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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后我又被缠了好一会儿才回到二楼住处,见韩波马莉俩人站在我房门口说话。

    “你俩想避嫌也不用站走廊这么正大光明吧?堵我路了。”

    马莉说:“我是来找你说话的,正好碰上韩波了。”

    韩波说:“大风我有一个特别神奇的消息必须跟你聊聊!嗨,咱们仨还真是有缘,要不再一起找个地方喝点儿?”

    第43章

    为了避免喝多睡在一起被人误会,这次喝酒地点就选在楼下会客厅,他俩喝多了我负责拖出去一个,我喝多了他俩负责把我抬上去。韩波去拎酒,我去拿了几袋鱼皮花生,干喝容易醉,有花生打打岔能撑久一点。

    关上会客厅的门,正准备坐下,韩波突然说:“上次没带周易他都不高兴了,要不喊他一块儿?”

    我看看马莉,道:“两男两女也不合适,要不我把刘美丽也喊来。”

    韩波又道:“那行,干脆把小黑他们也叫着,他昨天干完活带人去帮我拉水泥,可累得不轻。”

    我眼珠一转:“既然都叫了,高连长小张也别落下。”

    马莉:“还有小陈小秦,叔叔阿姨。”

    我和韩波看着两箱啤酒,三袋鱼皮花生,异口同声地说:“那都别叫了。”

    啤酒开起来,三人走了一个,马莉长发一甩率先开口:“大风,我就仗着比你年长两岁托个大,自称一声姐了啊。”

    我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莉姐有事您说话。”

    “我想加入外勤队。”

    我不解:“怎么了,在食堂干得不好吗?”

    “食堂好,程阿姨对我别提多好了,平时活也不多,现在又添了几个大姐,我都快插不上手了。我就是想加入外勤队,跟你们一起出去杀丧尸,我……我二十八岁,也不算老吧?”

    “不老不老,年轻着呢。”

    对于马莉,我早没了从前的偏见。自打她跟着我们,我就没见过她和哪个男的套近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闷头做事,让打地铺就打地铺,让干家务就干家务,在荣军食堂里也是能常常见到她用布巾包了头,系着大围裙忙碌的身影。

    在失去了法律约束的社会里,无力自保但拥有美貌的女人只要舍得出脸面,也不是不能生存的好些。韩波对她有怜惜,周易更是奉她为女神,但是我看得出这位美女的不同,她心气儿高,自尊心强,不想傍着谁。

    马莉一仰脖子喝空了啤酒,脸颊泛了绯红:“你今天在会上说得特别好,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凭什么咱们女人就非得是那块肉啊?不想被吃,就得学一学吃别人的本事。我还年轻,我提得动刀,我想学学本事,不是为了吃别人,是为了”

    她开了第二罐,咕咚咕咚又灌进去一多半:“保护自己,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促狭地挑挑眉:“莉姐,你想保护谁啊?”

    她看着我笑颜如花:“你,你爸妈,韩波,周易,余先生,郑先生,小李子,好多好多,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没想到,第一个当着我面说出想要保护我的人,竟然是个女人。我心里暖烘烘的,甭管谁保护谁,看看人家这态度,这人品,感动得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便胡乱问了一句:“恩人谈不上,不过郑先生是谁啊?”

    “小黑。”韩波接道,“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吧?”

    “我真不知道。”

    “小黑大名叫郑英俊,罗胖子大名叫罗瑞刚。”

    郑,英,俊我噗地喷出一口酒来,“就他那黑皮糙脸的还英俊呢,他爸妈可真自恋。”

    “那你室友长得跟矮冬瓜一样还好意思叫美丽呢。”

    我立马瞪眼:“你别放屁啊,我们美丽穿鞋一米六矮吗?那叫娇小玲珑,人小脸长得别提多水灵了,美丽名副其实。”

    “你也别歧视我们英俊啊,他除了黑点没别的毛病,再说黑怎么了,黑皮更有男人味儿!”

    马莉笑了:“你俩怎么又斗起嘴来了,说我的事呢,同不同意我加入外勤队啊?”

    我没意见,韩波却思虑甚多:“我说你矿泉水瓶盖儿都拧不开的人提什么刀,杀什么丧尸?外头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出去了就能当个女英雄什么的,一个不好就得要了小命,何必呢?”

