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极重的罪。
甜沁和朝露悄悄来到小后门,平日朝露采买东西没带腰牌,便从这里进出。推开了条门缝,情形却令她们傻眼——整座余府都被卫兵包围起来了,每三步一个,密密层层滴水不漏,包括任何秘道暗门,连只飞蛾也飞不出去。
谢大人为对付一个宠妾,还真是下足了心思。
甜沁险些与卫兵对视,吓得急忙关门,心脏砰砰直跳,看来浑水摸鱼绝不可能。朝露见了着场景都绝望,道:“这可该怎么办?”
没办法。
山穷水尽。
双方势力悬殊太大,硬要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她们未能在小后门逗留太久,便被谢家一等侍女叫回去,说是回去的时间已到。甜沁手里握着剪刀,眼中含泪倔强地道:“我东西还没收拾好,人也还没见,你们要逼死人吗?索性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一等侍女忌惮她手中锋利的剪刀,剪刀不会刺向别人,端端会刺向她自己。若甜姑娘变成了死姑娘,万万没法和主君交代,便退让道:“我等最多再容您半个时辰。”
心下未免鄙夷,这庶女太得了便宜又卖乖。主君待人素来无可无不可,对谁用过这种阵仗逼着回去,即便夫人也没这种待遇。夫人在娘家呆上十天半个月,主君问都不问的。独独对这庶女,主君关心得过分,再三命令日落之前一定归来。
回过头,见余苦菊正躲在树后面,痴痴望着这一切,眼中蕴含的嫉妒不言而喻,其强烈程度快要转化为恨了。
甜沁心里惶惶然没底,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来到余家私塾,远远望了在树影下的许君正和晏哥儿一眼,一个教书一个学书,场面静谧和谐。甜沁抹干了泪,不忍将他们拖入这漩涡中,转身独自离开。
她打包了闺房中爱用的器物,包括陈年旧物虾须镯,很久很久以前她巧言令色争取到的,苦菊为此不理她许久,一度是她最昂贵的首饰。
本来,她为自己攒嫁妆,想出嫁之日戴着这只镯,免得新娘子手腕空荡荡寒酸得让人笑话,现在看来再也用不上了,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物件。
日薄西山,一等侍女再度来催,这次语气严厉许多,由不得推诿:“三小姐,时辰到了,请您上马车归去。”
甜沁依依不舍,目光徘徊不忍遽去。
终是躲不掉。
回途的马车,她摇摇晃晃如被坠落地狱,好在陈嬷嬷、朝露、晚翠被允许同去,算是绝望孤苦中的唯一慰藉。
陈嬷嬷怕她想不开,劝道:“事已至此,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在哪活着不是活着,谢府还跟荣华富贵些。主君与主母素来恩爱,主母多年未孕,主君依旧不离不弃。您去了,他也不会放太多精力在您身上。时日长了,觉得您没价值了,兴许也会放您走。”
冷风吹面,衣薄风寒。
甜沁唯有相信陈嬷嬷的话,寄希望于上位者的腻。
至谢府,甜沁依旧住在那间隐蔽的阁楼上,刚刚把行李撂下,打叠齐整,一等侍女过来告知:“今日是主母生辰,主君陪着,这是您的赏赐。”
一旁宫里的冰酪糕,一块金条,三匹上好的布料,一只佛琅金琉璃手钏,一柄焦尾琴和琴谱,一只会叮叮作响的西洋钟,和许多本时兴话本。
关起门来,陈嬷嬷熟练上前铺床,道:“今日既是主母生辰,想必主君不会找您。早些睡吧,莫想那么多,日子还长着呢。”
晚翠惊讶地拨动着西洋钟,“小姐您看,里面有几颗星星还会动。”
甜沁兴致怏怏,全无心思。
朝露道:“别吵小姐了,将东西先收下去,小姐闲了再拿上来看看。”
冷月照人,溶溶如积水,清辉拂面。
甜沁驱散了陈嬷嬷等人,独自泡了半天热水澡,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水花溅在颊上,分不清水还是泪。擦着发丝回卧房时,蜡烛熄了,惊觉床榻间竟坐着一个人,月光只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似夜泉流淌。
他道:“过来。”
甜沁一时被无尽的恐惧笼罩,脚步胶着。
“没听见?”半晌,他似耐心耗尽。
甜沁怔怔吐出二字:“姐夫。”
自从那荒谬的一夜,二人首度正面交锋。
他低低嗯了声,比松间清鹤孤绝,邀她过来的姿势半分未变。
甜沁猛然想起今日是咸秋的生辰,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慢吞吞挪过去,强颜欢笑,扮演妾室的角色,实则手抖得不像话。
他察觉:“是冷,还是怕我?”
