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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噢。”我低头检查着枪支,咔咔拉了枪栓,枪口对着他的下半身晃了晃,道:“姓韩的,你作为一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判断力和分析力出现重大失误,利用我对你无知且盲目的信任,导致我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走了歪路,严重影响团队团结和我个人声誉,你说我要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说啥呢?”

    我目光凉凉:“你误导我说余中简因为对我有意思而受到刺激,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韩波惊得嘴都歪了:“不可能,他是喜欢你啊。哎不对不对,姓齐的,那天晚上可是你自己亲口说早都看出他对你有意思来了,还一二三四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又成我误导的了?”

    我一怔:“是吗?”

    没等我想明白,对讲机里就传来余中简的声音:“韩波齐爱风,团部集合,准备突围!”

    第55章

    虽然早上已经见过一面,但当我再次与余中简相逢团部的时候,竟然莫名其妙对他产生了一丝歉疚之心。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这份歉疚始于何处,但它就是那么微妙地冒出来了。先是在心头占据了一小块地方,而我每多看余中简一眼,脑中便不自觉地回想起我对他身体上的折磨,回想起我在他耳边的喊话,回想起我跟张炎黄大言不惭地说他喜欢我。

    歉疚占地越来越大,大到我已经不好意思再与他对视——那眼神看起来多清淡多坦荡,完全没有一丝波澜啊,哪里藏着对我的半分情意?他看上的是别的女孩,那我到底是怎么产生误会的?他还说我不够自信,我是太自信了吧!

    军卡车顶,火箭筒已经被余中简扛上了肩膀,高晨在身后给他上破甲弹。两人扛筒检查上弹干净利索,一举一动仿佛是在战场上磨合多时的老搭档。我在第一辆车天窗位露着半截身子掌握重机枪柄,回头看着他俩的动作,待高晨退到车斗下时,余中简实施了发射。

    “咻”地一声,一枚破甲弹从头顶飞过,随着前方一两百米处发出轰天雷响,门两边的队员迅速拉开了大门。赖云飞一脚油门,开起头车向蜂拥而至的丧尸群撞去。我扣动扳机转开机身,左右移动一百八十度连续发射,枪口火焰喷冲,子弹壳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头车之后便是余中简和高晨驾驶的军卡,张炎黄在车斗里负责拉上开门的队员。第三辆车是韩波负责,隔开军卡与最后两辆省城车的距离。就这样五辆车形成一个车队,重机正面开道,微冲普步侧方补漏,从步兵团疾驰而出。

    营房前的路面被炸出一个大坑,但我们不需要绕行,因为丧尸的尸体已经将那处填满了。袁熙坤的改装高胎不错,碾压丧尸劲道十足;赖云飞的驾驶技术也不错,要不是李铜鼓拽着我的裤腰,我几度被颠得将要飞出天窗。

    最密集的尸群被火箭炮轰开了口子,威悍重机横扫一切想要往车辆靠近的丑东西。我们抱着着大不了撞废一辆车的信念,约莫在三分钟之后冲出水杉道,开上了城郊大路。

    严格按照余中简的指挥行动,一上大路就停止射击,关闭天窗。我缩回车里,刚捏了捏酸麻的手臂,对讲机就响了:“齐爱风,韩波回话,有无人员掉队或受伤。”

    我和韩波都回复安全,回头瞅瞅军卡就跟在后头,顿时心情爽快。这就是我向往的队伍,团队越来越成熟,配合越来越默契,有勇有谋,敢打敢拼。像一把尖刀划开阻碍,像一支利箭般破开尸群,保住物资,全身而退。

    我兴奋地狂拍李铜鼓大腿:“满满一卡车的弹药,各种雷各种炮,再遇上尸潮我们也不怕了,统统炸飞它们!”

    李铜鼓两腿一夹避开我,举起他蒲扇一般的大手,对着我左大腿猛拍了一下,问:“疼不疼?”

