无意取消了她的一切好待遇。
“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的。”甜沁弯下腰靠近他,清风过耳,“大人嘴上说我只需要服侍你一个男人,实际上我得服侍许多男人,花了钱的客人就算。柳妈妈是什么黑心肝的货色,大人比我更清楚。”
她以隐晦的口吻责怪他。
谢探微阖目,被她的声音钻入耳窦,天上的冷月冻云也融化了。如此美妙的独处夜晚已很久没有过了,他希望长些,再长些,一起死掉也无妨,他情愿为她而死。
她话的内容是如此的忤逆,他却不想计较,她说什么他都听从。是的,她该坚贞,面对别的男人时严词拒绝,面对他时柔情似水,衣衫只为他毁落。
“不喜欢吗……”他渐渐迷离起来,闪闪雪寒的双目掺杂危险,毫无征兆闯入她的眼帘,掐起她的下颌,强迫她跪在膝下,走向更深刻的剖白。他忍不住索取更多,捧住她的脸蛋,老生常谈的一问:“不喜欢地方,还是不喜欢我?”
甜沁下巴生疼,未曾反抗,反而顺势伏在了他膝上,罗裙摊开如盛开的白莲花,一字一句道:“我当然喜欢你。你让我爱你,我便会义无反顾,没人比我更喜欢你。”
她学乖了,也学会迷惑人。
谢探微年轻温雅的面莞尔一笑,“那便是不喜欢地方了。”
秦楼楚馆确实碍手碍脚,过渡时期,只能如此。
尽管家里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一个野性难驯的她回去仍不是一件小事。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她为主母,在众目睽睽之下泼他或詈骂他,他的政治生涯会很难堪的。所以,他有必要先消除她的野性。
甜沁下巴磕在他膝盖上,清水水晶的面庞太过惊人的美。她的美丽举杯不易察觉的攻击性,仿佛不必开口就说:你该把我娶回去供着。
“你心里有我,对吧?”
有她,就放她出去。
他单独囚她,治疗双眼,精细饮食,巴巴探望,一切都源于爱。
谢探微被她弄笑了,掐着她脸蛋,答非所问,柔声解释:“我已经尽力了。你这样不懂规矩,我也不好光明正大收留你——家中贤妻发怒如何是好?”
甜沁并不知所谓家中贤妻已遭遇了休弃的悲惨命运,成为他信手权力妄为下的一记牺牲品,打入冷宫的傀儡,无任何话语权了。
她顺着道:“你按之前计划的把我放在别院,京城独立一宅子,既避免了秦楼楚馆中别的男人对我的觊觎,也不会叫姐姐恼怒。”
甚至于赵宁的住所都可以将就。
谢探微一笑了之。
非是做不到,而是时机没到。
她得寸进尺了。
他是打算过给她一间独立宅子,但在她一泼水间消泯殆尽了。
她该乐观,怎么着这纸醉金迷的小金库,也比在茅草屋受罪强。
“乖。”
他拍拍她白里透红的颊。
甜沁闻此,唰地甩开他,又艳又厉,刻薄的口吻不留情面:“逼良为娼真有你的。”
她像小孩子,得不到糖果就翻脸。
她离开他的动作旋起一扇香风,淡淡幽香犹如林间迷醉人心的栀子花,月色下梅花鹿在跳跃,不似完全的拒绝,倒像欲迎还拒。
谢探微愈加阖目。
他牢牢被她吸引,温善的手变得猛厉起来,扣住她的腰,原始冲动将她圈禁在身畔,晓星微光,依旧是清澄如水: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越抗拒越难受不是吗?毕竟我从前也是你姐夫,不会害你的,学会了规矩我们就走,我保证。”
他跟她说了多少遍那个卖饽的男人不能嫁,她偏偏不听,他迫不得已才采取强硬手段。
甜沁听这话反倒为她好,揪着他腰间冰凉的半月形玉佩丝绦,瞧着眼熟,竟还是当年她送的。
她顿了顿,反问:“那姐夫也会把姐姐放到这种地方?”
真正心爱的妻,忍见裙角半丝肮脏?
谢探微别过头道:“别拿你和她比。”
收回玉佩的同时,拢握住了她的手。
事隔经年,她蓦地再叫姐夫这二字令人恍惚,往昔的甜馨和苦涩一股脑萦绕于眼前。
甜沁自知没资格和他的爱妻比,静静瞧着他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姿态,往最戳心的地方戳,“天下人若知姐夫将妻妹囚到了秦楼楚馆,你光辉圣师的形象还维持得住吗?”