    “大风都能做到,我也行。”

    “你能跟她比吗?她从小打架打出一身腱子肉,一百米跑进过十三秒,刀斧板砖都玩得溜转,长这么大没留过长头发没穿过高跟鞋,不看生理特征,她就是个男人知道吗?”

    我翻白眼:“又开始放屁了。”

    “我不,我就要参加,体能不行我可以练,练刀,练斧子,练到大风说行了我再出去,反正我不想再呆在后边让人护着了。”说话间马莉第三罐下肚,她眼波流转,瞪人带着嗔意,樱唇水盈,不高兴了微微嘟起,酒晕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脖颈,交叉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又细又白青葱似的,整个人美得发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波毕竟是曾经得到过这种美的男人,习惯并泰然处之,仍一脸居委会大妈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而我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偷偷瞄她,瞄着瞄着我竟然有了一点自惭形秽。

    人家这样的才叫女人,发起狠来都带着撒娇的味道,哪个男的看了会不喜欢?再看我,大外八坐姿,俩胳膊肘子撑在膝盖上跟座山雕似的,捏着酒罐子一晃一晃,张嘴就是“放屁”唉!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很无奈呀,我爷不允许我成为那样的女人啊,这可是家训,我总不能违背家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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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一直在互相说服,本该作为决策者的我却被遗忘了。我嚼着鱼皮花生想,韩波那会儿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来着?看他的样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吧,不然我再喝两罐就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组织女子外勤队完成第一次院内训练任务呢。

    马莉歪倒在沙发上,嘴里念叨着“要去,就去”,眼睛却闭了起来,她又一次倒在了第五罐的门槛前。

    “哎哟我的奶奶呀,”韩波喝两口润润嗓子,“女人犟起来真是牛拉不回头,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儿,太不切实际了。”

    我打了个呵欠:“跟你们这些大男子主义没什么好说的,需要你同意吗?我的队伍我同意就行了。”

    “你要对人命负责。”

    “我当然负责。不跟你说了,今晚喝得没劲,我把马莉弄回屋就去睡了啊,你喊周易来陪你喝吧。”

    我要走,韩波拉住我:“别走,我还有个大事要跟你说呢,真的是大事,关系到你下半身幸福的大事。”

    我掏掏耳朵:“前鼻音还是后鼻音,说清楚了。”

    “没错,就是下半身,下半生的事谁都说不清,就现在这个境况,咱们还能不能有下半生都不一定呢,先考虑下半身吧。”

    “滚你的,我的幸福不用你操心。”

    “我一直以为你嫁不出去了,没想到还真有口味重的。经过我多日来的试探,套路,旁敲侧击,基本可以断定,”他忽然露出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做贼似地轻声道:“小余对你有意思,真的,绝对有!哥哥我可是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看他那点小心思一看一个准,怎么样,你对他有没有点儿”

    一般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反应?小余对我有意思,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你造谣当心我揍你啊!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可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我对韩波说:“实不相瞒,我早都发现他对我有意思了。”

    韩波眼睛一亮:“他一天到晚板着个冰块脸,你是怎么发现的?他暗示过你?”

    “那倒没有,就是直觉。总是暗中观察我的动向,经常在我眼前瞎晃;想跟我说话又找不到话题,要么谈工作要么假尊重;逮到一个近距离接触我的机会就舍不得撒手;我长期表现得不解风情他还生气,想激怒我来获得更多关注。”我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这种小学鸡式的暗恋,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行啊大风,你还是有女性本能的嘛,这么说,你对他也有点意思?”

    我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小余吧,长得也不错,脑子也好使,人又有本事,除了性格别扭一点,别的没得挑。再说这一个病毒搞死了多少大好男儿啊,我想挑也没得挑是不是?小余这么优秀还能对我有意思,我真该谢天谢地了,要说我看不上他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韩波逐渐兴奋,我话锋一转:“可是小波啊,你想过没有,精神病是一种遗传疾病,概率虽然没有百分之百,可谁敢冒这个险呢?”

