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梦乡。
油灯烧出的烟有点呛鼻,凌峰却舍不得把这昏黄火光吹灭。
他望着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面庞发呆。
不能让妹妹冒这样的风险。
背后的事情或许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复杂危险,像这样无头苍蝇般找下去,又要多久才能找到线索,而妹妹又要和他一起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多久?
眼下,那些正在守株待兔、等着杀他们灭口的人,不就是现成的线索吗?
他可以装作不经意地、掉入他们的陷阱中。
只要让他们相信,他还留有什么与此事有关的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人应当不会急着杀他,而他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蛛丝马迹……
失去至亲的悲恸甚至不需要表演,他就可以让所有人相信,他的妹妹也死在了那个雨夜里,尸骨无存。
已经抓到了一个他,想来那些盯梢追捕的人,也会被撤回来,凌霄,便会是安全的。
油灯被吹灭了。
孤孑的身影握住了手中刀刃,义无反顾地走了回头路。
——
范阳,主城。
骤然离了宴席上喧闹的丝竹管弦,来到这个安静的所在,姜锦的耳朵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她礼貌地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打量也被传了进来的裴临。
人来齐了,薛靖瑶眼波一横,便从闲散的状态中端坐了起来。她理了理膝上的羊毛毯子,挥手把婢女们都屏退了。
偌大的屋内便只剩他们三人。
薛靖瑶清了清嗓子,道:“闲话不说,留你们下来,其实是有事想要拜托你们。”
有事找裴临不奇怪,毕竟他风头正盛,一看便是大有可为,而天下乱局中,各方势力都想拢络人才,收归自己麾下。
找她,姜锦便有些不能理解了。
上首的薛靖瑶却忽然看向了她:“姜姑娘在范阳待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感受?”
这句话问得空泛,然而薛靖瑶也没想等她回答,她悠悠地叹了口气,随即竟说起了范阳与卢家的情形。
其实在她面前的这两位,对这点底细都是清楚的。
毕竟重活一世,而这些事原也不算密辛。
卢宝川的父亲卢中泽,上一任节度使,他意外身殒之时,他们夫妻的独苗卢宝川才十岁多点,怎么看都还不能担事。
人心从来不是铁板一张,无论是在家族中还是军中。范阳地处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节度使之位,范阳和长安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卢家自己就争得不可开交,军中骤然没了领头的人更是乱成一锅粥,几乎要哗变,长安还插了一脚进来搅和浑水。
谁来都不服气,乱局之中,最后朝廷一纸敕书,把这个位置丢给了十岁的卢宝川。
一看就是要孤儿寡母做炮灰,用卢中泽遗留的威严暂时稳住军中局面。但明眼人都知道,无论最后哪方势力成功登场,这对孤儿寡母都不会有好下场。
薛靖瑶就是在这样的局势里,从浑水中一点一点攀了起来,而卢宝川也争气,十一二岁就扛起枪上了战场,用敌人的血证明了一切,在母亲的谋划下,坐稳了这个位置。
平淡的叙述间,薛靖瑶没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单手支着自己的额角,继续道:“如今,也不过外表光鲜罢了。宝川父亲留下的旧部渐渐也上了年纪,伤病缠身,他独木难支,而我亦无人可用。”
其实不是无人可用,只是各方势力混杂,用起来背后的牵连实在太多,她的顾忌也太多。
而姜锦和裴临的底细,薛靖瑶这段时日查得清清楚楚。其中裴临的出身更是让她放心,像他这种情况,只怕是更想建功立业,他会知道该如何去做的。
姜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道:“大夫人想交托之事,不是小事?”