    车辆行驶声必然会引来丧尸,但我们车速较快,不管东南西北向着城外田野处一路疾驰,半小时后基本甩脱了大批丧尸,最终把车停在一块荒废的农田边上集合休整。

    我艰难地单腿下车,扶着车门龇牙咧嘴,人都集中到军卡车头那儿了,我却浑身颤抖无法移动。

    余中简远远看我一眼,很快别过头跟其他人说起话来,还是高晨跑了过来:“爱风你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小李子打了,便敷衍是腿麻,在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跟大家汇合,恶狠狠地瞪住李铜鼓。他一脸木然仰头望天,仿佛根本不记得几分钟前是他一记暴击给我造成了骨折般的伤害。

    省城的林队长也带着刘思诚和另外两个没受伤的人走了过来,他面色并不好看,瞧着军卡眼里是满满的不舍:“是你们引来的丧尸,突围出来我也不会感谢你们。丑话说前头,这一车武器我来之前已经跟基地长报备了,现在没拿到,回去我会实话实说。基地长如果不死心我也没办法,反正先给你们提个醒吧。”

    我忍着腿痛讥道:“东西没到手就往外放话,你沉不住气怪谁啊?不怕有去无回你就让他到槐城来,不挨顿揍都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是千古至理,况且六百多人的小基地算个屁啊,他是强龙吗?在我们那儿顶多是条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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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队长慨然唏嘘:“我被欺压了二十多年,以为末世能挺直腰杆当家作主了呢,没想到还是栽在你们手上,槐城人,尤其是槐城女人,哼哼,彪悍啊。”他愤怒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波不解:“谁啊,谁欺压他二十多年?”

    我说:“他丈母娘,槐城人。”周围一圈小伙子立刻都露出心领神会意味深长的表情。

    刘思诚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打算还跟林队长返回省城去。他觉得要是林队长没弄回军备又被策反了一个队员,在基地长那儿日子肯定不能好过。由于感恩队长往日的照顾,便决心与他同进退。

    我听见张炎黄在与他依依话别时告知了荣军所在地,嘱咐他若有变故可来投奔。但这小子也没傻到彻底,还知道再三叮嘱刘思诚不要外传。

    林队长的两辆车打算离开了,高晨附在余中简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余中简点点头,冲着我一甩下巴:“去跟他说尸潮的事儿吧。”

    为什么让我去说,没见我站都站不住了吗?我左腿一落地股骨就钻心地疼,气愤地对李铜鼓道:“小李子,我残疾了,过来搀我一把。”

    他望着天纹丝不动,我只好单脚蹦到余中简面前:“说之前提个醒,车上有十门步兵炮,十五门迫击炮,一次性火箭筒七十支,加强重机十三挺,各类弹药近百箱,这批武器可牛大发了!姓林的回去报了信,那个什么鸡掌鸭掌说不定会来槐城抢劫,尸潮可没那么快能到省城。”

    “人类与丧尸是两个阵营,利用丧尸来对付幸存者,手段下作不说,也等同叛变。”他嘴里说着宽大为怀冠冕堂皇的话,却摆着一副目中无人目空一切的样子:“放走这几个人就是让他们报信的,愿意上赶着来给荣军送物资有什么不好,你怕收拾不了?”

    “我怕,我怕他们不会唱征服!”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起来。我怎么会怕呢?进了自家库房的东西要是能被人掏出去,我就自绝以谢荣军人民。

    余中简说得对,覆巢之下无完卵,幸存者越少,我们的未来越渺茫。打架可以打,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得提个醒。于是我朝着林队长准备上车的背影叫道:“喂姓林的,看在你丈母娘是槐城人的份上,我送你个消息,回去一说你们那基地长保证没时间再找你的茬了。”

    几分钟后,林队长震惊不已,一再求证,一再追问,显然是对尸潮的存在缺乏认知。在听到我们的应对办法时,恐惧与震惊的表情定格,足足放大了好几个度。他眼角还留着干掉的血迹,形容好像一具猝死未倒的尸体。回神后忙把队员喊来一起听讲,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录下所有细节。

    我倾囊相授,能说的都说了,还给他出了个先报告尸潮,待基地长急成热锅蚂蚁之后再假装灵机一动想出办法的主意。他听完连连道谢,朝我微鞠了一躬,带着人就火速离开。我看着他们的汽车远去,心想老林也不容易,跑一趟桐城落了个空,被截胡,被炸晕,回去说不定还得经受冷嘲热讽和进一步的排挤,怎么说也是槐城人的女婿,就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他了。

    高晨的记忆打包了,军备武器搞到手了,省城人民也示警了,桐城之行顺利结束,大家可以愉快地踏上返乡之路。余中简再次分配车辆人员,最重要的军卡交给高晨和张炎黄驾驶,韩波及三名男队员后车压阵,领头的仍然是他自己,小李大甘,以及升舱到副驾驶位的我。

    由于我一直能说会笑精神良好,所以众人好像没把我保持金鸡独立姿势的怪异放在心上,分配完毕就各上各车。我在军卡车旁放下左腿试了试,还是疼得钻心,只好再次单腿往前车蹦去。

    高晨从车上伸出头来:“爱风,你没事吧?”

