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梦,那么会导致她的脑死亡吗?——周淼想着。
并不给周淼探究的机会,就在这一刻,另一只怪物扑了过来,咬断了它的脖子。
血浆四溅,盖了周淼一脸。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场面开始失控。
怪物们互相扑咬,互相吞噬。
它们像陷入了一种无法控制的自我纠错机制。
每一只都在否定其它的存在。每一口撕咬都是对“不是我的我”的剥夺。又或许是争夺“我”的主权。
地面满是碎裂的眼珠、皮肤、金属骨、肉管、胃囊与庞大病变的泪腺,还有那些为了治疗疾病而被吞下又无法被消化的靶向药。每一个器官都曾是“许岑”的一部分,又都不是她。
而它们…这是曾经真实发生在汹涌电波之中的事情。
周淼明白了。
这是“许岑”自己在进化。
她曾被伪人吃掉。可她的意识没有彻底湮灭,而是反过来,顺着那个吞咽她的存在,渗透进了重新生成的脑核和神经纤维。来自许岑的意志,就像一个患有分裂症的精神病患者中的一个人格一样,等待一次次撕裂,一次次筛选——直到只剩下唯一的她自己。
怪物越来越少。
最后两只咬在一起。一个咬碎了另一个的喉管,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撕下了半张脸。
它们死死缠绕,连挣扎都没有了。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血——如潮水般退去,汇聚、凝固、升温,在众多破碎肢体与意识残片中,构筑出一个人形。
是她。
是许岑。
她穿着特遣员的服装,站在原地,肌肤苍白透明。
她睁开眼,看向周淼。周淼身上的那些建筑,全都消失不见。
周淼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
她认知中的许岑,总是精力充沛——有时还颇有一些为了和年轻小孩打成一片而非常用力地学习一些新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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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的许岑,坐在光影交叠的废墟边,满头的白发被无形的风吹散,整个人宛如一盏亮到极限的灯,正在缓慢地融入背景的一片白。
十分疲惫。
“你觉得我,”许岑轻声问,“还是许岑吗?”
周淼起身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坦率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实在是诚实到残忍。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超出了人类定义“活着”的边界。
两人都没话说。本来两个人关系也就一般般。
许岑垂下眼,幽幽开口:“你当然是从我家里过来的,那你肯定看到了所有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感受到了很大的不是。我本以为只是疲劳,毕竟再不服老,也到了这个岁数。结果常规体检却发现了那些阴影,医生建议我去看一下,我还觉得是小题大做。直到顾局也劝我去医院再看看,我想着‘这有什么的,不过领导也是好心’,这才去做了详细的检查。然后就看出病来了。”
“医生说是早期,能治,我想也是,我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可是后来——我发现药物没法在我身体里起作用。”
她顿了顿,抬起手,手背上青筋浮起,却看不见血色。
“那些药,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密封袋。被我吞进去后,没几小时,我就会把它们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可是我吃下去的食物,又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又去医院,医生却说控制得很好,病灶一点也没有增加。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现在想想,应该是我的身体,在抗拒着这种外来的改变。可是那些不舒服的症状,却一点儿也没有减轻。”
周淼聆听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许岑继续说道,“我的身体变得强韧到不可思议,但这些微小的疼痛和显然不正常的生活细节却让我的意志却开始坍塌。就像有一层厚膜,包裹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我的理智还在,可‘我’的部分在慢慢后退。”
“然后我就发现了我的身体,会在某些情绪激动的时刻‘异化’。”她轻轻地笑,说家常一样倾诉。
“原来是我还能被称为人的那一部分感到厌倦、疲惫、惶惶难安时,伪人的那部分就会顺势占据主导。它保持着一种既稳定又不稳定的状态,像大多数的伪人那样,维持着一个不会改变的活死尸。”
“当我意识到这一切以后,我彻底走向浑浑噩噩。我能听见别的伪人的‘呼吸’,听见它的意识在我的脑子里震荡——那种声音很像静电,却又带着人的语气。”
