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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着半截染血的皮绳,绳头还连着块褪色的赤旗碎片。
是安西军斥候的信鹰。
他心头一沉,劈手扯下旗布。背面用炭条潦草写着八个字:“怛罗斯急,西海叛,速援!”
契苾刘恭瞬间敛了笑意:“西海?里海?”
“不。”乌思盯着那字迹,指腹用力摩挲着“怛罗斯”三字,“是怛罗斯水西岸的西海镇。三年前,我亲手在那里筑城屯兵,驻军八百。若此信属实……”
他顿住,望向窗外渐浓的墨色。
西海镇,扼守药杀水与怛罗斯水交汇处,是安西四镇最西的哨卡。那里驻扎的,是他亲手挑选的奉天军老卒,皆是当年随他血战龟兹、收复疏勒的老弟兄。
可如今,信鹰衔旗而来,旗断血染。
说明西海镇,已经丢了。
且不是溃败,是被围困。否则斥候不会冒险放鹰——鹰飞三日,方至此地,而信中只字未提援军,只催“速援”。
“节帅!”契苾刘恭一把抓住他手腕,“若西海镇失守,药杀水以西诸部,尽数倒向大食!届时曷萨人、乌古斯人、甚至拔悉密人,都会说——大唐守不住西陲,何德何能号令草原?”
乌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墙边铁架,取下那柄玄铁横刀。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如水漫过地面,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传令。”他声音冷硬如铁,“奉天军所有武官,寅时三刻,校场点卯。石遮斤领三百弓弩手,封锁西市四门;王崇忠率五百重甲,列阵北门瓮城;赵长乐带轻骑二百,即刻出城,沿怛罗斯水西探,遇敌不战,只哨其虚实。”
契苾刘恭静静听着,忽然问:“那……殿上诸部?”
乌思将横刀缓缓推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刺耳:“告诉他们,西海镇告急,大食十万铁骑已破药杀水,三日内将至八剌沙衮。愿随我赴死守城者,校场授甲;畏战不前者,今夜子时,自行解甲离城——我乌思,不葬懦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契苾刘恭:“另拟一道檄文,用汉、突厥、粟特、波斯四体书写。明早卯时,贴遍全城坊墙。檄文末尾加一句——”
“‘昔年统叶护可汗,横扫西域三十六国,未尝一败。今有阿史那之后,竟畏大食如鼠,愧对祖灵!’”
契苾刘恭瞳孔微缩。
这是诛心之笔。统叶护可汗,是所有阿史那氏的共同神主,亦是曷萨汗王阿史那本杰明自诩正统的根基。乌思将昔日荣光与当下怯懦并置,等于当众剥开所有头人的伪饰——你们争什么汗位?连祖宗的骨头都护不住,还配称阿史那?
“节帅高明。”她深深一拜,起身时,袖中滑出一枚铜牌,掌心摊开,上面刻着细密的星图与一行小字:“西海镇,玄武营,校尉李晟亲启。”
乌思瞥了一眼,神色微动:“李晟?”
“正是。”契苾刘恭垂眸,“当年龟兹之战,他断左臂仍持旗不倒,节帅亲赐‘虎贲’之号。西海镇建成后,他主动请缨戍边,三年未归。”
乌思伸手取过铜牌,铜质冰凉,边缘已被磨得温润。他拇指抚过“李晟”二字,忽然问:“他妻子,可还在长安?”
“在。”契苾刘恭点头,“去年冬,节帅派去的邸报使,曾捎回她的一封家书。信中说……她生了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取名‘承恩’‘念恩’。”
乌思久久未语。
庭院外,更鼓敲过三响,已是子时。
远处忽有骚动,似是西市方向传来闷响,紧接着是人群惊呼。乌思推开窗,只见西市上空腾起一道暗红火光——不是烈焰,是硫磺与硝石混合燃烧的幽光,映得半边天幕泛着病态的橘红。
“卜息尔动手了。”契苾刘恭声音平静,“他在烧粮仓。”
乌思却摇头:“不。他在烧假粮仓。”
他指着火光侧后方——那里有片黑黢黢的阴影,轮廓分明是另一座更大库房,却毫无动静。“真粮仓在北面,与军械坊连着。他烧的,是空仓。火势看着凶,实则连梁柱都未燃透。”
契苾刘恭眯起眼:“他为何?”
“造势。”乌思冷笑,“让所有人看见火光,听见哭喊,再传一句‘大食人来了’——人心一乱,谁还管真假?答力乌思的甲士,此刻该在冲向西市救火;苏啜的拔悉密人,怕已在粮仓废墟里‘捡’到几把大食弯刀;而曷萨人,正等着我们下令‘剿乱’,好顺势接管城防。”
他忽然转身,从案头取过朱砂笔,在檄文末尾,重重添了两行字:
“西海镇陷,非兵不利,实将无胆!今有奉天军校尉李晟,率残部三百,据守镇东烽燧,血书乞援。若诸部尚存半分突厥血性,当随我乌思,持刀西向,斩大食酋首,祭我忠魂!”
墨迹未干,乌思已将檄文拍在契苾刘恭手中:“卯时前,贴满全城。再派快马,往西五十里,寻赵长乐——告诉他,不必探虚实了。让他带轻骑,直扑西海镇。若李晟未死,带他的人回来;若已殉国……”
他停顿片刻,声音如刀出鞘:“割下他首级,用冰匣盛着,给我带回八剌沙衮。”
契苾刘恭领命而去,袍角翻飞如鹤翼。
乌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那簇渐渐黯淡的伪火。夜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白玉刀鞘——那是今日殿上,答力乌思佩过的同一把刀。他不知何时,已将它悄悄换到了自己腰间。
远处,更鼓再响。
寅时将至。
而八剌沙衮的黎明,正被一场无人知晓的血雨,悄然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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