初春地龙仍烧得炙热,谢探微偏爱清爽些的,故而窗牗总留下缝隙。此时,他抬手命人将窗牗关死了,免得刚出浴的她发寒。
甜沁却还哆嗦,控制不止地哆嗦。那结果只剩一个了,她怕他。
谢探微将她揽住,如风似水,径直超越了姐夫和妻妹的界限。甜沁被迫伏在他怀中,很浅的干净皂角香,他似乎也刚为他们的会面而沐浴过。
他点了一枝蜡,多少照亮她的恐惧,
谢探微静邑明秀的侧颜垂下,熟练吻在她头顶,柔声道:“会服侍人吗?嬷嬷教过你了吧,替我更衣。”
冷冷的又隐隐带威严,让人无从拒绝。
甜沁哆嗦得更加厉害,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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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有跪下来求他放过的冲动。
她天真地想,或许他是个好人,只要把误会说清,把难处说透,他会大发慈悲另寻妾室的。
第166章前世:“姐夫,不要。”
在甜沁心目中,他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姐夫。
身份的骤然转变,她强抑即将溢喉的心跳,承受了巨大的扭曲感。
谢探微的动作春风化雨,能神奇地安抚人的焦躁。刚硬又兼具冷感与温柔,恍若春夕三月里靡靡似纱的濛濛细雨罩着,若远若近。
但他始终是他,即便最亲密的时刻也与她保持着距离,始终漂浮在天上。
他是别人的丈夫,不是她的。
他来此也并非和她谈情说爱的,仅仅因为家族的安排,接受她或其它任何人,他皆会如此,并无私人情分掺杂。
例行公事之后,谢探微便清洗离开了。
他事情做得克制,点到为止,也不留恋。
甜沁裹在薄薄的春被中,埋着脑袋,像个空壳。直到朝露和晚翠进来推推她,俯身道:“姑娘,您先洗洗吧。”甜沁方如梦初醒,从春被中脱出,迈着软颤的步伐走向湢室。
陈嬷嬷早备好了热水,洒满了轻柔的蔷薇牡丹花瓣。甜沁将整个身躯浸入,深吸了口气,怅惘低徘,神志渐渐归笼,水汽蒸腾,良久,她猝然问:“我不会有孕吧?”
朝露和晚翠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对此茫然无知。陈嬷嬷欲言又止,问道:“姑娘,您这话是想有,还是不想有呢?”
甜沁沉默未言。
对于猝然由满腹希冀的姑娘变成深闺妾妇的她来说,有孕太唐突了些,也太沉重。她还存着有朝一日离开谢府的念头,万万不能留下个孩子拖累。
可人家纳她端端为了生子,她本身是工具。
陈嬷嬷道:“没事的姑娘,您体弱宫寒,想有孕都很艰难,得多吃多调养。何况,刚才老奴为您清洗时看见……”
主君把东西留在了外面,不晓得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言,安慰许多,暗暗祈祷自己身体再寒些,千万不要有孕。
是了,假以时日姐姐姐夫会明白,她并非为妾的第一人选,选她做妾完全是个错误。她既不情愿,也不能生,他们困着她作甚。
这样想着,日子仿佛有盼头了。
陈嬷嬷悄悄说若有机会,帮甜沁从外面弄些避子药,不过这得绝对隐蔽才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甜沁未置可否,心脏跟着狂跳地跳起来。
翌日清晨,甜沁被打扮得好好的,去秋棠居给主母请安。昨夜是她第一次侍奉主君,咸秋心中担忧,整夜没睡。
甜沁依礼拜咸秋,咸秋将她扶起,上上下下打量她,道:“甜儿,苦了你了。”
甜沁凝然,欲言又止,既知她苦为何还这样做呢?