薛靖瑶点头,“不错,你很聪明。”
还不知是什么事,姜锦便没有拒绝,而是道:“若是小事,我自然会满口应承,但若是大事,我只怕自己力有不逮。”
如此反应,虽不在薛靖瑶的意料之中,但反叫她高看姜锦一眼,“你只放心,如何用人,是我的事情,只要你愿意,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成。”
姜锦隐隐猜到了薛靖瑶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和裴临。
她稍侧过脸,瞥了裴临一眼,却见他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死鱼脸,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她按下心里的揣测,继续听薛靖瑶说话。
范阳强就是强在足兵足响,长安可收不上这里的税。然而今年来青黄不接,为防备危险,其中一处补给押送,她想派他们两个一起去。
薛靖瑶补充,“自有老练的伍手跟随,你们不过持点大的方向罢了,我也会从军中再拨些人一起。”
姜锦没有理由拒绝。她本就想施展自己,而这次的羁押粮草,显然也算是薛靖瑶对她能力的一个小小试探。
那裴临呢?他的目的本就是名正言顺地一点点积蓄人马,逻辑上来说,他与薛靖瑶已经两清了,那他会如何?
紧接着,在她应下之后,姜锦便见裴临朝上一揖,道:“大夫人于在下有知遇之恩,您既开口,某自当全力以赴。”
这还是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姜锦淡淡扫了裴临一眼,什么也没说。
直到从殿内离开,两人跟在引路的婢子身后并肩而行,眼看就要分道扬镳时,姜锦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方才在大夫人面前,裴公子一言不发,是在等我开口去问呢?还是说……”
她话音一顿。
绀青的衣摆停在脚步带起的微风中,裴临顿足,静静望向姜锦,等候她的下文。
姜锦狐疑地打量着他,问:“还是说,裴公子早就和大夫人通过气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你猜?(被打死)
——
第39章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话直说、不打机锋。
闻言,裴临剑眉微挑,反问她:“姜娘子,这是在过问在下的私事?”
“这也算是私事吗?”姜锦的眸中隐隐有些疑惑,”我只是觉得,若是你和大夫人预先敲定了此事,最后却只有我蒙在鼓里,被动接受,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堂中三个人有事相商,结果另外两人早就通过气了,任第三人如何想也不会高兴的。
裴临当然不至于能左右卢大夫人的决定,但他确确实实在这件事落到他头上时,有意无意地向薛靖瑶也提起了姜锦。
重来一回,连主动出击都不知道,那便是真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纵然他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也知道他们需要相处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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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裴临倒也不心虚,看向姜锦的眼睛依旧若寒星闪烁。他淡淡道:“是吗?是你想得太多了。或许只是卢大夫人误以为我们很有渊源,故而如此安排。”
姜锦以眼神回敬,见他的眼底倒映着湖心的绿荷,瞧不出里头有几分自己的影子,心下一松。
她耸了耸肩,未置可否,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就当我多心吧。”
不过寥寥数言,姜锦忽然觉得乏味了起来。
因为她发现,裴临身上那股原本让她熟悉的感觉消失了。
并非她自作多情,在前世,她知道她于裴临而言是不同的,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除她以外,面对哪怕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手下,裴临亦有所保留。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以同等的信任回馈于他。
今日之前的裴临,其实一直能给她这种微妙的感受。
譬如,她要去救凌霄,他不过问她的决定,只一直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这样的默契,无论如何也不像萍水相逢之人能提供的。
然而今日,姜锦开始真的觉得,那个裴临,不会再回来了。
他一身冽冽银甲,驭马穿过熙攘人群,扫向她的眼神,与扫向任何一张寻常面孔时都无有区别。
裴临是不会这样看她的。
更不会用方才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想及此,姜锦深深地望了眼前人一眼。
说不上是高兴更多,还是失落更多,她只是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也许本就是她没能分辨出具体的情绪。毕竟此时的裴临,还没有后来的阅历,又与她意外有了肌肤之亲,难免对她在意、好奇。
而后在分别前的驿馆,他酒后失态,说出的那些话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自然也不会再自讨没趣。
算起来他们本来也没相处太久,分别月余,那些原本惹她误会的琐碎情节,他大概也已经淡忘了吧。
其实这不全是姜锦的错觉。
暂别月余,裴临自己的感受也有了变化。
少时的经历和记忆早就模糊在了后来的纵横捭阖、血雨腥风里,这些东西太过庞杂、也太过惊心动魄,几乎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哪还有功夫去忆起从前?