“我听到她在对我说,要加油,不要被侵占——可是”许岑的眼神变得空而远,半晌才回转。
她抬眼凝视着周淼:“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这根本就是一种缓慢的腐烂。”
周淼没有回答。
“后来呢?”周淼问。
“后来既然你愿意不去多问还帮我照顾二队,那我就趁机开始找锚点。”许岑自嘲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稳定,难道真的只是我的意志力太强了吗?可是我真的是我吗?周淼,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岑神情恍惚。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人类的死亡就是终点。”她说,“意识可以转移,记忆可以延续,在碳基的血肉里传导着的电信号和在硅基的芯片中利用电线传递着的数据,根本没有区别。可那依然只是数据的复制。‘许岑’作为主体,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一点没有被残存。再生成而获得转移的意识只是新的个体——继承了她,却不是她。”
“当我意识到这些之后,我在也无法保持稳定,所以我”
许岑回忆着那恶心的聚会,拧着眉毛:“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放任伪人本能。它告诉我,它渴望尸体,我就带它去找。我像野兽一样没有任何尊严地循着一些我都分不清的指引,找到了那里。可是那些东西,却还是不能让我稳定下来。”
“然后我又试着聚集了几只伪人。我看了你的那些工作记录,也仔细研究了你之前的那个发现,于是想着也许——也许我可以凭借着主观上的便利,主动做这件事,然后看看能不能从这些我的‘同类’中,学到些什么。或许能找到平衡的方法。”她笑了笑,“但没有,它们无知无觉,只能受到引导,无法传递讯息。”
她的手在颤抖,突然被周淼握住。
“也许你的锚点就在这里。”周淼说。她伸手指了指许岑的脖颈。
在特遣队队服的高领之下,隐藏着一道掌心大小精致无比的心脏纹身,这是烧灼进皮肤的印记。
在这惨淡的白光之下下,它随着许岑的颈动脉微微跳动着,好像真的在收缩肌肉、供给血液。
“你并不仅仅是许岑,不是吗?”
就像是某个早已发霉的真相被从地底挖出,连带着那些腐坏、潮湿、模糊不清的过往,一并拽上了地面。许岑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扩大。
“是啊,我不是。”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覆盖上纹身,肌肉不适般地缓缓偏过头,之间那条苍白的脖颈处忽然有生命似地蠕动起来。
骨骼错位导致的咔哒声响过,一根根神经纠缠成的枝桠从皮下生长出来。一棵细嫩又坚实的树从死亡与负罪感中原地拔起。
许岑的血管像藤蔓一样沿着枝干盘旋蜿蜒,而树枝之上,悬挂着密密麻麻跳动的心脏——它们彼此不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还带着碎裂伤痕,有些却完好如新。
“这是余晖的,这是子言的,还有——这是小钰子的。”她一一指着。
“这一颗,是我的。是许岑的。”许岑指着那颗在所有枝丫起始处承载着一切的强韧心脏,哽咽道。
“可我呢?我还活着。是我吃掉了她们,是我杀死了许岑,然后,披着她的皮囊,变成了‘许岑’。”她忽然仰头大喊一声,“周淼,你是我唯一服气的人,你说我该不该死?我就是我们这些特遣员最憎恶的东西,我是伪人,我做的一切事情,全都是许岑——还有这些人的本能在驱使!”
树枝剧烈颤动,心脏一起跳动,千军万马的鼓声一样砰砰咚咚!
而周淼只是安静地看着。许岑期待着看到一丝可怜,又或者索性是厌恶,这都能让她更好地做出决定。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悲悯,只有深深的冷静:“你还记得她们是怎么死的,说明你有记忆。”
“你几乎就是在像许岑一样说话和办事,没有人觉得你不是许岑,这说明你有意志。”
“你在找锚点,在承受痛苦,在思考并执行自毁,说明你有自由。”
“伪人没有这些。它们只是一具移动的活物、怪物。”
许岑抬起头,嘴唇颤抖:“你的意思是”
“你当然不是人了,但也不能说你就是一个该死的伪人。”周淼说着。
“你是一个我们至今都未发现的存在。你拥有的记忆、情感、乃至对错误的悔意,是你‘人性’的证明。”
“但那不是我的人性!”许岑大喊,“那是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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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本就不是独属于谁的。”周淼走近一步,抚上她脖颈长出来的畸形诡谲的心脏之树,眼神中带着些许微妙的怀念,“你吃下了她们,也就背负了她们。”
“你拥有了她们的执念、未完成的任务、爱与恨。你是一块拼图,是她们生命拼图中最后的一块残骸。你不该就这样死去。”
许岑瘫坐在地上,她有眼泪,但早已不是能够大声哭泣的那种人。
那棵树像极了一座巨大的墓碑,而眼前这个“许岑”,这个罪魁祸首,竟成了碑前无名的守墓人。
“可我做不到。我不敢再以她们的名义活下去。我甚至无法保持稳定。这样难道不是在亵渎她们?”