事已至此,甜沁想哭泣或歇斯底里都于事无补,只能等他们发慈悲,主动放她走。
咸秋拉她坐下一块用早膳,按理说妾室不配与主母同桌,但她们终究是一父所生的姊妹。咸秋与甜沁说了许多主君的喜好,包括添茶的温凉,研磨的浓淡,常穿衫子的颜色,事无巨细,也侧面衬出咸秋是贤淑称职的妻子,她和主君伉俪情深,夫妻融洽。
甜沁越发觉得像外人,索性把自己当成她们夫妻的奴婢,每月领些月俸罢了。
她淡淡颔首,表明记住了。
咸秋看甜沁认命的样子,温温笑道:“你姐夫并非苛刻之人,只要在府中诸事守本分,按规矩,荣华富贵是享用不尽的,比嫁田舍贫寒郎强。”
甜沁难以苟同。
荣华富贵是自己的选择还好,若是被强迫的,便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正说着,谢探微翩翩入来,清尚有仪,半幅身子被阳光照得透亮。
咸秋和甜沁同时抬头,他投去一瞥,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淡淡招呼道:“夫人来。”随即转入内室,手里握着卷文书,有要事相商。
咸秋起身,刹那间莫名的满足感。他忽略了甜沁,只唤了自己,当着妾室面给足了她正妻的体面与派头。随即意识到甜沁是自己的妾妹,本身不是这个家一份子,何必和她比。
“是,夫君,来了。”
咸秋款款提步。
甜沁目送着他们夫妻,不知有什么要事,大抵是铺面、庄园、中馈之类的。她一人坐在原地,又舀了几口粥送入口中,望着天外的飞鸟,想着自己的心事。
早膳用完了,朝露道:“姑娘回去吧,主君和主母在内堂议事,咱们老坐这里也不好,以为咱们蓄意偷听。”
甜沁深以为是,立即起身离开。
午后,咸秋找上甜沁,欢欢喜喜道:“甜儿,家里要办一场马球会。”
甜沁道:“二姐姐,我不会打马球。”
咸秋似信非信:“听母亲说,你常常与苦菊争着抢着要参与马球会。”
甜沁以前往前凑,因为马球会可以见到许多青年才俊,她谋自己的婚事。而今希望破灭,沦为婢妾,再耻于到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地方了。
“我本来马术差,这几日又身子不爽,恐怕给姐姐添麻烦。”
甜沁推诿道,似一朵枯萎的花。
咸秋锲而不舍劝道:“打球倒是其次,主要是庄子里出了一批新料子,咱们裁成闪闪亮亮的衣裳,穿出来亮相给贵妇们看看,带动销路。”
内心深处,咸秋隐隐盼望甜沁去,作她和谢探微爱情的见证。因为甜沁的存在,咸秋有了十足的对比感和优越感,以前竟没体会到谢探微对自己这样独特,这样钟情。
纳妾之前,咸秋担忧甜沁分走宠爱,实在杞人忧天,太高估甜沁,也太低估谢探微神仙一流的人品了。
他是她的丈夫,唯一钟情她的丈夫。
甜沁推诿不得,答应下来。
隔两日,咸秋果然命人送来一批剪裁工整精致的衣裙,用了时兴的锦缎,是谢氏门下一间绸缎庄的新品。摸上去滑不留手,状若把天边彩云穿在身上,名为“彩云锦”。
朝露和晚翠都很兴奋,在余家哪见过这种珍品,“小姐,快穿上试试吧。”
甜沁穿上试了下,甚为合身。官眷贵妇往往是带动京城的风向标,恰如皇后发髻戴了根明月钗,翌日明月钗的仿品便传遍大街小巷。
甜沁道:“衣裳有贝母的光泽,在阳光下很好看。”
但凭她穿光鲜亮丽的衣裳,高兴不起来。
马球会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举办,谢家在山野的庄园内。名流贵士络绎不绝,个个皆身份高贵,让人谈吐不自觉优雅起来。
咸秋身体病弱,马术亦欠佳。奈何她是今日的主角,一身彩云锦被阳光折射,衬得她好似月光的仙子,赢得官眷们的窃窃私语和打听。效果极佳,明日彩云锦必定成京城新风尚,谢家绸缎庄数钱数到手软。
谢探微一身墨色骑衣,扎紧袖口,劲装结束,俊颜愈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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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洒脱与爽朗。他与咸秋夫妻二人同纵马锤丸,伉俪成双,郎才女貌,十分养眼,赢得一片赞喝声。
甜沁坐在阴凉的棚子下,握着一片叶子,索然观察叶脉的纹路。
教导过的甜沁的谢府老嬷嬷走过来,道:“姨娘去给主君和主母送茶吧,他们下场了。”
这点事还用提醒,老嬷嬷觉得她呆痴。
甜沁默默温了茶盘端去,谢探微与咸秋方坐下,额角沁着薄汗。甜沁放下了高傲,举案齐眉道:“姐夫姐姐请用茶。”
“多谢妹妹。”咸秋笑容满面道谢,接了茶碗,递去给谢探微。
“嗯,这茶很香呢,淡淡的,多加了什么?”