    韩波的兴奋脸又逐渐扭曲:“你这扯哪儿去了,怎么又扯到遗传上了,我是说你要对他也有意思,你俩就处一处,都身在末世了是不是,互相帮助,互相安慰一下”

    “那不行!”我正色庄容一本正经,“感情的事情怎么可以这么儿戏这么随便呢?我要是那么随便的人就不会这么多年保持单身了。我找对象就是奔着结婚生子去的,就算现在没有民政局,可还有高堂在呢,我二十大几奔三去的人了,光谈恋爱不生孩子能行么?尤其是现在这种困难时期,我作为一个女人,总是要为幸存人类的繁衍做一点贡献的嘛!”

    韩波无语地看着我,半晌道:“你是真能掰扯,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何必扯什么繁衍呢!”

    我摇头:“咱俩铁瓷兄弟,我实话跟你说,我对小余的感觉很复杂,不是一句喜欢不喜欢就能解释的,有时候吧真烦他,有时候吧又挺崇拜他。我分析过这种矛盾,主要原因是我清醒地认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的主人格是余瑜,他只是被分裂出来的一部分而已,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懂吗!就像漫画人物,喜欢也是白喜欢。我只能说,如果他不是精神病,我真的会考虑考虑。”

    “我前天问他是不是胡说过什么惹你生气了,他说他跟你聊的是正经事;昨天跟他开玩笑说你脾气坏,他说你性格挺好;今天我直接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韩波耸耸肩:“我还以为能有戏呢,其实关于他的人格分裂,我真正熟悉的也只有余中简一个而已,你见得多,自然想得也多,他有这个病确实不合适,算了,这事儿就当我没提过。”

    “哎对,别提了。”我赞同,“提了大家都伤心,我真心想找对象的,只是跟小余就有缘无份了。”

    喝一晚上酒,聊了两件没有下文的事,我俩搀着马莉走出会客厅时也快十二点了。一楼几间房里传来长短不一抑扬顿挫的呼噜声,大家早已入睡。

    韩波打着手电筒上着楼梯道:“小余还说今晚要找我画一下南城片区图,明天去那边搜一搜可用物资呢,我把这事儿忘一干净。”

    “明天再画呗,后天去。”我架着马莉走过楼梯转角,一抬眼被台阶上的一团黑影吓了一哆嗦,“哎妈呀,这谁啊,怎么趴楼梯上了。”

    手电筒的光射上去,韩波诧异地叫起来:“小余?”

    余中简脸朝下俯趴在楼梯上,一只手扒着上层台阶,一只手抓着梯栏,左脚往上蹬了两阶,右腿却直挺挺地伸着,姿势十分怪异。

    他在急促地喘着气,后背一起一伏。

    “小余,你怎么了?”韩波又叫了一声,伸一只手去拖他。余中简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抗拒,就着力气坐了起来,头却一直垂着。

    “没事,”他声音很低,“上楼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摔了。”

    “怎么会头晕呢,晚饭没吃饱?”韩波替他抚着背,关切地道:“是不是贫血啊,叫刘美丽给你看看吧。”

    余中简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不用了,麻烦你扶我回房间休息一下就好。”

    “好,大风,你送马莉回屋吧,我搀一下小余。”

    韩波说完咬起电筒,电筒的光正好照在我的脸上,我看不清楼梯上那已经站起来的人的面目表情,但是确定他盯了我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去。

    在马莉房里耽误了一会儿把她安顿上床,出来时走廊空无一人,不知韩波有没有回屋睡觉。二楼八间房,两两相对,分隔在楼梯口的左右,我房间正对面住着李铜鼓赵卓宝,斜对面的财务办公室,就是余中简的房间,他一个人住。

    我也有手电筒,但没使用,悄悄摸到他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轻手轻脚回房关门,刘美丽睡得正酣,我靠着门板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余中简平时都睡得很早,为什么会半夜十二点出现在楼梯上?头晕站不稳会摔成那样一个姿势吗?看起来更像是他在忍受着极大痛苦拼命往上爬的感觉。

    不对劲,很不对劲。我想来想去心里不安,大约几分钟后提着劲又拧动了门把手,开出细细的一条缝。处于楼梯口位置接收不到天光,外头黑乎乎的,只能大致分辨出对面门框的轮廓。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别在门后,静静捕捉着走廊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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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廊另一端住着韩波周易,马莉魏姐等人,此时周易电锯般的呼噜声正在持续,依然是那等摧枯拉朽撕裂虚空的气势。时日久了,众人渐渐习惯,韩波现在已经能在这种噪音里安然入睡,一夜好眠了。