    我笑着回头:“没事没事,腿还有点麻。”

    蹦到副驾驶门前,车子已经发动了,另侧车门一响,余中简又下车来,皱眉绕过车头走近我:“怎么回事?”

    “腿麻。”

    “麻二十分钟还没好?”

    总算有个注意到我金鸡独立二十分钟的人了,我吸着气低声道:“刚在车上跟小李子开玩笑,他拍了我一巴掌,这腿疼得快断了一样。”

    他先扶住我,拉开车门,在我压根来不及反应时忽然两手掐住我的腋下,往上一提,把我提到了座位上。

    我:这是什么操作?车子是有点高,可我还有一条腿能动,完全爬得上去。一百二十七的体重你就这么随便掐上来了吗?掐孩子一样的动作多羞耻啊,我五岁以后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我是怎么误会他喜欢我的?就是这么误会的!太男女不分,太随心所欲了!高晨坐高望远能看得清清楚楚,这让我还怎么做人!

    “你!”

    “别说话,别动。”他对自己的所为毫不在意,并得寸进尺地朝我大腿伸出了魔爪:“这里疼吗?”

    “哎呀呀呀!”我疼得一抽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拧着,哪里还顾得上抨击他的行为,“疼!”

    “这里呢?”

    “疼疼疼!”

    “骨裂了。”他笃定道。

    我满头冷汗地倒在座位上,内心充满悔恨,乐极生悲,泰极而否。我为什么要拍李铜鼓的大腿?我为什么想与他分享快乐?我是怎么从一个对精神病患者时刻警惕,拥有良好职业素养的护工转变为麻木不仁地把他们的行为视作寻常,还把他们当作朋友兄弟般相处的傻子的?

    钢条也不能阻挡小李子坐车必看风景的习惯,他对我的痛苦无知无觉,大饼脸紧贴着玻璃专注地向外张望。

    我磨着牙根又痛又气地喊:“小李子。”他冷漠地瞅我一眼,便继续把大饼贴上了。

    控制重机的任务交给甘明德,余中简帮我把座位放下四十五度,给我固定好安全带,从手扶箱里拿出一张地图研究片刻,很快选准了绕回来时方向的路。

    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头看我的状况,见我目光呆滞地看着车顶,还难得安慰了我一句。

    “不用担心,回去做个x光,没有移位的话几周就恢复了。”

    “几周是几周?”我有气无力,“如果省城的人来抢劫了怎么办?如果尸潮又来了怎么办?如果我瘸了怎么办?”

    “有我啊。”他没有显出一丝戏谑的表情,但口气听来就是不怎么正经,“交给我你不放心?”

    我不高兴地瞥他:“我看你早就想篡位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我做领导最合适,就是拿我当个垫脚石吧。”

    进入市区丧尸较多的地段,他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专心做起扫路先锋来。

    当天稍晚,我们在远离桐城已一百多公里的一处乡村木材加工厂落脚过夜,车子一停我就大声地吆喝韩波,吆喝了十几声他也没答应。

    余中简问:“他上厕所去了,有事我帮你。”

    我沉着脸不吱声,他又道:“你也要上厕所?”

    快憋爆炸了好吗?又绕路又撞丧尸,一百多公里走了大半天,中途一次也没停过。

    “我是要上厕所,请你走开,看见韩波赶快把他喊来。”

    “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我怕你偷看。”

    他挑挑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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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波来了。”

    韩波把我背到一个隐蔽的墙体后头,离开我十步远背着身道:“卧槽,李铜鼓把你大腿给拍断了?这简直是惊世奇闻啊!到底是他手劲太大,还是你骨头太脆?”