谢探微品了品,道:“松针和梅花。”
咸秋喟然:“还是夫君会品茶。”
谢探微静漠而视:“茶沫里面有小梅瓣。”
咸秋面色薄红,靠在了谢探微肩头。
甜沁风平浪静立在一旁,宛若透明人。她一双眼睛波光浮动,远处的马鞍镀了金,烈阳下射得人眼睛刺痛,更远处,云朵聚成了马头形状。
她想悄悄走掉,却被咸秋叫住:“甜妹妹。”
从袖中拿出一支雀头步摇,摇摇晃晃的金穗,是上午赢来的彩头。
“妹妹戴上吧,颜色很衬你。”
甜沁迟疑,感觉谢探微的视线也扫向自己,压力甚大,慢吞吞矮身在咸秋膝下,道:“多谢二姐姐,我原是配不上这么好的步摇。”
咸秋仔细将步摇插好,“谁说你配不上。”
转头又问谢探微,“夫君你瞧好不好看?”
谢探微未曾回答,呷了口茶。
下午的马球照旧,甜沁依旧百无聊赖,玩弄着手里的雀头步摇。暮色墨汁般笼罩而来,马球会终得结束,甜沁像个小影子跟在姐夫姐姐身后,听他们商议着绸缎庄的事,以及今晚临时在庄园歇脚,明日再回府。
“具体再织造多少匹锦缎,你和李掌柜对一对。”谢探微撂下话,又交代了两句其他家事,咸秋点头称是。草场尽头,临近岔路口时,谢探微道:“今日便如此,夫人早些歇息。”
随即独自朝岔路小径走去,他和咸秋多年来原是分房睡的。甜沁要跟咸秋走,老嬷嬷却挡在甜沁面前,恭敬道:“姨娘跟着主君去。”
甜沁咯噔了声。
再看咸秋的脸色,凌乱在风中,很微妙。
甜沁无奈,跟上了谢探微,月夜溶溶,浸润初夏的凉意,虫鸣唧唧,临近水畔莫名觉得冷。老嬷嬷离开了,连同带走了朝露、晚翠、陈嬷嬷,万籁俱寂的通幽曲径上,只有谢探微和甜沁一前一后,脚印重叠。
气氛异常诡异,冷月窥人。
二人白日里毫无瓜葛,夜晚却黏黏腻腻有了丝丝缕缕。
甜沁慢吞吞,渐渐落后。谢探微停下,清锐的亮芒,好整以暇等她。甜沁一凛,快步至他面前。谢探微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毫不客气。
甜沁顿时腰际一紧。
谢探微反复确认她的腰,丈量粗细似的。他极度平静,无姐夫与小姨之间的疏离尴尬,捏起她的腰来理所当然。
至灯火通明的所在,谢探微道:“我先去沐浴。”
便把她丢在了烛光恍惚的房室内
甜沁懊丧不已。
她抚着手臂,情不自禁地又颤起来。
即将要发生什么,她知道。
深吸口气,想着总要经历的,提点自己放松释然。
谢探微擦着长发回来,身上已披了身皦白的寝袍。他将蜡烛吹熄了些,临于甜沁面前,狭长的眼眯起来:“怎么还不落了衣衫?”