他记不清楚自己是何时起对姜锦心动,更记不清楚自己当时初出茅庐,甘冒风险也要博取未来的心情了。
人能够扮演好一个陌生人,却无法扮演一个已经快遗忘了的自己。
好在这两个月里,和前世别无二致的经历一点点唤起了裴临尘封的记忆。
西风泠泠,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压下忐忑的心肠,面对人数倍于他的匪寇,想起了身边袭来的箭矢、喉间擦过的冷刀,想起了以命相搏时雀跃的心跳。
隐没多年的少年意气,也终于回到了他的血脉之中,再表现出来的自我,当然也就与先前的沉寂不同。
而这种一切都在一点点回到他掌控中的感觉,亦让他感到很安心。
所以再面对姜锦时,趋利避害的本能,让裴临很轻易地就选择了最不惹她疑心的处理方式。
她的反应同样在他的意料之中。
让她相信眼前人并非旧人,其实是好事,不是吗?
但是裴临却做不到如此豁达。
听到她那句“就当我多心”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从她救下他开始,他便没有隐瞒,而是选择坦诚一切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恰如前世,亦似今生。眼下,他就像身在一尾注定会沉没的小舟,明知如此,却无可奈何。
因为他有比那一箭更致命的理由。
感受到姜锦别开了视线,目露惆怅,裴临顿了顿,心下闪过千百个念头,再开口时却已是云淡风轻。
他说道:“此番押运粮草,事关重大,不知明早姜娘子可有空闲,与我相商?”
姜锦回过神来,却没再看他,只静静道:“公事,自然有空。”
若是私事,便是没空了?
好在还有公事。裴临轻笑一声,道:“好。明早卯时,不见不散。”
尚未至芙蕖饱绽的时节,夜色下更是没什么好看的,姜锦却像在专心赏景,始终定定地望着湖心。
她的声音冰冷:“不必太早,裴公子今日下晌才回来,一路辛苦,明早休息好了再起来吧,我会在这里等候。”
细微的风吹过,漫无边际的碧色泛起涟漪,晃得姜锦有些出神,再回头时,身侧已经无人,只有那个纤瘦的婢子还在不远处躬身候着她。
姜锦没听见裴临是如何回答的,她稍加思索,招了招手,把那婢子唤了过来。
姜锦问她:“方才那郎君走前,你可听见他说了什么?”
细眉细眼的婢女答道:“奴婢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听到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这一次,不必你等’。”
不必你等……
明知他说的意思,只是明日不用她等,他会在卯时准时来到。可不知为何,姜锦还是一阵恍惚。
她有些难过,又有些遗憾。
她怎么会觉得,他可能会有和她同样的际遇呢?
她心有遗憾,而凌霄更是满怀不甘,所以上苍恩典,给了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裴临又有什么遗憾?他的一生鲜衣怒马,佳人罗绮、宝马香车,世人艳羡的权力全都有了,他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婢女说完,许久没听到姜锦开口答复,怯怯抬头,见她眼中似有水光闪烁,再一眨眼,却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姜锦抽了抽鼻子,旋即抬起纤密的眼睫,朝婢子道:“走吧,送我回去,不耽搁你的功夫了。”
她收回了飘渺的目光,可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一路绵延。
回屋之后,简单洗漱过后,想着明早还有得忙,姜锦压下所有的心思,躺在榻上准备歇下。
只可惜,她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姜锦的意识游离在半空中,视角有些奇怪。
她看见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阖。
裴临跪坐在她的身侧,攥着她冰凉的手腕,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
恍然间,姜锦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看到的,是前世她死后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个很缺德的番外想写(小声)
——
第40章
床上女子恹恹的病容,姜锦曾经无数次在镜中见过。
她卧得过于安详,胸口没有起伏,唇上没有血色,被裴临捧着的指尖白得像冷玉。
梦终究是梦,眼前耳边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前人轮廓的细节。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姜锦总觉得,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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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息正顺着那冷玉似的指尖,一路绵延到了裴临身上。
他身上满是颓唐的色彩,下颌微收,眼帘低垂,一点也不见平素昂扬向上志得意满的情态,叫姜锦忍不住去分辨他到底是怎么了。
帐中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或者说,自她死后,所有的时间流转都丧失了原本的意义。裴临只握着她的手,用干裂的唇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指节。
怀念亡妻本该是让人动容的画面,可惜,被怀念着的姜锦看了却只想笑。
在她生前,他有那么多个日夜可以来见她。她给过他很多机会,只要他肯,纵然他们回不到从前,她最后或许也可以走得开心一点。
怎么她死透了,他反倒有功夫来陪她了?
