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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人喉结剧烈滚动,良久,他单膝离地,却未起身,而是以额触沙衮手掌,鳞片刮过粗砺皮甲,发出沙沙声。随即,他缓缓直腰,脊背挺得笔直,尾尖昂然翘起,竖瞳灼灼,映着天光,竟似燃起两簇幽蓝鬼火。
“我名阿鲁浑。”他说,“萨珊王族,鳞部末裔,法蒂玛之兄。”
沙衮点头,转身,朝赵长乐道:“传令契苾红莲,撤回南门半人马,改赴北门集结;命白吐蕃羊角部,即刻整备驮马、皮囊、冰凿、火镰——今夜子时,随阿鲁浑出发,取白骨滩。”
赵长乐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沙衮又道,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阿鲁浑。
那是一枚青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布满暗红锈斑,却隐隐透出内里金线纹路——正是波斯萨珊王室独有的“圣火铃”。
阿鲁浑接住铃,指尖摩挲铃身,忽然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这铃……是法蒂玛的!她走前,只带走了这一件!”
沙衮望着远处内城宗庙飞檐,声音低缓如诵经:“她走后第七日,我在龟兹佛寺地宫,见到一只断手。手中攥着这铃,手腕上,还缠着你当年送她的蓝丝绦。她没留下话——‘若铃响,火将至’。”
阿鲁浑双膝一软,却硬生生撑住,额头青筋暴起,口中无声开合,仿佛在咀嚼某种极致苦涩。
沙衮不再看他,迈步登上宗庙石阶。
阶前两名葛逻禄头人还想挣扎,被汉兵一脚踹翻在地。其中一人嘶吼:“你们汉人讲仁义!岂能滥杀降者!”
沙衮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仁义?高仙芝在怛罗斯阵前,曾对葛逻禄叶护说:‘若你部愿为前锋,破敌之后,碎叶城池、田亩、妇孺,皆归尔所有。’叶护含笑应诺,转头便割断唐军粮道,引大食铁骑抄我后路——那夜,我军断粮七日,士卒生啖马粪充饥,仍列阵不溃。你说,这算不算仁义?”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影被宗庙巨影吞没半边,唯余半张脸浸在斜阳里,眉骨投下刀锋般锐利阴影。
“今日,我亦讲仁义。”
“——凡曾持戈拒我者,死。”
“凡曾跪地乞活者,囚。”
“凡曾藏匿法蒂玛踪迹者,灭族。”
话音落,宗庙大门轰然洞开。
门内漆黑如渊,唯有正中一座神龛,龛前供着半截焦木,木上悬着一枚蒙尘金印——印纽雕作双头鹰,鹰喙衔着断裂的狼牙。
沙衮伸手,取印。
印底赫然阴刻四字:
【忠顺可汗】
他指尖抚过“忠顺”二字,忽然发力,指节发力,竟将印面生生掰开!
金印从中裂开,露出夹层——里面裹着一张泛黄薄绢,绢上以朱砂绘着一幅星图,图旁小篆批注:
【天宝十载,高公遣斥候三十人,循星图北上,寻碎叶故道。图中‘荧惑守心’之位,即白骨滩冰窟所在。】
沙衮将绢收入袖中,转身走下台阶。
此时,夕阳已沉至 horizon 线,余晖如熔金泼洒在八剌沙衮城头。城墙上下,汉兵正将缴获的葛逻禄牛头旗一杆杆扯下,踩入泥泞。新旗尚未升起,唯见残旗翻飞,旗角撕裂处,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汉家织工,在碎叶城作坊里,一针一线绣出的云纹与龙爪。
赵长乐快步迎上:“大帅,王将军问……城中粮仓、马厩、铁匠铺,如何处置?”
沙衮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城东校场。
校场中央,矗立着一根孤零零的旗杆,杆顶空荡,旗绳垂落,随风轻摆。
他仰头望着那根杆子,忽然问:“长乐,你可知,为何我军旗号,从不用龙?”
赵长乐一愣:“属下……不知。”
“因为龙,是天子之物。”沙衮抬手,指向远方天际,那里,最后一抹赤霞正被暮色吞没,“而我们,不是天子弃子,是奉天讨逆之师。我们的旗,只能是‘奉天’二字——奉的是天道,不是某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但今日起,旗上加一道火纹。”
“火纹?”
“对。”沙衮转身,目光扫过校场上列队肃立的数千奉天军将士,每一张脸上都沾着血污与尘灰,眼神却亮得骇人,“火,是法蒂玛的火,是阿鲁浑的火,是怛罗斯三万冤魂不散的火……更是我们脚下,这西域万里河山,从未熄灭过的火。”
他抬手,指向那根空杆:“今夜子时,白骨滩出发之前——升旗。”
“升什么旗?”赵长乐问。
沙衮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
“升‘火不熄’旗。”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忽有急促马蹄踏破暮色。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骑士浑身浴血,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胡乱裹着染透的布条,却仍死死抱住一面残破旗帜——旗面焦黑,唯余一角尚存,上面依稀可见半只展翅孔雀,羽尖燃烧。
骑士滚落马背,膝行至沙衮脚下,双手高举残旗,嘶声力竭:
“报——疏勒急报!”
“法蒂玛……在疏勒!”
“她活着!”
“她正在……火烧大食商栈!”
风骤起。
卷起满地灰烬与断旗,直上云霄。
沙衮伸手,接过那面残旗。
旗角犹带余温。
他将其缓缓覆在左胸——正对心跳之处。
鼓点般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撞在灼热的孔雀翎上。
像火种,落进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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