甜沁吞咽情绪,在榻上后退着,恐惧地将衣裳摘落。
“姐夫,别……”
谢探微屈膝上榻,残酷捉住了她,浓黑的影儿完全遮住了烛光。从他熟练的程度来看,在没有她这一房小小妾时,他的需求是自行解决的。现在有了她送上门来,自然不肯放过。
他道:“别怕,不是有两回了吗?”
甜沁快要哭出来,道:“轻些。”
他漫不经心地唔,辨不清答应没有。
狂风暴雨,夜满狼藉。
甜沁如骨鲠在喉,翌日晨光照耀,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身畔已没了男人的踪影,昨晚好似一场梦,蒸发得干干净净。
甜沁撑着坐起来,嗓子有些嘶哑。丫鬟进来为她打点妥当,面露恭喜之色。她昨晚又得了宠爱,正是春风得意。
咸秋算着差不多也有了三四次,便请来了郎中,为甜沁把把脉,看看孕事。甜沁尴尬伸出手来,像被迫繁衍后代的珍稀动物。
郎中道:“姑娘身体康健,但并无喜脉。”
又说甜沁身子寒凉,子息艰难,还得多加药物调理。
咸秋遭当头一棒,甜沁竟子息艰难,还不如选苦菊。当初夫君信口点了甜沁,阴差阳错,竟纳进来一个不会生子的妾。
但是,咸秋某种程度上又莫名平衡,她既不能生,甜沁也不能生。
咸秋忍住情绪,送走了郎中,莞尔拍了拍甜沁肩膀:“无妨,姐姐多给你补补。”
甜沁缄默不语,暗暗躲开了咸秋的手。
第167章前世: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又两日,咸秋被何氏秘密叫回娘家,一位妇科圣手、头发花白的老郎中为咸秋医治石疾。
为妻者不能繁衍后嗣,犯了七出之过,传出去对咸秋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谢探微深居高位,莺莺燕燕环伺,咸秋这个名义上的主母有了孩子地位才能稳固。
况且,咸秋身为妇人,本身有享受夫妻之爱的权利,现在活脱脱守活寡。
咸秋把甜沁也一并带了回去,看看体寒之症。苦了余家的闺女,个个皆福薄之人。
“甜儿服侍了夫君几次,肚子一点动静都无。恐怕甜儿的身子也是不易有孕的,白白耽误了甜儿的前程,我膝下更加荒凉。”
“母亲,你说该怎么办?”
“苦儿身体好,又情愿侍奉我们夫妻俩,当初我明明是中意苦儿的,奈何夫君一意孤行,指名道姓要甜儿,落得现在进退维谷的局面。”
“我知道,夫君是男人,只挑漂亮可口的而不挑合适的。我是后宅的女人,此生依赖唯有夫君和孩子,我不得不算计。”
……
紧闭闺房内传来咸秋阵阵啜泣声,甜沁听到了几分,暗暗思忖,表面融洽的姐夫姐姐似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裂痕,并非一条心。
否则,夜晚谢探微在要她时,何以故意把东西留在外面,瞒着咸秋?
是谢探微自己不想要孩子。
甜沁脑袋乱纷纷,心底厌恶宅门深处的复杂算计,渴盼着有朝一日脱开。
姚姨娘和苦菊二人鬼鬼祟祟前来,见了甜沁,问:“甜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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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姐姐呢?”
甜沁道:“母亲请了郎中在为二姐姐看病。”
姚姨娘淡淡哦了声,示意苦菊一眼。多巴结巴结甜沁也是好的,说不定捞到什么额外油水。
“你们小姊妹俩多日未见,你们聊。”
甜沁遂与苦菊漫步在余家花园的太湖石林中,苦菊脸色阴暗,低糜道:“三姐姐,你现在很得意吧,听说姐夫姐姐都很宠你。”
无消多说,甜沁身上浮光闪烁的彩锦,挂在脖颈的银锁,点翠的首饰,一洗之前在余家的寒酸,变成了豪门千娇百宠的贵妾。
甜沁苦笑:“我更愿意把机会让给你。”
苦菊快被气哭,“你得了便宜还拿乔!”