    天知道我是怎么在一条腿残疾的情况下完成了小解的全部过程并且没有弄脏裤子的,吃力地扶墙单手拉着裤带,我警告韩波:“不准跟任何人说实话,尤其是我妈,就说我是摔的,不然小李子要受到歧视的。”

    韩波笑:“你还说我对小余宽容,你对李铜鼓还不是心生怜惜?我们俩可真是难兄难弟,都在精神病手里折了一回。”

    我无力地哀叹:“生气除了影响团结毫无用处,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在生他的气。算了,这把手劲留着以后多拍死几个丧尸,多拧断几个敌人的脖子也好,不计较了。”

    韩波听见我开始蹦哒,忙回身搀住我:“说心里话,我对小余也是这么想的,人无完人,他强大的能力足以抵消他对我的无心伤害。”

    我看见十多米开外余中简正靠在车门上和小李子说话,小声跟韩波八卦:“哎你知道吗?小余亲口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你觉得会是谁?”

    “别听他忽悠,就是你。”韩波一脸不信。

    我拽着韩波的耳朵把他拽低了头,“他对我和对你是一样的,简单的说就是没把我当女的看,他拉我的手,摸我的腿,抱过我,刚才还说要帮我上厕所你要是喜欢谁,没表白没确定关系之前会这么孟浪吗?这显然就是对待兄弟的方式啊。”

    “你不是说看出他对你有意思了吗?”

    “误会,”我羞愧地摇摇头,“是我自己没能摆脱性别束缚,总是以女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完全是个误会,现在想想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体现了一种对同伴的亲近和信任,他自己都承认了,喜欢的另有其人。”

    “上次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态度很暧昧啊,这小子想什么呢?要不然我再去问问他?”

    “你问他干啥?就像刘美丽一样,喜欢谁让他喜欢去呗,只要不喜欢我,不给我造成负担就行了,我祝福他,鼓励他,需要我牵线搭桥什么的,我义不容辞!”

    韩波不忍直视地看着我:“你就那么烦小余?”

    “我不烦他。”目光飘到军卡驾驶室里那个正在打着手电看信的男人身上,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只不过我更喜欢别人。”

    韩波把我弄回车里半躺着,从后备箱拿了一条保温毯给我盖上,刚准备关门,李铜鼓就走过来了。他把韩波往边上一拨,盯着我瓮声道:“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我转头看看把另一侧车窗外姿态闲适抽着烟的人,心领了他的好意,微笑道:“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腿。”

    李铜鼓果然抻开脖子对那边叫道:“她说不是我打的。”

    那侧无声,李铜鼓气呼呼地道:“你不打我我不会打你的。”

    我心想你说得真对,可不就是我手贱招来的报应吗,打落牙齿和血吞吧,“是是,小李子是个讲道理的好同志。”

    他憋哧半晌,又朝那方看了好几次,才道:“对不起。”

    “没关系。”

    余中简终于开口:“以后再不经允许打人,你就别跟着我了。”

    第56章

    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在路上就该对余中简表达他为我“报仇”的谢意而不是呼呼大睡;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一回荣军就该先洗个澡吃个饭揣俩大饼在身上而不是先去做x光。

    世上没有早知道。

    桐城之行好像一个命运的转折点,不过一去一回,那本以为在逐渐好转的末日生存形势忽然就朝着一个谁都不曾想到的恶劣方向转向而去了。

    三天前的下午,我们安全返回荣军。我的腿伤自然引起父母注意,经过唐大爷的检查,我股骨轻微骨裂,无需治疗,休养自愈。就在陷入盘问、责备与爱的泥沼中不能自拔时,我听到不知发至何处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响彻云霄。

    那时桌椅剧烈震颤,楼体明显晃动,塑料吸顶灯掉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大叫着地震了,不顾伤腿,拼命把我爸妈往办公桌底下按,一家三口缩在桌下躲了五分钟,余中简拿着望远镜冲进来喊了一声:“城东遭遇轰炸,人员迅速转移。”

    我听到轰炸的时候,脑子也炸了,一时间慌乱不能自已。面对无法预料不曾遭遇的危机时,我不能冷静思考并迅速作出应急反应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但哪里又有空多问多说多思考呢?机翼嗡嗡盘旋在城市上空,听着仿佛近在耳畔,爆炸声催命一样在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同于我使用过的榴弹或小香瓜,响则响矣,威力有限,那爆炸是真正令人魂灵出窍的声音,脑中一瞬间想到的全是新闻里见过的轰炸场面,感觉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丢了命。

