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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8章 西域点子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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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各营,入城之后,不得擅入民宅,不得私取一物,违者——”他抽出横刀,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立斩。”

    士卒们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可刘恭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说给城里的人听的。

    那蹄印太新,太湿,太急。绝非逃兵所留。逃兵不会往城里跑,只会往荒原深处钻。这蹄印,是迎客的。

    是奥古尔恰克汗送来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我知道你来了。

    ——我知道你饿。

    ——我知道你累。

    ——所以,我为你开了门。

    刘恭拨转马头,踏雪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昂首踏入城门。

    门洞内光线骤暗,风声顿歇。他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黄土长街,两侧屋舍低矮,门窗紧闭,窗纸破裂处透出幽微光亮。街道尽头,一座穹顶建筑静静矗立,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冷光——那是八剌沙衮的汗宫,也是整座城的脊骨。

    刘恭策马缓行,踏雪铁蹄敲击地面,发出空洞回响。每一声,都像叩在人心上。

    忽然,左侧一间屋门“吱呀”开启一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出来,将一小袋面粉放在门槛上,随即迅速缩回。门缝合拢,再无声息。

    刘恭没停。

    又行数十步,右侧屋顶瓦片轻响,一枚熟透的杏子滚落,正落在踏雪面前。果肉饱满,表皮泛着诱人的金红。

    他依旧没停。

    再往前,街心水井旁,一个老妪佝偻着背,正用葫芦瓢舀水。见刘恭过来,她停下动作,将瓢中清水缓缓倾入井口,水花四溅,清冽之声叮咚作响。

    刘恭终于勒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井边,接过老妪手中葫芦瓢,俯身舀了一瓢水。井水冰凉刺骨,映出他满脸风霜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仰头饮尽。

    老妪一直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种久历沧桑的平静。

    “您渴了。”老妪开口,汉话说得极慢,却字字清晰。

    刘恭擦去唇边水渍,点头:“是渴了。”

    “城里有水。”老妪指向汗宫方向,“汗宫地窖,存着天山融雪酿的葡萄酒,够您喝三年。”

    刘恭笑了:“那酒,我留着敬天子。”

    老妪也笑了,皱纹如菊绽放:“那酒,敬过天子,也敬过真主,还敬过火神……可最后,都进了人的肚子。”

    刘恭沉默片刻,将葫芦瓢还给她:“老人家,您不怕我?”

    老妪摇摇头,将瓢放回井沿:“怕?怕您杀了我?可我这把骨头,早该喂狼了。怕您抢我的面?可面袋里,我藏了毒。”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粒赭红色药丸,气味辛辣刺鼻,“您若真饿极了,尽管来拿。”

    刘恭看着那三粒药丸,忽然伸手,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老妪脸色微变。

    刘恭却咀嚼两下,咽了下去,舌尖泛起一阵灼烧般的辣意,随即化作清甜回甘。“好药。”他赞道,“是甘草、苦参、雪莲混制?加了半钱马勃粉,压腥。”

    老妪怔住,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您不是将军……您是大夫。”

    刘恭摇头:“我是郎中,也是屠夫。治病,也杀人。”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妪,望向汗宫方向,“老人家,告诉奥古尔恰克汗——他送的门,我进了。他留的路,我走了。他备的酒,我敬天子之前,必与他共饮一杯。”

    老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蹒跚着走入巷子深处。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

    刘恭重新上马。

    此时,城中各处屋门悄然开启,百姓陆续走出,不聚拢,不喧哗,只是默默立于街边,手持陶碗、铜壶、竹篮,篮中盛着馕饼、干酪、腌肉、新摘的葡萄。他们不看刘恭,只将食物置于路旁,然后退入屋内,关门,落闩。

    整条长街,静得只闻风过檐角的呜咽。

    刘恭策马前行,踏雪踩过那些食物,却未触碰分毫。士卒们亦默然跟随,甲胄轻响,刀鞘磕碰,汇成一支肃穆的乐章。

    当汗宫朱红大门赫然在眼前时,刘恭勒住缰绳。

    大门紧闭,门环铸成狮首,双目镶嵌黑曜石,在朝阳下幽光流转。

    他抬手,重重叩击三下。

    “咚——咚——咚——”

    声如擂鼓。

    门内毫无动静。

    刘恭又叩三下。

    依旧无声。

    他忽然笑了,抽出横刀,刀尖抵住门缝,用力一撬——

    “咔嚓!”

    门闩断裂之声清脆响起。

    两扇厚重朱门,缓缓向内洞开。

    门内,空无一人。

    只有长长甬道,两侧烛火通明,照见地面铺陈的织金地毯,绵延百步,直通大殿。地毯上,一行新鲜脚印清晰可见,鞋尖朝内,步距均匀,每一步,都踏在织金牡丹花蕊正中。

    刘恭跃下踏雪,将缰绳抛给毗阇耶。

    他独自一人,踏上地毯。

    脚步声在空旷殿堂里回荡,如同心跳。

    他走过七十二根蟠龙金柱,穿过三重垂花门,最终停在丹陛之下。

    丹陛之上,汗座空着。

    座前案几上,摆着一只白玉酒樽,樽中酒液澄澈,映着天窗投下的光束,宛如熔化的琥珀。

    酒樽旁,压着一方素绢。

    刘恭伸手,拿起素绢。

    绢上墨迹未干,写着八个汉隶大字:

    **“君自天山来,酒待十年久。”**

    字迹苍劲,力透绢背。

    刘恭凝视良久,忽然仰头,将整樽葡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烈如火,却在腹中化作暖流,蒸腾而上,直冲顶门。

    他放下酒樽,拂袖转身,大步流星,走下丹陛。

    门外,十万大军肃立如林,刀枪映日,寒光凛凛。

    刘恭登上汗宫最高处的观星台。

    西风浩荡,吹动他残破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极目远眺。

    远方,铁冷克河如一条银带,蜿蜒南去。更远处,疏勒城的方向,烽燧静默,仿佛一切安好。

    可刘恭知道,龙姽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敌军,是撑不住时间。

    他抬手,指向西方,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

    “传令——”

    “即刻整军,开赴疏勒。”

    “此战,不为夺城,不为掠地。”

    “只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最终落向天山雪峰,那皑皑白光刺得人眼生疼。

    “只为归家。”

    话音落,西风骤烈,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飘向远方。

    无人欢呼。

    所有将士,只是默默解下腰间水囊,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水。

    然后,拔刀。

    刀鸣齐震,如春雷滚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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