甜沁叹息:“我过得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苦菊委屈着:“我不信,你骗人。”
二女话不投机,气氛略有尖锐。
她们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良久,苦菊道:“二姐姐,我知你心气高,长得也美,定要做人家正室大妇的。你若实在不愿意,换了我去侍奉姐夫和姐姐。”
“恐怕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甜沁想起签过的密密麻麻的文书,霜打的一般,尽力抖擞精神,“但我会试试,竭力劝说姐姐和姐夫。”
“嗯,你不愿意的丢给我。”
二女站在湖畔,初夏密密匝匝的树影映得湖面斑斑驳驳,极富静谧之趣。时而取水的蜻蜓扇着翅膀,激起湖面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孩童的清脆的喊叫“三姐姐——”冲入耳窦,甜沁猛然回头,晏哥儿正朝她扑过来。
“弟弟!”甜沁惊喜,搂住肉嘟嘟的小孩子。
再一看,晏哥儿的私塾先生许君正也怔怔立在树影之后,一身书生青衫,清瘦憔悴,忧思满腹,正含情脉脉地眺着她。
甜沁噎住。
再见,她已是豪门妾室,无颜再面对许君正。曾几何时二人谈婚论嫁,小意钟情,闹得个鸡零狗碎、灰飞烟灭。
良久无言,沉默助长了沉默。
“甜姑娘。”许君正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三字。
甜沁的唇蠕动,“许先生。”
故人重逢,万念俱灰,唯余满腹的愧疚。
晏哥儿久不见依赖的姐姐,活泼话多,两个大人内敛着倒似结了冰。
许君正瞧着晏哥儿,勉强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前几日我在府中见不到你,才听闻你去侯府照料你二姐姐了。”
“是这样。”甜沁埋头盯着水面的光斑。
许君正欲言又止,察看她灰暗的颜色,鼓足勇气问:“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人逼你?”
“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人逼我。”
甜沁脸色苍白,很明显底气不足,强大的自尊心遏制她徒劳无功地倒苦水。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将真相和盘托出除了让自己难堪以外,于事无补。许君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根本救不了她。
“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你看我这一身华丽的衫子就知了。”
甜沁还特意拎了一下裙摆展示。
许君正冻住,面容戚戚然,似在怪罪她的反复与无情。明明与自己定了情,朝三暮四,转头爬上姐夫的床。外面说得难听至极,他不愿听也不愿相信,可今日由不得他不信。
“你姐姐姐夫是一对璧人,你插不进去的。你若图荣华富贵,也该找个其他的官宦人家。”
许君正感觉自己快哭了,有意扼住哭腔,嗓音极度低沉,规劝她。
甜沁蹙眉,狠了狠心,与其耽误他的前程,莫如就此断干净。一段注定无望的姻缘,拖得越久对双方损害越大。
“我很喜欢姐姐和姐夫,在他们身边就很开心,无所谓插得进去插不进去。你也找个喜欢的人成婚吧,到时候我和姐姐兴许能去喝喜酒。”
“你这样说是剖碎我的心吗?”
许君正骤然抬目,无尽的哀凉凄苦,“你明知道……”
甜沁不让他再说下去,隔墙有耳。
“好了!”