谢探微摇摇头,滴水不露:“不,你传不出去。”
她传不出去。他过分刻薄地指出了她被囚困的事实,只要他想,她这辈子都看不到窗外的太阳。他就是这样死死困住她的人生,让她窒息,溺毙在水中吐着气泡。
甜沁自嘲了下。
置身事外的人可以选择坚韧,忠于自我,当棵竹硬抗;置身其中,就只有溺水认命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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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她被五指山撞得四处碰壁,头破血流,一次次的挫败磨灭了她战斗的心,像勾栏的女子一样麻木虚荣,觉得能活着就好。
她变了,确实变了,变得接受逆境。
她用再一次重生的事实,证明了弱者始终是弱者,重生并无意义。
菱窗流泻进来午夜的月光,浅浅如积水,她脸上也布满泪痕。谢探微毋庸置疑地捧起她的脸吻下去,泛着虔诚神圣之意,深沉如湛蓝最深处的海水。
——不要恨他,她受到的不仅是禁锢,更有他最深袤的爱,最坚固的堡垒庇护。
任何事物都是两面性的,他的爱不仅有畸形的苦,也有静水流深的甜。
“这是你的惩罚,惩罚……谁让你有过许君正,又抛弃我和个卖饽的人成婚。”
谢探微似怜似厌将她埋住,眸带柔软,醇净的嗓音透着骨子深处的叹息,温柔到极致,诱哄到极致,但绝不是无力的,千万重执念的缧绁将她缠住,禁锢她是毋庸置疑的。
他掐起她的脸颊,强迫她直面,残酷地讲:“你应该感谢我,将你赶出去,又亲自毁掉了诺言收留了你。我甚至为了你……”
与咸秋决绝和离。
但他没说出口,似乎有点卑微了,改口道:“为了你饶恕许君正和饽哥。你既知我是个十恶不做的狗官,也该知我饶恕他们有多难。”
甜沁轻扇了他耳光。
她被埋住的姿势是很难施力的,故而这耳光更似意趣。
“我可以不要你的收留吗?”
她明亮的眼睛粼粼如水。
谢探微侧了脑袋,将她细白的手夹住,夹在脸颊和肩膀间。忽然念起另一桩账——眼睛,她乌黑清亮的瞳孔,还没为复明付出代价。
“那你或许还想尝尝灸针的滋味。”
他清淡的声音入耳。
他扎她的时候她怕极了,瑟缩依赖地揪住他衣角,那副样子可比现在乖上百倍。
甜沁寒如铁石的心防破裂。
谢探微溅起涟漪的笑,愈加亲近将她揉在怀里。放心,他不会的,除了治病他不会忍心刺伤她,他并非虐待狂。
甜沁任他揉圆捏扁,丧失了反抗的力道。又似乎在这乍暖还寒的孤寂春夜里,两个孤独的人依偎着取暖才是正确做法。
在飘荡的深海中,他是唯一的浮木,她用尽力气从海底飘上来抱住这唯一的浮木,宁愿就此纠缠沉沦下去,好过劳累地折腾。
他接住她这份倚靠。
只有他是人世间最在乎她的人,她怎么就不信呢。世界上,只有他有能力承接住她的虚荣,娇妄,任性,只有他和她是天生的凸与凹,命中注定的一对,她再怎么逃避也避不开宿命的羁绊。
第127章训练:“来我怀里。”
晨曦,茜色文绮帐幔紧闭,弥漫着靡靡气息。棉绒灯芯浸在冰冷的灯油中,昨夜燃了一宿的沉水香,渗入陈设器物中揩拭不掉了。
这一位大人品德极好,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吆五喝六指使人,也没见房间里留下什么难以描述的痕迹,除了夜里叫过几次水外,全程安安静静的。
衣冠缙绅中有太多不把人当人的,动辄殴打詈骂,嚣张跋扈,姑娘们许多都挂过彩。
大人临走前却打了赏,和颜悦色善气迎人。阁楼里的人都心怀感激,愈加敬重,怕玷污大人名讳家世也不敢打听。
柳如烟带丫鬟过来查看时,卧榻中女子正卧于褥榻之间,铅华弗御,一副线条淡淡白描的面庞,浑身娇弱无力宛若融化的雪。
她玉颊绯红光润,玛瑙般朝阳的颜色,长睫焕发着湿羽黑色的光芒,昨晚经历了一场恩幸的滋润,今日盛开得越加美丽。
来之前,柳如烟想过给她备碗避子汤,毕竟是在勾栏里,生下孩子多有不便。却被告知莺歌和大人的相处中,素来是大人承担避子的责任。
千言万语难以形容柳如烟的惊愕的心情,半晌没缓过神来。
几十年来,她没见过这般凌驾于恩客头上的女子,也没见过大人这般纵容的男子,避子的麻烦要落在男客头上的。
看来,莺歌姑娘并非沦落泥淖,依旧是主人家的心头宝。
大人虽把她送到了这儿,某些属于他们二人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仍然生效。
真是独一无二的偏爱呐。
柳如烟激灵灵,愈加提起几分精神,暗暗打定主意宁可训导任务完不成,也不能得罪了这位神秘大有来头的莺歌姑娘。
柳如烟给郁珠使了个眼色,由她先进入探探甜沁的口风。
甜沁正坐在菱窗前慢慢梳着鬓影,无需胭脂,眉骨与眼睫之间凹下的自然痕影,足以凸显她的天生丽质。她沉默寡言,明窗净几,偏偏躲在昏暗中,性子死气沉沉的。
好生文静的姑娘。
郁珠年岁大了,一双沉沉下坠的稀疏淡眉,比三角眼的柳如烟要面善得多,所以柳如烟派她去说服甜沁。如果甜沁就此认命,不劳她们再动其它手段,便是最好。
郁珠陪了莺歌用早膳,温声细语的,又搬了张凳子陪她剪春花。莺歌虽惜字如金,倒也没什么抗拒之举。郁珠讲些楼里的稀罕趣事,她可有可无地唔着。
“那位大人是你什么人?”郁珠便画着剪纸图样,状似不经意问起。
甜沁神情微微一顿,半晌,“仇人。”
郁珠险些被这话刺伤,一个局外人听来都如此冒犯,可想而知莺歌有多不受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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