“不。”周淼看着她,“是我们想看到她们活下去。是我,想看到你活下去。”
“你可以不再叫许岑,局里也会有对你的下一步审判,但既然你还肩负着这些意志,你就无权替那些已经被迫死亡的人,再次决定死亡。”
“你是结果。”
“结果没有罪。”
周淼顿了顿,像医生下达判词:“而我,决定不处死你。”
许岑颤抖着低下头,第一次没有反驳。
树枝缓缓地收了回去,一颗颗心脏在光中沉入虚空,只剩下脖颈处那一枚最初的纹身,微微泛着红光。这是某种连接的证明,是许岑存在于此刻、此地、此形态中的“锚点”。
**
“许岑过来了,许岑过来了!你怎么原地站着不动啊!说好的信号呢??三水,你再这样我真的要联系支援了——”
周淼在耳麦里宋诵颂近乎绝望的吼叫中醒过来。
“别叫了,把我的耳朵弄坏了战力可就受损了。”周淼只觉得脑袋被人砸了一样的痛,捂着头站稳步伐。
她恍惚了几分钟而已,许岑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捕捉我吧,我反正配合一切。”许岑说。
宋诵颂也被许岑的态度给搞糊涂了,坐在电脑前面狂摸下巴。
周淼扬扬眉,有些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只一件事有点奇怪。
“那些徘徊在这里的伪人你给藏哪儿了?”周淼问。
“我现在这个稳定的样子可无法驱使伪人,所以我先把它们都收容了,再恢复好状态,来找你。”许岑指着背后的那个硕大的登山包,里面满满当当地放了好几个D级箱。
许岑有点不好意思,出于某种想要自证的心态,她拿出手机就要给周淼看自己的购物记录,来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样地提前准备了一个密闭的塑料观景帐篷以让自己可以在其中稳定下来,结果一慌张,没能一下子解锁手机屏幕,那来自数十个“没礼貌的屁孩”的未接来电落入周淼的眼中。
许岑慌忙把手机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她笑道。
“很好笑吗?”周淼微笑道。
“对不起。”许岑道歉。
一番闹腾之后,周淼一言不发地把许岑安置在了车内,大概带着点揶揄的报复心吧,她用对待普通不配合调查的人的态度给许岑上了手铐,安置在了后座。许岑理亏,什么也没说。
周淼启程回去伪管局。
路上许岑还是没忍住和她说:“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许岑说,惭愧地摸摸头,“抱歉啊,跟你比起来反而是我有太多幼稚的举动。其实你应该能成为我——许岑的知己的。”
“哦?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你的知己?”周淼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模糊的、与其她人没什么区别的许岑的脸。
许岑一噎。
“不过,我了解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正常。难道我真的会以为你的那些奇怪举动只是因为脑子不好使而不是性格如此?”周淼耸肩,“要是你对一个不时打照面、彼此之间经常分享卷宗的同事无法做到知晓其行为方式和思维逻辑的程度,那你还当什么特遣队长?趁早退休好了。”周淼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可是”许岑感到十分的困惑。周淼这是什么意思,她们两个,不是刚刚才在相连的脑电波共同铸就的梦境里促膝长谈吗?
周淼摇摇头,她猜到了许岑做了什么事。
她于是解释道:“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我不会做梦,从来都不会。那些合成一个梦境所需要的大脑多皮层之间的信息传导对我来说不管用,何况,我本来就没有足够的现实素材以供海马体和前额叶合成一个梦境。”
“也就是说,电波层次上的链接,对我没用。就算有,那也只是片段和逻辑断裂的。”周淼淡淡道。
“可是,我分明和你那怎么会不是你呢?”许岑皱着眉头,却只好发出无谓的干笑。
“那是你自己的梦,许岑。”周淼说,“就算那里有我——我听说,梦里的主角,并不一定只能是做梦的人,不是吗?”