    飞机再次驾临槐城,可并不是带来了国家救援的好消息,而是不问青红皂白投下一堆炸弹。先是城东,几分钟之后就炸到了城西,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余中简给出两分钟时间撤离,所有人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彬彬背着他爸,我爸抱着我,后面还拖着我妈,三人都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大院里一片混乱,能启动的车子上都挤满了人,刘美丽甚至坐到了小黑腿上。我趴在大卡车的车斗边拼命向上拽人,小孟缩在魏姐怀里,眼睛里满是惊恐。

    关在四楼的俘虏们打不开门,一个个从窗户里往灌木丛上跳,腿摔没摔断不知道,反正开车时一个都没落下。

    吃的,用的,穿的,物资全部留在了荣军,除了我们刚弄来的那一车武器——还没来及往仓库里移放,上去个司机开着就走。

    因为无法判断轰炸点,我们没有往城外逃,在余中简的带领下暂时落脚小江山。这里丧尸少,还有防空洞,至少能保性命无忧。本以为第二天可以回去,没想到就在准备动身时,轰鸣再次响起,一百多人挤进防空洞,不言不语,默默听着家乡被摧毁的声音。

    第三天,飞机没有再来,惊弓之鸟却不敢冒头,硬是没吃没喝没床没被的又忍了一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余中简趁夜带人潜入城内找回了一些食物和水,不多,一百多人一顿的量。同时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荣军住院部大楼坍塌,人工湖,后花园,医储仓库,包括食堂都掩埋在废墟下了。或者也可以说,荣军没了。

    第四天一早,我拄着根粗树枝站在小江山山顶上,眺望着不远处黑烟滚滚的城市,心潮起伏难平。曾以为尸潮将是我们能遭遇的最大危机了,却没想到还有更险恶的困境等在前方。

    我爸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喃喃念叨:“家没了,老齐家没了。”我妈陪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

    从仅剩的一支望远镜里看出去,城东一片废墟,老齐家所在的方向被浓烟笼罩,凶多吉少可想而知。

    余中简,高晨,韩波,周易,小黑,还有刘美丽,马莉等人都站在我身边。一分钟前余中简让我做出决断拿个主意,现在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三天里我们并不是没有交流过,白天高度紧张,警惕飞机回头,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凑在一起长时间开会,分析飞机来自哪里,轰炸意图,持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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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应对方式。

    意见在轰炸意图上得到统一,大家一致认定这是国都里的首脑级人物开启了极端清理模式,在一些被判定无幸存者或幸存者极少的区域实施轰炸,大批量删除丧尸,降低病毒继续传播的可能性。意见又在我们的应对方式上产生分歧,保守派以中老年人为代表,觉得轰炸结束后可以回归槐城,从零开始建设新家园;激进派以周易小黑等为代表,认为上头没有通知一声就炸城,是草菅人命漠视基层百姓的行为,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要个说法,尤其是得赔偿我们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物资。

    直到此时此刻,我其实还处在恍惚的状态里。心中不停自问,就这么没了?我的家,我的单位,我的城市,就这么没了?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三天以来我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想炫耀桐城搞来的武器呢,还想洗个热水澡呢,还想吃手擀面呢,还想看着三号坑打出水呢,还想喂小兔子呢!

    是的,小兔子,逃跑的时候没来及带上,养在食堂里的它们应该已经被压成兔饼了吧?

    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腾而起,攻心攻脑,烧遍四肢百骸,眼睛里只能看到滚滚黑烟和狼藉废墟,耳朵里只能听到我爸痛心无力的呢喃,按着树枝的手在发抖,我愤不可抑。

    努力生存变成了一个笑话,蝼蚁的性命一文不值。

    许久之前的那架直升机或者真是被派出搜救幸存者的,可是驾驶员显然把任务看作了儿戏,在敷衍,在走过场,也许根本没有把我们这种小城市里的幸存者放在眼里。他知道有活人每天盼着他再度飞过吗?他知道搜救之后就是轰炸吗?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一问他的想法。

    “观察几天,先确定轰炸不会再继续,”我吁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对众人道,“之后我们去首都,要说法,要赔偿,要他们把槐城还给我们!”