    他的呼噜声掩盖了其他人的呼噜声,我听了好久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疑疑惑惑呼出一口气,按着把手正准备关上,忽见门缝里闪过一条暗影。

    我骇得浑身一紧腿脚一抖,差点掰断把手,僵在门后一时没想起该做些什么。在周易的呼噜间歇性停顿时,一墙之隔的楼梯上却传来了细微脚步声。

    是余中简!虽只看见一闪而过的影子,但第一反应是他无疑。我就说他今晚古古怪怪,又是摔跤又不睡觉,半夜三更的还要下楼去搞什么鬼?

    周易的呼噜再次响起,我忙去枕头下摸出了一把九二小手,这是从钱士奇身上缴来的,本该记录入库按需分配,但老队友们都一致同意将它送给我,作为压惊的礼物。

    握紧抢,我闪身出了门,先在楼梯口张望了几秒,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于是火速冲到余中简房间门口,伸手一推,门就开了,他果然没在房中,只是虚掩了房门。

    大致扫一眼,房间里没有他也没有别人——比如韩波的尸体什么的我放了心,随后又冲到韩波周易的房间敲门,周易的呼噜停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出来开门:“干嘛呀?”

    “韩波呢?”

    “睡觉呢。”周易回头一瞅,“咦,他不在?”

    我的心倏忽间又提了起来,就在这当口,楼下忽然响起了吵闹声,夜间安静,小小声音都被放得极大,我听见一个男声在高叫着:“不要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趴下!”

    “快去小余房间找找韩波。”我顾不得跟周易多说,撂下一句转身朝楼下奔去。在行政楼通往住院部的路上,两个戴着头灯的男子正在持枪威吓,而被他们堵截的人,就是余中简。

    他没有抱头也没趴下,昂着下巴呵斥那两人:“我是余队长,你们是哪个队的,不认识我?让开!”

    我蹬蹬跑了过去,两人其中的一人又迅速朝我举起枪来:“口令:萍水相逢,尽是他乡?”

    我掷地有声地答道:“回令:老铁。”

    “齐大夫晚上好。”那人跟我打了个招呼又掉转枪口,指着余中简到:“听见我们大夫说的没有,我们只认口令不认人,你连口令都不知道还想冒充什么什么余队长!”

    余中简侧头看向我,脸色在头灯近距离照射下青白难看,他的左手正缓缓摸向后腰。我冷笑了一声,咔地将子弹上膛,举起枪对准他的脑袋:“他不是余队长,把他抓起来!”

    第44章

    韩波在点蜡烛的时候被凶手从背后突袭,头顶砸出个将近六厘米的裂口,血流满面当场昏迷,然后被塞进床下。凶器是财务室文件柜上的一座“市财务知识竞赛二等奖”的水晶奖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杆满弹匣的枪就挂在书柜侧面,凶手没有发现。

    住在行政楼里的人全部惊醒,一堆人涌去门诊。肛肠医生唐大爷从睡梦中被拖起来,直接拖进了急诊室,他检查了韩波的伤势后说:“给我泡壶浓茶,我喝完了才能给他缝针,不然手抖。”

    周易急得跳脚:“先不说缝不缝针的事儿,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唐大爷打着呵欠慢悠悠地:“那得做个核磁共振啊,做ct也行,看看脑白质脑灰质有没有损坏,颅内有没有水肿,血管有没有破裂。”

    周易气愤:“你们医生还能不能有点谱?全特么做检查了还要你们干吗?”

    唐大爷也知道这不是他从前当主任医师的时候了,想了想道:“刚才他发生了一次无意识呕吐,我能确定的是,他肯定有脑震荡,看伤口的深度,凶手这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周易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咬着后槽牙吐出仨字:“余中简!”

    众人难过,气愤,难以置信等多种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马莉酒也醒了,站在墙边默默流泪,我妈靠在我爸身上直发抖,一个劲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是丹丹呢,这个孩子平时多能干多乖啊。”

    赵卓宝和李铜鼓也明白他们的主心骨闯了大祸,蹲在地上不吭声。

    高晨显然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他小声地问张炎黄:“是谁打伤了韩队长?是余队长?”