那是谁?是谁在和自己对话?是
许岑的指尖在膝上摩挲,金属手铐轻轻碰撞出一声脆响。
许岑也想明白了。
周淼透过后视镜看她,那双眼睛里永远是一种看透一切的深黑,不需要给出过多的探问。
——那是真正的彻底的许岑的人格,蛰伏在混沌的、早已被后来专属于“许岑”的新的记忆所塑造的意识之中,在用周淼的外壳,与“许岑”对谈。
许岑本身,就是这精神中最坚硬、最纯粹的部分。
是坚信着人类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存在,而在于灵魂的许岑。伪人能消灭她的躯体,却永远无法杀死她恒久不变的意志。
真正的许岑当然不期望死亡,但她对此并不畏惧,相反,她蔑视死亡。她不以死为终点,所以才绝对不会让这个已经顶替了她身份、又延续着她的思想而甚至做得非常像样的“许岑”抛弃传承自她的使命。
她要这个“许岑”完全像她一样的继续活着,直到某一天,她的意志被吞没、她的理性被断绝,那么就请把这个名字和这具身体和就地灭杀。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明日复明日,但是看在睡前毕竟还是写了个大的份上原谅这个奶油霸天狗吧汪汪汪[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8章一波未平
办公室里,顾局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你不能继续待在特遣队了。”
屋内一片寂静。许岑微微低头,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冷静的平和。是这样的结局,谁都不意外。
她终究是个伪人。
哪怕她的意志强大到异乎寻常、哪怕她继承了原本许岑所有的记忆、逻辑、战术判断能力,甚至包括了她那份近乎完人的职业道德。但规则就是规则,信任就是信任。特遣员是人类与伪人之间最前线的冲锋者,领导特遣队的人必须是队员们可以无条件依靠的锚点。
哪怕现在所有的检测都显示她的状态极为稳定,也没有任何异化迹象,哪怕她在这次事件中并未主动攻击他人,反而利用自己的异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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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聚集了徘徊者的伪人并将其收容,又主动地选择回归。但她是伪人,这一点无法改变。
顾局的感受很复杂。
她曾看着真正的许岑一步步成长为最可靠的特遣队长,而许岑却被眼前的这个“人”给杀害取代——杀害的又何止一个许岑?可是她实则又与这位“伪人许岑”有过多年的毫无所觉的相处,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又如何能彻底剥离开谁是谁?
“如果是许岑自己的话,会希望她能继续战斗。”
周淼这么说,顾局也同意。
可是特遣队的职责,是对一切风险做最坏的打算。
因此,结论只有一个:
许岑必须离开。
她会被送去省里,可能甚至会被送去首都。再由上层裁决是否可以长期留用,或是关押起来进行更多的研究,或者,直接灭杀,消除一切隐患。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也为了——多少能说上一些话。顾局决定亲自陪同送行。
许岑没有反抗,她眼神黯淡,只是低头同意。
“不过,让我和她们告别一下吧。”她说,“我会说我是生病了,我的身体不再能够负担这样的工作强度,我希望我依然可以努力地激励大家,最大程度地降低这次因为我而产生的可能的影响。”
“没问题,那就这么做。”顾局说。
周淼站在玻璃门外,冷眼看着屋里那一幕。队员们围着许岑,先是以为她在开玩笑,都笑着卖乖说让她不许走。可当大家都意识到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后,大家都黯然了起来。
不过,告别总是会有,再不舍得,也只能接受。
“以后就靠你来远程指导我们了。”她们说。
“一定。”许岑像一个大妈妈似的,挨个儿地摸过这群特遣员的脑袋。
这件事最终没有争议地落幕。顾局出了个远门,许岑也以退休的名义离开了果市伪管局。递交上去的一纸文件中列出她的功勋与贡献和特殊的情况,最终争取到了将她安置在远离主城区的科研隔离站点,由专人监管。
在那里,她会作为重要的科学样本以便研究伪人系统,而她也许永远不再参与任何实战。
不过,能够持续地为抗击伪人的事业做出贡献,大概许岑自己也会心甘情愿吧。
“其实要是能给她找到一个合适的监管人,继续留在伪管局也未尝不可。”宋颂诵在旁边低声对周淼说,“只要我们封锁她的身份就好了。”
在这个不断变化的社会之中,伪人的表现、变异速度(假如真的为人也存在进化和突变的话)和异化形式越来越复杂。有的伪人经过“吞噬”后变得温顺、可控;有的则无法稳定;有的会在稳定很久后突然爆发;还有一些,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异化,却也从未真正与人类产生深层链接——毕竟,从伪人出现至今的时间跨度,还不够让研究院去观测一个稳定伪人“自然变化”的“一生”。
这本就从来不是一个现有的科学可定义的状态,现今许岑的出现,这简直成了一种无解的哲学命题。
如果一个伪人依然承载着人的意志与信仰,它可以被看作是“人”的延续吗?