她痛然咬了咬唇,拔足离去。
她表现得比想象中无情百倍。
懵懂的晏哥儿见姐姐无情走了,发声哭泣。
许君正被留在原地,茕茕孑立,孤独的身影一层漫过一层。
叶子缓缓飘零在水中,流淌着光亮,渐渐被阴暗的河水吞噬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欺欺人,甜沁是有苦衷的,现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一腔深情,终究是被辜负。
至午膳后,何氏将一包包药材送上马车,叮嘱咸秋:“回去要好好调养,切莫为中馈琐事操心,补足气血。多和你夫婿亲近亲近,早些弄个孩子出来。”
别的尚能应承,最后一句咸秋却是为难。她患有石疾,谢探微与她分房而居,成婚多年他未曾沾过她半寸。骤然亲近,恐谢探微会不习惯。尤其谢探微现在有了甜沁,有了发泄出口,未必再肯要她。
算来算去,千不该万不该迎甜沁进门。
“母亲放心吧。”
咸秋懊恼着,如果她有了身孕,就把甜沁送走,反正甜沁巴不得想走。
甜沁已然上了马车,缩在角落颜色毁悴,郁郁寡欢,似躲避什么人。
咸秋上了马车,一路回到谢府,一入宅,小厮便迎上来:“主君请主母立即去书房见面。”
咸秋诧异,听小厮口吻严肃,不敢怠慢,即刻去了。甜沁睹此,惴惴不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恍若大祸临头。
甜沁回到了自己的房室,焦灼等待,等到了天黑。打探消息的晚翠低声对甜沁道:“奴婢看见主母从书房出来,脸色黑得像锅灰一样,主君第一次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主母。”
声色俱厉。
谢探微标榜模范丈夫,何曾如此对待主母。
甜沁无形的恐惧终于变成有形的威胁,一定是她和许君正见面的事,东窗事发了。
事实证明余家处处是眼睛和耳朵,为谢探微报信的人藏在暗处,她的行动被严密监视着,无处遁形。
甜沁抑住擂鼓的心跳,撑开了窗子,虽已至夏夜晚,扑面而来的寒凉之感有若冬日拂晓的凛冽。她按住颤的手,过于紧张。
主君加诸于妾的强大威慑力,在此时的宅门深处体现得淋漓尽致。主君是唯一的暴君,掌握着小家的生杀予夺。
“嘎吱。”陈嬷嬷推开门,“小姐……”
甜沁右眼皮剧烈一跳,“怎么。”
陈嬷嬷嗓子发紧,道:“刚才来信儿,主君请您到书房一趟。”
悬在头上的利剑彻底落下。
终于轮到她了。
甜沁没有权利拒绝,深吸了口气,迈出闺房,暗暗后悔她不该轻率与许君正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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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话说回来,谁能料到他们仅仅见一面就催生毁灭性的灾祸?谁又能料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家主暗地里对妻妾有这样强大的控制欲?
薄暮四合,她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书房是谢家最庄严肃穆的地方,存贮机密案牍,专属于一家之主。主君选择这个地方审她,足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远远的,窗棂泄出暗冷调的光,一如惨淡的夜色,更惨淡了人的心情。
谢探微倚在紫檀木桌畔,双臂交叠,岿然不动的姿态,专程等她。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威慑,仿佛周围空气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甜沁打冷战般缩了缩肩膀,深深俛首,怕撞上那个可怕男人的可怕视线。
她掀起裙摆,礼数周全地行一礼,音色保持平稳,以掩盖极端混乱的内心:“姐夫。”
谢探微清冷温柔:“坐。”
甜沁右眼皮又是一跳,动作慢吞吞。
谢探微水静风平,并无晚翠说的训斥咸秋的声色俱厉,对她这妹妾称得上照顾。
他进入正题,道:“这次回余家,见到了谁?”
甜沁坐着一动不动,知瞒不过,便如实回答:“见了父亲,母亲,苦菊妹妹,晏哥儿,还有……晏哥儿的教书先生。”
“和教书先生发生了什么?”
“聊天了。”
“多久?”
“很短,约莫一盏茶。”她掐紧了手心。
“一盏茶还算短吗,”谢探微反问了句,若隐若无蕴了丝轻芒,“聊了什么?”
“聊了……”接下来甜沁属实难以启齿。
她艰难地组织措辞,颓然失败,似乎怎样都无法逃脱审判。
“是我的错。”她索性认了。
谢探微挑眉。
认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止口不言。
在焦灼的气氛中,他的沉默于她而言胜似凌迟,片片剐在她肌肤上。
她的恐惧充分发酵,无需额外惩罚,她已经遭受足够的精神折磨了。
他要求她自我反思,自我惩罚。
“姐夫。”她嘶哑着,膝头裙子掐得一片凌乱。
“你饶过我,原谅我。”
眼里雾濛濛的,遮住了少女的明亮,娇柔又堪怜,无助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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