仿佛曾经牵绊他的那些事情,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似的。
姜锦有些厌倦这样的场景。
可紧接着,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喘,自房中唯一的活人喉间逸出。
姜锦一怔,旋即便见裴临松开了被他捂热了的那双手,紧抿薄唇,脊背起伏,就像被忽然拉动的陈旧风箱,发出陈朽破败的轰鸣。
他一贯身强体健,哪怕急行军奔马整夜,哪怕被利箭射中腰腹,也从未流露过如此虚弱的情态。
姜锦觉得这个梦实在是荒谬,微微蹙眉,她刚低下头,便被突然蜿蜒的红刺痛了眼底。
是血。
深得怕人的红褐色洇开在鸳鸯着锦的被面上,大团大团,好似开败了的朱槿花。
姜锦一愣,刚要断定这是一场噩梦,低垂的眼眸却蓦然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裴临像是隐隐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手,拭去唇角的暗红,缓缓直起颓败的颈项,看向了屋内空置的一角。
梦里梦外,眼神交汇的瞬间,姜锦骤然惊醒。
睁眼时正在床帷之中,她几乎是颤着手去摸自己的心口,感受到沉稳有力的心跳之后,才卸下那一瞬间的惊惶,长舒了一口气。
姜锦坐起身,撩开床帐往外看,见天光已然大亮,没再拖延,果断起来了。
直到坐定在镜边梳理自己时,她仍有些怔忪。
仿佛那刺目的红还在眼前,并未消散。
好在她看清了镜中的自己,确信自己不在梦中。
——惺忪的睡眼莹润的唇,因为睡相不甚优雅而蓬乱的发丝,还有脸颊一侧被枕上绣花压出来的印痕。
姜锦情不自禁地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复又舒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那抹挥之不去的红,和裴临最后的眼神,却还是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场梦罢了,而梦是最不需要因果条理的。
她素来少梦、躺下沾枕头就着,重生后,这还是头回梦到前世。
姜锦拿着把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自己的发梢,心道,这人可真不禁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错,但这也实在过于灵验了,晚间不过多想起他那么一小会儿,当晚他就要来她梦里和她纠缠不清楚。
姜锦其实是没理也硬三分的性子,何况她越想越觉得裴临可恶,最后没忍住,悄悄啐了他一口。
她还记得约了人卯时相见,是以也没多纠结梦里种种,收拾齐整后,拿上那把离开云州时、裴临所赠的长剑救出去了。
天光明媚,姜锦狠狠地深吸一气。
活着的感觉始终是很好的。
前世到最后那般困顿,全靠药吊着,毒性压制不住时,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凌霄一眼都不敢不盯着她,生怕她想不开,像她之前那样想要自我了结。
然而姜锦始终没有。
她确实有一段日子,很害怕镜中的自己。
丰润的脸颊变得瘦削,原本光泽的发尾也卷曲发黄。姜锦不在意污损容颜,但是没人会喜欢这样的改变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一度命人砸烂了所有的铜镜。
浑过下去其实也未必是坏事,但是姜锦其实很快就从自欺欺人里挣扎起来,因为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永远无法避开真实的自己。
在一艘注定要沉没的小舟上,她也可以选择活得开心一点,都在船上跑也跑不掉了,不如在被水淹没之前,去摘一捧莲子来吃。
光可鉴人的铜镜又被置办了回来,反正花的是裴临的钱,这是他活该的。
姜锦开始重新认真地打量镜中人病歪歪的模样。
她还没死,总有能做的事情。见不得风,就猫在屋子里看闲书,吃不得辣,那就在清淡的锅子里多涮两片肉。
她学会了与这样的自己相处,也不再避讳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所以再想起前世的这些经历,姜锦虽然有些怅惘,但是却并没有多么伤怀。
