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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粟特行商，在城中留下不少货栈，大多集中于旧圣火庙旁。但随着时代变迁，这里逐渐被荒废了下去。
只不过，今日这些旧货栈，又重新拥挤了起来。
各类部族使节，除去与刘恭亲近的，基本都在此处...
沙衮没有下马。
他只是抬了抬手，身后奉天军士卒立刻收刀入鞘，却并未退开半步，而是如铁壁般围成一圈，将内城正殿前这片空地死死锁住。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青石阶，吹得他肩头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也掀开了那顶孔雀翎冠下垂落的几缕银灰发丝——那是西域风沙与十年血战共同漂染的颜色。
“法蒂玛？”沙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青铜钟壁，嗡嗡震得人耳膜发麻，“你认得她？”
蜥蜴人嘴角微扬，露出一排细密而尖利的白齿，喉结随吞咽缓缓滑动：“她是我妹妹。不是葛逻禄汗帐里养大的‘白雀’，是萨珊波斯流亡王族最后的血脉——她母亲，是你姑母。”
这句话落，四周静了一瞬。
连远处还在扑杀残敌的汉兵都顿住了刀锋。
赵长乐正拎着滴血横刀往这边赶，听见这话，脚下猛地一顿，刀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长音。他侧头望向沙衮背影，嘴唇翕动，却没敢出声。
沙衮却未回头。
他只盯着那蜥蜴人，目光沉如冻湖，映不出丝毫波澜，却叫人不敢直视：“萨珊王族？波斯早亡于大食之手，余脉尽灭于呼罗珊。你若真是王族之后，怎会跪在此处？又怎会甘为葛逻禄人豢养的‘守陵奴’？”
蜥蜴人笑了，笑声嘶哑，似砂石磨骨：“节度使大人忘了？怛罗斯之后，大食人屠尽波斯遗民三万，唯独留了一支，编入‘黑衣亲卫’，教以毒、咒、驯蜥之术——我们被称作‘鳞部’，世代镇守撒马尔罕地下陵宫，看守萨珊末代君王棺椁。后来，葛逻禄人攻破撒马尔罕，夺走陵图，逼我等北迁。法蒂玛七岁被选入汗帐，因通晓七国文字、精擅药理，被称作‘白雀’……可她真正学的，是从我这里偷来的《火祆葬仪》残卷，还有——如何用蜥蜴胆汁炼制‘焚心散’。”
他顿了顿，竖瞳微微收缩，仿佛回忆起什么灼热之事：“三年前，她亲手将一丸焚心散，混入奥古尔恰克汗的酥油茶中。汗王腹痛三日，呕血如墨，临终前咬断自己舌头，只为不说出下毒者姓名。可汗帐医官验出胆汁腥气，顺藤摸瓜，查到我藏身八剌沙衮西市药铺。他们抓了我，剜去左眼，剥掉三片脊鳞，却始终没问出法蒂玛的下落。”
沙衮沉默。
他忽然抬起右手，缓缓解下左手腕上缠绕的乌金护腕。
护腕内侧，刻着两行细若游丝的粟特文：
【火不熄，雀不归。】
【血未冷，仇未焚。】
赵长乐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字——那是当年在龟兹废寺地宫里，他们从一口锈蚀铁匣中取出的遗物之一。匣中只有三样东西：一枚孔雀翎冠、一卷烧焦半截的《西域方志》、还有一块刻着此铭的护腕。刘恭曾说，此物主人，当是高仙芝帐下最后一名波斯籍参军，于怛罗斯溃退时自焚于军旗之下。
原来……不是自焚。
是被焚心散反噬，烈焰由内而外，烧穿五脏，焚尽骨髓。
沙衮将护腕翻转，掌心朝天，任阳光照在那行铭文之上。金光跃动，仿佛有火苗在字缝间游走。
“所以，”他声音低沉如雷滚地底，“你引我们来此，并非求活。”
蜥蜴人终于垂首，额角抵上冰冷青砖：“我求死。但求节度使允我三事。”
“讲。”
“其一，开汗帐宗庙，焚《葛逻禄世系录》真本。伪史所载‘先祖受突厥可汗册封为右贤王’，实为天宝九年，葛逻禄叶护率部叛唐，献碎叶城降于大食，获赐‘忠顺’金印——那枚印，就埋在宗庙第三根梁柱底下。”
沙衮颔首。
身后王崇忠已疾步上前，朝两名亲兵打个手势。两人领命而去，直奔内城深处。
“其二，”蜥蜴人声音更哑，“放走猫人商队中，那个抱着铜铃、右耳缺了小半的少年。他是法蒂玛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滴血——她三年前产子于疏勒驿，托付给猫人驼帮，谎称是病夭弃婴。那孩子左肩胛，有火焰形胎记，铃内藏有她亲笔血书：‘若见奉天军旗，便说火未熄’。”
沙衮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寒意稍褪，却多了一层极淡的倦色：“第三。”
蜥蜴人深深吸气，胸膛起伏，尾尖轻轻拍打地面，发出沉闷轻响：“请准我，亲手斩下巴兹尔汗人头，祭我族三万亡魂。他此刻不在八剌沙衮——他在北庭以西三百里，冬营‘白骨滩’，正与回鹘拔悉密部密会，欲借其兵，反扑奉天军侧翼。”
赵长乐猛然抬头：“白骨滩？！”
他声音发紧：“那地方……是片盐碱洼地，十里无树，百里无水。去年雪崩冲垮了唯一一条冰道，至今未通。他怎会选那里屯兵？”
蜥蜴人冷笑：“因为那里，埋着高仙芝当年丢下的最后一支弩机营残部。三百具‘伏远弩’，五千支淬毒箭镞，全封在冰窟之中。巴兹尔汗已派人挖开三处入口，只等春汛冰裂，便启封重铸军械——他要用唐人的弩，射唐人的兵。”
风忽止。
连檐角残破的旌旗都凝滞不动。
沙衮缓缓将护腕重新扣回左腕，动作极慢，金属扣合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如断骨。
他终于下马。
靴底踏在青砖上，不重，却震得阶前几片枯叶簌簌跳起。
他走到蜥蜴人面前，俯身，伸手。
不是擒拿，不是施舍，而是平伸——掌心向上。
蜥蜴人怔住。
沙衮道：“你既识得火不熄，便该知，奉天军中，不收跪着的仇人。只收站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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