人类究竟要如何才能清除伪人?还是说,索性只要伪人能够变得有用和服从,就可以对其视而不见?
反正人也在杀人,也在掠夺、倾轧直到与自己相异者的彻底灭绝。
宋颂诵说:“如果她一直不变,难道不是好事?”
“问题就在这里。”周淼回答,“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变?”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是有点让人感慨。”宋诵颂笑道。
“我的坚持和责任是只对点的,我无法将它延伸成更大的东西。”周淼说。
她只要能确保自己珍视的那一点点东西不会改变就好。
“你忙吧,我回去补个觉。”周淼对着宋诵颂点点头,拐个弯回到一队的办公室。
周森就这么跟个小流氓似的把腿翘在她的桌子上,周淼不吭声直接给她把腿拿了下来。
“干嘛?”周森又一转座椅,继续背对着周淼。
周淼把手里的纸袋子放到办公桌上。
这是一袋炸鸡,之前姚婉婷买过,周森念叨了好几遍还是姚姐会吃会买。回来的路上刚好路过炸鸡店,周淼就顺手买了一袋。现在还热乎着呢,这么一放,仅仅从鸡肉和油纸袋之间摩擦碰撞的声音都能听出它的酥脆。
周森哼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放下,手一探就把纸袋拽了过来,拆开瞄了一眼,然后开始挑三拣四:“油腻!”
“哦?”周淼眯起眼睛,一把伸手过去,捏住了周森的脸颊,揪着她直接发力把人给转正了过来。
“疼啊姐!”周森赶紧护住自己,周淼这才含笑松开手,拉过别人的椅子坐下。
“吃吧,我睡会儿。”说着,周淼把眼罩一戴,往后躺下。
周森低头盯着袋子,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块炸鸡,咬了一口。
“还是挺好吃的。”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咬了一口。
周淼没应声。
“”
周森还是有点不服气,踢了踢周淼身下椅子的万向轮,把周淼给晃得眉毛皱起来。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不信你没有预料到这些。”周森气哼哼的,“既然是这么简单又有把握的任务,为什么就是不能带上我?”
“没有那么多事情是绝对可控的,我不是神人。”周淼说。但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停下后,周淼还是叹口气道:“以后我会更考虑你的感受的。”
看着周淼连眼罩都不摘的样子,周森知道她根本说的就不是实话。假如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还会采用同样的方式。
周森确实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明明她和周淼一样聪明,可有时候很多事情却还是会在她的脑子里变成一团无法探究的迷雾。归根结底,源头大概还是在于周淼身上那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的固执吧。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无法找到道理。
随便吧,那下次她也还继续做同样的事,就看谁先认输。
周森神气地想着。
“不吃的话就扔掉,味道很大,影响我睡觉。”周淼说。
“谁说我不吃了??”周森大嚼特嚼起来。
周淼的嘴角升起了一点点,当然没有躲过周森的眼睛。
好吧,这次,原谅她一回。
那点不快、那点闹别扭导致的疏离的尴尬,不清不楚地出现,也糊糊涂涂地结束。
大概有时候,家人就是彼此的稳定剂。反正周淼也只有自己了,而她周森,也只有周淼。
**
二队的队长位置空了几周。
但有着之前的合作,再加上很多人都隐约地察觉到了许队可能本来就有拜托周淼接管处理一些遗留问题的打算,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周淼主持事务,二队的队员们接受良好,也很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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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新队长最终将由谁来担任大家觉得于情于理也该是吴峥吴副队。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淼确实是有意在教吴峥一些事项的,这可不就是领导的意思吗?