    我喊过李强,让他去给唐大爷泡茶;叫刘美丽带着医疗队的人先去做些准备工作,查看哪些大型医仪可以使用;劝说我父母先回去休息,任何疑问明天再作解答,当前救治韩波是最重要的。

    发电机开起来了,ct机预热上了,门诊部灯火通明,我和周易,高晨,被吵醒的廖冬辉,和死都不愿意回房的马莉坐在急诊室外的联排椅上等着缝针结束。

    周易问我:“那小子关起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关着。”

    周易眼珠子瞪得溜圆:“大风!他要杀了韩波,你还打算留着他?”

    我无力地看他一眼:“对韩波下手的不是余中简,他转人格了。”

    周易怒极而笑:“呵呵,法治社会拿神经病没辙,到了现在这时候还能把有病当逃避责任的借口呢?我管他有病没病,伤了韩波就是不行!”

    我心里又涌起一股暖烘烘的感觉,是替韩波涌的。日夜相对,并肩作战,毒舌互损,打打闹闹,短短几个月的亲密相处,周易真把他当作了亲兄弟。

    “那你去打他一顿出出气吧,别把他弄死了就行。”我叹了一口气,“他是坏,但余中简没有错,还为我们做了很多贡献,我不能不考虑他的存在,杀了他,就等于杀了余中简。”

    周易烦躁地站起身走来走去,一会儿狠狠踹了椅子一脚:“这小子是谁?是我们第一次到荣军来见到的那个变态吗?”

    “嗯,是他,余瑜。”我胸口憋闷得很,最不想见到的人终于还是出现了,余中简是怎么回事?他今晚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会让余瑜有机可乘呢?

    马莉在一旁弱弱地开口:“大风,你你们在说什么?谁是余瑜?”

    我转头看看她和高晨一脸听天书的表情,又长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吧,说来话长”

    余瑜的故事我断断续续说到天光微曦,中途韩波缝针完毕送去做了ct,又等出了片子让唐大爷研究。直到他作出没有伤及脑干,只有脑震荡的诊断后,我们才稍稍放了心。

    廖冬辉早已备好一间病房,并表示他会排人二十四小时陪护,让我们先回去休息。

    回行政楼的路上,高晨一直在怀疑人生:“你说余队长是精神病患者,他的一切都是被主人格臆想出来的?这怎么可能呢?他的枪法,他的战术,他的搏击术,都是真材实料啊!”

    “在官方公布的资料里,余瑜的人生经历就是早年辍学,无业游民,在外流浪,危害社会。他杀人的手法多是以诱骗,下药,折磨或虐待致死,很少采取直接暴力行为。但一些细节的东西我们不了解,就像我们不知道钱士奇也曾是他的同案犯一样,余中简掌握的这些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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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证据表明余瑜不会,只能说他从没有表现出来过而已。”

    “这太不可思议了,”高晨若有所思,“我以前在猎人学校时呃!”他忽然顿住,用手掐住额头弯下了腰。

    我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头痛。”他缓了缓,直起身重重喘了两声:“没事,我刚才说什么?”

    “你说你在猎人学校。”

    他揉捏着额角,皱眉凝思片刻,泄气地道:“猎人学校想不起来,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替他轻轻拍着后背:“算了,不要强迫自己,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很好了,等脑子里的淤血全部消除,自然都会想起来的。”

    韩波受伤,余中简发病,两支队伍群龙无首,队员全堵着我要我拿主意;女子外勤小队的成员起了个大早,个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等着参加训练;我妈看完韩波回来就开始心脏疼,吃了硝酸甘油卧床静养;李铜鼓一个劲闹着要去看余瑜,巧克力都劝不住,周易一生气跟他来了场大象与猴子的对决,俩人谁也没落好,都挂了点彩。

    我有点急,有点慌,但全没有表现在脸上,稳定心态一件事一件事慢慢解决。一队派了罗胖子过去临时代理队长,三队交给高晨,非常时期,他终于没再拒绝。廖冬辉帮我找了两个有服役经历的幸存者担任教官,对女子外勤小队进行体能训练。食堂由魏姐和秦云暂时负责管理,我的老母亲就放了病假。

    两天一夜没有睡我疲惫极了,可是李铜鼓还在对面叫唤着:“找余总,找余总。”我答应他忙完就去的,此时言而无信的话,也甭想好好睡觉。

    快到住院部的时候,我问小李子:“如果我不放余总出来,你要在里面陪他吗?”