    韩波犹疑:“是所有人都去,还是”

    “所有人都去。”余中简不容置疑地替我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得瘪瘪的烟盒,打开后里头只剩了一根香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出那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后道:“槐城废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周易凶狠地转了转脑袋:“本来想踏踏实实做大做强,以后有资本跟上头谈个招安合并什么的,现在上头是要直接剿灭我们啊,此时不起义更待何时?”

    我斜他一眼:“只是要个说法要条活路,一百多人起什么义?你还没放弃你当人王的梦想呢?”

    周易泄气:“人总是要有追求的嘛,那不起义,我们这就等于是去信信什么来着?”

    “上访。”小黑接话,“无端端炸了我们的家,我们去上访师出有名。”

    上访这个词仿佛带有魔力。当我跟保守派说去首都找大人物讨公道,他们都劝我算了,又是飞机又是炸弹的肯定都是正规军咱们惹不起,别去鸡蛋碰石头了。但当我换个说法,告诉他们去上访要赔偿时,保守派们猛然想通了,对啊!轰炸槐城就和开发商不顾百姓意愿强拆房子一个道理,市民还在这儿呢,你凭什么炸呀?上首都找领导告状要赔偿天经地义!

    我爸头一个转变思想,由颓废转为积极:“去首都找你三叔,他得帮着我们找门路上访,老齐家都炸没了,我就不信他不生气!”

    三叔气不气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是气得头顶生烟,尤其是站在荣军大门口亲眼看见那一堆断壁残垣时。余中简大概为了照顾众人情绪,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住院部倒塌的情况,致使我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在门诊抢救出一批医疗品,希望能从行政楼抢救出大家的换洗衣裳和私藏的食物。

    可事实是,轰炸引发了仓库里的弹药爆炸,弹药又引发了油罐爆炸,全塌了,全埋了,菜地没了,井也没了,想找东西只能深挖了。连荣军门口的路都被炸成渣了,我能进来还是余中简背过来的。

    张炎黄垂头丧气地从废墟上走过来:“连长的旅行包也找不到了,就在路上看了一封信,其他全没了。”

    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谁流谁知道,我直喘粗气,没能好好休养的左腿愈发疼痛。

    “能挖出来的我都挖了。”余中简从后头轻轻抵住我的腰,让我借上一点力,“去首都一路上再重新搜集吧,不要生气。”

    我四处转着头找人:“王连山呢?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照相机挖出来,我们要留下影像证据,不给个像样的说法,我就真的要起义了!”

    照相机没能挖出,最后是袁熙坤提供了他来到荣军后又充满电的手机作为拍照工具,从荣军开始,徒步槐城多处路段,把城市惨貌忠实地记录下来。这里无人也无丧尸,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

    距离最后一次轰炸已经过去了四五天,飞机的声音仍在东北方的空中隐隐约约,轰炸还在持续向北推进,只是远离了槐城这片死地。

    我们走后,这里就真的成为死地了。

    在出发前,外勤小队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尽可能地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物资,至少要保证撑到杨城——如果那儿没有遭殃的话,就将是我们第一个补给地。

    市里道路坑坑洼洼砖石遍地,车子不能行驶,只能等在没被轰炸的江山大道上。待到队员陆陆续续回来,我们总算是凑到了些干粮和清水。看着物资的数量,我心生忧虑,盘算之后,决定放掉汽修厂的俘虏。

    “关了你们好几个月,你们也算为荣军出过力,从此旧事不提,你们自由了,走吧。”

    “不要啊,现在这世道我没地方去啊!”

    “求求你带着我吧,我少吃点,能干活。”

    “带我带我,我力气大,脏活累活都交给我,我一天吃一顿饭就行了。”

    俘虏们反应颇大,如丧考妣哀求连连,没一个愿意奔向自由的。

    我不说食物的事,只道:“要离开槐城了,以后没地方关,也腾不出人来管教你们,这一大家子有老有小有女的,我可不放心你们的人品。”

    俘虏们又开始做出苦相,对天对地对老祖宗各种赌咒发誓不会再犯错误,有几人还想出了互相监督的办法,表示绝不搞小帮派小团伙,谁犯事马上举报。

    我疑惑:“你们二十个人哪,加一块儿武力值还是能够生存下去的,找辆车想去哪去哪多好,何必在我这受气呢?我忘不了你们干过的事,指定不会给什么好脸。”

    其中一人讪讪道:“不给好脸我也不想走,你们都挺厉害的,活人干不过你们,丧尸也干不过,那咱认老大不就想认个厉害的吗?以后你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还不成吗?”余众纷纷赞同,甚至那个被毙了堂哥的钱士辉也点头如捣蒜。

    这是属牛皮糖的,粘上还甩不掉了呢。看见余中简拎了些东西从小路回来,我对着他勾勾手指,单腿蹦到车子后头。

    “养不起,还都不想走,怎么办啊?”