因缘际会是谁都左右不了的,面对命数,她自认为她做得还不错,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遗憾。
所以,那个有关前世、模糊不清又充斥着血腥气的梦境,很快便被姜锦抛到了脑后。
徐徐的风迎面吹来,平静的水面被擦出一圈圈皴纹,姜锦心情很好,步子也迈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约定好的地方。
昨夜的荷塘边,已然立着一个人影。
裴临换掉了那身绀青的长袍,改而穿了身黑色的连珠纹襴袍,腰系蹀躞带,头配青玉冠,遥遥望去,端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姜锦有些惊讶,她没有来晚,裴临却来得比她还要早。
他确实没让她等。
姜锦微收下颌,朝他道了声好。
裴临像是早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施施然侧过身,向姜锦叉手一礼,“姜娘子来得可早。”
良好的教养浸入骨髓,同样是行礼,他也能比旁人多一些行云流水般的气质。
新的开始是忘掉过去最好的手段,新的总能覆盖掉旧的。有梦中所见那个阴沉的裴临相比,姜锦看着眼前这个志得意满,几乎把年少轻狂四个字写脸上的裴临,忽然就顺眼多了。
还是年轻好,她感叹。
裴临不知姜锦的眼神为何变得古怪,但想起昨晚宴前,她所述云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道:“轻裘缓带、玉树临风?”
这人怎么变了?姜锦略有些疑惑,从前他也能如此坦然地自夸吗?
她鼻子出气哼了一声,道:“裴公子未免太过自信。昨晚我所说,不过是因为你身处在粗人堆里。那些粗汉不修边幅不说,三个人都凑不出两只不色眯眯的眼睛,这才衬得裴公子更像人一点。”
那些人里,不是军户便是裴临这回收拢入旗下的匪徒,听姜锦这般贴切描述,裴临一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那我也要多谢姜娘子抬爱,没把我和他们看作一处,”他勾着唇角,拱手一揖,“时辰不早,请吧——”
他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姜锦狐疑地打量了裴临几眼。
不过想想,才崭露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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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该高兴的。
两人没有再耽搁,一道去了马厩牵马。
卢府豢养的马儿不少,但姜锦一眼就认出了她的那匹。
副尉往上都会配马,她自然也没例外。
她快步过去,去解缰绳,马儿见她来,打着呼哨,亲昵地拿头去蹭她的胳膊肘。
裴临去另一侧牵马了,眼睛却时不时瞟着姜锦这边。
相比他今日的打扮,她的装束就要低调许多。
一身寻常不过蓝色的缺胯袍,里头大抵穿了件半臂,把属于女子的稍有些瘦削的臂膀撑了起来。
她的长相本就没有什么堪称柔媚的细节,未施粉黛,未曾修饰的眉稍,配上刻意拉低了的乌青幞头,若不仔细瞧,只打眼一望,大概会以为是个俊俏的小少年。
还未出府,不好奔马,姜锦缓缓施放着缰绳,骑在马背上等裴临。
裴临那匹黑背白鬃的马,她还有印象,当时便是这匹马带着他们两个去找的凌霄。
说起来并非什么名贵品种,但也灵性得很,裴临觉得用着很顺手,也没有再找什么名驹的想法。
“逐影,起来。”裴临拍拍这马的脑袋,它懒洋洋地踢了两下前蹄,这才从马厩出来。
裴临刚翻身上马,甚至还未坐稳,而这黑背马忽然看到了就在对面的姜锦,它好似也认出了她来似的,激动地甩着蹄子,竟是直接朝她冲了过去。
浑然忘了,背上还载着它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好想完结,这样我就可以贴番外了斯哈斯哈
不过离完结大概还有一段时间,破镜重圆大概只进行到破镜,总之,我要努力更新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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