    “你为什么不放他出来?”

    “因为他伤害了韩波,差点要了我兄弟的命。”

    李铜鼓呆了半晌,道:“他做的不对,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第一个他是余瑜,第二个他是余中简。我很欣慰小李子拥有正确的三观,但还是泼他冷水:“他不会听你的。”

    小李子还是坚持:“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余中简的个人魅力多么大啊,小李子以前是余瑜的忠实狗腿,甚至没见过这个人格,跟了他几个月后竟也舍不得他,竟也能分清两个人格的区别了。

    余瑜暂时关在二楼护士值班室旁边的第一间病房,门口有两个人守着。我一看就是昨晚值夜的那俩人,熬到半下午了还在坚守岗位。我大力赞扬了他们昨天铁面无私勇擒歹徒的行为,记下名字,叫他俩赶紧去找廖冬辉换班补觉。

    等我进了病房,又不禁有些感慨。这二位的理解力和执行力十分出色,看来开大会的时候不表扬一下是不行了。我昨晚只是说:捆起来,缴了他的武器。眼前的这个人蒙了眼,堵了嘴,脖子上青筋暴露,衣裳几乎被扒了个精光,只留一条裤衩,躺在病房地板上,从上到下捆成了腌猪蹄的形状,麻绳一道道,皮肉一棱棱,别说动了,恐怕呼吸都有困难。

    李铜鼓看了一眼问我:“这谁啊?”

    我默默走上前摘掉了他蒙眼的布条,与熟悉的眼睛一对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神却是彻底不一样了。

    冷淡无惧,坦然坚定的目光被阴鸷代替,盯人犹如秃鹫盯着濒死动物,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扑上去大快朵颐。同一具身体同一张脸,居然会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一个魔鬼,一个天,呃……天使也谈不上,就是个人,正常人。

    “小李子,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退到一边,完全不想再多看那张脸一眼。

    李铜鼓蹲在他身边,用手摸了摸捆得紧紧的绳子,道:“你走吧,叫他回来,他回来就不绑了。”

    余瑜发出“唔唔”声,李铜鼓回头看我,我说:“那肯定不能取,他跟我有仇我怕他往我身上吐痰,他不是会脑电波控制大法吗,你让他发功,你就能知道他说什么了。

    于是李铜鼓又对他道:“你发功,我听着呢。”

    余瑜眼珠子泛起血丝来,恶狠狠瞪向我。我用两根手指在太阳xue上揉了揉,道:“噢,我接收到了,他说他现在不想走,要再呆一阵。”

    李铜鼓也揉揉太阳xue:“我怎么接收不到,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余瑜疯狂扭动,继续“唔唔”,又恶狠狠瞪着李铜鼓。

    “他说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他,等他自由了就要把你大卸八块!他还骂你是个蠢蛋,当初救你的人根本不是他,你自己追着他要报恩,他才收你当小弟的,其实他根本看不上你。”

    李铜鼓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都是余总。”

    “可不一样小李子,”我煞有介事,“余瑜跟余丹丹能一样吗?跟余中简能一样吗?救你的不是余瑜,你可不要报错了恩。”

    听我提到余中简的名字,余瑜忽然安静下来。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几分钟后,气息渐渐均匀,眼神恢复阴鸷。对于李铜鼓不停地追问“你什么时候走?”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便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呵欠不断,打得满眼泪花,随意道:“跟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样贼心不死啊。”

    余瑜倏地转过头来,我嘴角一抽,劝小李子:“你先回去吧,放心,不会伤害他的,我能接收他的脑电波,我劝劝他。”

    小李子闷闷地走了,肩膀塌着头垂着,高大背影居然显出了几分落寞。

    绕着腌猪蹄走了两圈,我笑道:“没想到吧?一醒过来就落我手里了,呵呵,早防着你呢。”

    余瑜的眼珠子要是能当暗器弹出来,他肯定恨不得弹死我。

    “睡了挺长时间你也不了解情况,我就给你介绍介绍吧。荣军医院现在是我的地盘,小李子和赵卓宝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四个人格里有两个都跟我关系挺好,鞍前马后唯我是瞻,余晓春你也不用指望,放出来也是个废物。另外,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度在槐城搞风搞雨拉队伍抢粮折腾得挺有劲,但是在不久前已经被我代表政府代表人民给枪毙了,临死前还爆了你不少黑料。”