    余中简道:“你知道什么叫物资极大丰富时代吗?末日前就是。至少五年内,在我们能够到达的所有地界区域里,物资绝不短缺,缺的是找物资的人。”

    我若有所思:“哦,节流不是重点,重点是开源。”

    “对,现在把一批具有劳动能力的青年人放走是不明智的,你要想的是如何利用一份食物换回更多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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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们的前科比较严重,没人管着他们呀。”

    “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做贡献者单独奖励,出了问题整队连坐,懂吗?”

    “懂”和廖冬辉的内部分化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狠人,老奸巨猾的,我自愧不如。

    看到俘虏就厌烦的心情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当我能够消除芥蒂,不带偏见地看待他时,就发现他曾对我的帮助和教导简直是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他本人的能力之光更是一身旧作训服无法掩盖的。

    想起之前没来及对他表达的歉意和谢意,我酝酿了一下,充满感情地道:“小余,不犯病的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以前对你不敬的地方请你不要介意。不犯病的你,能力有目共睹,这次遭遇危机,也全靠你指挥得当才让我们全体保全。不犯病的你,简直就是团队之福,谢谢你,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嘴角一抽,“客气,以后你跟我说话前面都要加个不犯病的前缀吗?”

    我真挚地道:“只要你不犯病,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如果我骂你神经病,你会说什么?”

    我不假思索:“你才是。”

    他抿嘴凉凉笑了。

    金秋十月,烈日赫赫,槐城一百六十八个幸存者开着十八辆汽车,三辆卡车,带着一车武器弹药,数量稀少的干粮和净水,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漫漫上访路。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分析决定,我们的行走路线就按照轰炸机离去的方向,一路向北。首先到达与槐城接壤的杨城,向北穿越省会枫城,过柏城进入s省,途径三个城市进行补给。到了s省界能上榆京高速尽量上高速,上不了就只能继续在国省道上慢慢爬,元旦之前能到达目的地就算老天保佑了。

    骨伤未愈,我当众把指挥权正式转交给了余中简,和我爸妈,刘美丽老老实实当个被管理对象,坐了韩波驾驶的那辆被袁熙坤熏臭过的q8——后备箱挺大,能轮流躺一会儿。

    车队启动的时候,我爸恋恋不舍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向后张望,后方景象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下了轰炸的命令,这不是拿咱们老百姓的命不当命吗?好好的家,拆迁办和僵尸都没能咋样,就毁在了他手里。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非上去捶他一顿不可,管他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太不像话!”

    “捶,必须捶!”没人管没人问活到今天全是我们自己的本事,一眨眼就把活路给断了,谁不恨意满腔?我附和道:“到时候我把他给您逮来,您好好捶,捶完了还得让他赔,不把咱家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就跟他斗到底!”

    我爸忧心一叹:“我就是怕咱们人太少干不过人家,首都那军队管理什么的都多森严啊,你上去叫板能行吗?到时候别没捶着别人,让别人给捶了。”

    “爸,您傻,叫板的还能在脸上写着叫板俩字儿吗?我们是难民啊,是去投奔大基地找庇护的,可不是叫板的。”

    我爸听出点味儿来:“打算走迂回路线是吧,你们啥计划说我听听?”

    我现学现卖:“小余今天才教我的,兵者诡道也,想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可不能蛮干。”

    第57章

    当路边残破的标石出现233字样时,代表我们已经出了槐城界,沿省道向北再开六十公里可达杨城市区。中午时分,车队休息,一人发了一小袋碎成渣的饼干或是压成泥的小面包,凑合垫垫肚子,有的男人甚至都没有吃。净水仅有三桶,分到的一点也只够润润嗓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离杨城越近路况越差,尸体越多的情况还是让我沉了半颗心。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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