吴峥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不得不说,周淼很尽心。吴峥也注意到有许多事情是之前许队过于大包大揽以至于自己一直忽视,因此她很努力地学了一段时间,也和周淼发展出来了不仅仅止于敬佩和感激的友谊。
可谁也没想到,等到人事变动通知发出来,新的队长却并不是吴峥。
是省里空降来的,名叫宗锐。
她人如其名,气质和作风完全就是干脆、直接,锋利得毫不掩饰。她来局的第一天,一点也没有和大家热络一下破个冰的意识,只是冷冷地扫视一遍。人还未开口,办公室就已经安静如水。
而她开口之后,更是风雨欲来。
宗锐对二队的现行排班制度几乎是全盘推翻:小组编制被重组,档案流程也被精细化,数据监控方面也被提上极度重视的高度。最关键是每一个环节都被她亲自把关过。
她还强行要求增加人工精神状态测试的密度,有人甚至怀疑她每次盯着某个人看时,实则正在心里想着对方“你是伪人”,以此来测试对方是不是伪人。
许岑确实在管理这个方面给二队留下了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可是她们又不是傻子,她们本身也都是优中选优才成为的一线特遣员。只是相比其她人,她们是缺少了一些更严肃谨慎的实战锻炼。可前段时间,周淼已经帮助了她们很多,她们也进步了不少。所以没人说得清这是整顿,还是单纯消解掉留在这支队伍里的两位队长的痕迹以此树立威信。
但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她的“沟通欲”。
宗锐经常把周淼和三队的队长叫去开小会,说是要“优化跨组协作”,可聊来聊去,最终还是没聊出个所以然。后面周淼直接不理她了,她还会追到一队的办公室里,狂热粉丝一样地缠住周淼。
又是几个星期过去,果市也进入了深秋。叶子在地上铺上一层厚实的地毯,不时被风卷起再落下,伪管局的气氛也悄然起了变化——不再是那种因为工作而紧绷的忙碌,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浑水摸鱼与从中产生出来的不安。
“坊间”开始有传言,说许岑的“退休”其实另有隐情。
有人说她早就被架空了所以干得也没劲,有人说是她撞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而伪管局内部为了遮掩下来这件事,才把她给“优化”了。更有细思极恐的猜测——许岑之所以消失,是因为某些“特定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吧,全都指向了一个人——周淼。
第69章针对
这家在伪管局附近的酒吧现在也没什么人,灯光开得昏昏沉沉的,映得杯底泛着模糊的光斑。
吴峥是想约周淼找个隐秘的地方好好聊一聊的,却没想到周淼把她带来了这么个地方,这显得她特地戴上鸭舌帽扮演特工的行为很呆。
很快她甩掉尴尬,第一句话就直切主题:“淼队,你不能这么总是无所谓,宗队…宗锐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根本就是盯上你了。”
周淼挑了挑眉,没回应,只慢条斯理地晃动手里的酒杯。酒水碰撞冰块,发出细碎的响声。
吴峥有些急了:“我是说真的。你难道没有有听说吗?最近那些流言全都是宗锐搞出来的。也不懂她吃错了什么药,到处找人问话,好像也一直在查你。”
可周淼还是不在乎的样子,吴峥咬咬牙,终于只好说出来:“她怀疑你是伪人。”
“她想什么呢。”周淼轻轻一笑,“何况这种东西难道别人会信吗?”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关键是她把水搅得这么浑,有好多人哪怕只是好奇,也会对你不利呀。”吴峥没辙了,她真觉得自己简直干着急,“淼队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可她是省里派来的。”吴峥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
“大家都知道你之前和省里的一些人不对付,而她又不是咱们市局自己的人,谁知道她来是不是带着什么任务的?她要是揪你不放…”
“那也得顾局点头才行。”周淼拍拍吴峥的肩膀,“她的目的我们不可查证,也许她是带着些坏心吧。但大多数人爱看热闹,也就只会看热闹。”
吴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
“还是谢谢你特地来和我说这些。”周淼说。
“我只是知道你和别人传说的不一样,所以才不想你被污蔑。”吴峥说,表情很纠结,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今天是你的休息日,就去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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