    余瑜眼睛里出现一丝震惊,紧绷绷的双腿弹动了一下,我趁热打铁:“你当初不是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哈!看看吧,我站着你躺着,我自由自在,你的待遇比从前还不如。槐城现在是我的天下,我有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我有大量的物资武器,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我特么简直就是槐城之王啊!头脑简单吗?你再给我评价评价。”

    他的眼珠子又出现了泛红迹象,我张狂大笑,笑着笑着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呵欠:“所以说你拼死拼活非要醒过来干什么?你的德行我比谁都清楚,阴谋诡计在我这儿行不通,你一天不滚蛋,我就一天不能放了你,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要你命,但你也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你以前不是煽动过病人对抗荣军不人道医疗吗?那个为了面子为了荣誉肯跟你们好言好语解释的院长已经没了,这儿我说了算,我可是个四肢发达的粗人,你再用你的控制大法煽动试试,我马上就可以让你尝尝不人道的滋味。”

    听着他呼吸粗重起来,我拾起布条重新蒙上他的眼,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大腿踢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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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打开门,当着门口两个换班守卫的面正义凛然大声道:“有病不是你逃避责任的借口,使用卑鄙手段逼走我们的余队长,袭击韩队长致其重伤,对末日前的杀人犯罪行为不思悔改,还说要杀光荣军所有人?你简直太猖狂了,我们幸存者团队绝不允许你兴风作浪破坏团结!”

    气哼哼地锁上门,我对那俩人道:“这个凶手是我们余队长的弟弟,双胞胎,他会搏击散打,原先杀过好几个人,手段残忍非常危险,你们只需在这里看着就好,无论他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钥匙我拿走了,吃饭的事我来安排。”

    两人忙不叠答应,看向房门的目光顿时比之前提高了几个警惕度。

    回到宿舍,我的大脑已然死机,一头栽到床上昏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我梦见了余中简。

    他站在一个齐腰深的水潭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惯常平静。那水从他的腰部慢慢往上浸着,很快到了齐胸位置,我心急如焚,张嘴大喊却喊不出声音来,拼命向他伸出手臂,距离太远又够不到。我甩掉外衣脱了鞋子下水朝他趟过去,水里有一股巨大的反向推力,每走一步都艰难得要命,眼睁睁看着水漫过他的胸口,脖子,下巴,直到淹没鼻子,我却离他还有老远老远,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小余!别自杀!”

    他的眼睛忽然弯了弯,随即没顶消失。

    右腿猛一抽搐,我从梦中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僵直着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刘美丽在另一张床上肆无忌惮地打鼾,窗帘缝外的天色蒙蒙,还未破晓。

    我悄悄起床,穿上鞋子出门下楼,走廊里的呼噜声还在此起彼伏,却少了那个一枝独秀的电锯声。周易在门诊陪护,他说韩波不醒,他哪儿也不去。

    出了行政楼,我往门诊走去,路上又遇到两个值夜的男人。他俩认识我,人也比昨晚那俩温和一些,先招呼了我一声,然后才问:“口令:寓形,嗯,寓形什么来着?”

    另一个人赶忙接话:“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

    自从攻击汽修厂事件发生以来,彬彬一直对“自己人暗号”这件事抱有极大热情,搜肚刮肠把学过的那点东西全倒出来了。搬到荣军之后没人再陪他玩,他还老大不高兴,认为我们不警惕,不谨慎。后来他遇到了廖冬辉——一个已经在尽量控制自己但偶尔还想搞点形式主义的官场人士的支持,两人一块把暗号变成了口令,每天不厌其烦地变更内容,通知到人,忙得不亦乐乎。

    我一度觉得鸡肋,真正的敌人一脸死尸样,怎么可能混入人民内部搞破坏?但没想到,也正是这个我当作逗弟弟高兴的小规矩,让余瑜出师未捷栽跟头。

    “回令: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拗口的文言文是很难记,我理解地笑笑,笑完又有些怔忪。曷不委心任去留,余中简那么自信,那么强大,如果不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余瑜真的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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