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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次第亮起,猫人妇孺提着铜盆涌向校场。她们将灶膛里烧红的炭块倾入盆中,赤红炭火映着一张张绷紧的脸。年轻男子赤膊跪在火盆前,老祭司用骨刀割开他们臂膀,鲜血滴入炭火,“嗤”地腾起青烟。祭司念诵古于阗咒文,音节如碎石滚落深谷:“阿弥陀佛护我右臂,毗沙门天赐我左目,昆仑山神授我脊骨……”
信诃站在校场中央,任由亲卫为自己披挂甲胄。锁子甲环扣撞击声清越如磬,札甲片片叠压如龙鳞。他忽然伸手,从祭司手中接过一支青铜箭镞——箭尖淬过毒,幽光森冷。“这支箭,”他指向西面,“射给句儿狄银。”
亲卫愕然:“可句儿狄银……已殁。”
“所以才要射给他!”信诃将箭镞狠狠按进胡禄箭囊最深处,金属刮擦声刺耳惊心,“让古拉姆知道,草原上死了个句儿狄银,可于阗还站着个信诃!让他们记住,猫人弯弓时,眼睛永远盯着敌人后颈动脉!”
子夜,怛罗斯堡西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三十骑黑衣猫人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无声。信诃亲自领队,兜鍪面甲严丝合缝,唯余双目灼灼如炬。他们贴着河岸芦苇丛潜行,避开大食人哨骑,直扑西面丘陵——那里,古拉姆营地篝火连绵如星河。信诃在坡顶勒马,俯视下方:百余名古拉姆围坐火堆,正用弯刀剔着半人马尸体上的肉,火光映着他们脸上新刺的《古兰经》经文,狰狞如鬼画符。
“射!”信诃低喝。
三十支青铜箭镞破空而出,尖啸声撕裂寂静。第一支箭精准贯穿古拉姆头领喉结,第二支钉入其膝弯,第三支……箭箭皆中要害,无一虚发。惨叫声尚未冲出喉咙,第二轮箭雨已至。猫人射手专挑火堆旁堆放的箭囊射击,桐油浸透的箭杆遇火即燃,烈焰腾起瞬间,整座营地陷入火海。古拉姆惊惶扑救,信诃却已调转马头:“撤!”
归途上,信诃摘下面甲,迎面撞上凛冽夜风。他忽然勒住缰绳,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灰烬——那灰烬形状竟似半片羊角旗。盐漠部的旗,句儿狄银高举过的旗。他攥紧灰烬,指缝渗出血丝,却咧开嘴笑了,露出犬齿上新咬出的血痕:“好旗,好灰,好火……好一场葬礼。”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怛罗斯堡东门再次洞开。这次涌出的是全副武装的猫人步卒,他们推着二十辆蒙皮战车,车顶架设巨弩,弩臂粗如成人臂膀。信诃立于首车之上,左手持盾,右手高举青铜箭镞。东方天际微露鱼肚白,他忽然将箭镞抛向空中,箭尖在熹微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弧,坠入河心,激起细碎水花。
“看好了!”他声震四野,“此箭入水,便是萨曼人尸骨填河之时!”
话音未落,战车轰然启动。巨弩弦响如雷霆炸裂,二十支丈二长矛撕裂空气,钉入对岸萨曼军营。矛尾系着浸油麻绳,火把掷出,烈焰顺绳疾窜,瞬间点燃整条河岸。浓烟滚滚升腾,遮蔽朝阳。信诃立于火幕之前,兜鍪缨络在热浪中翻飞如血旗。他忽然解下颈间十字架,抛入火中。金器熔化前滴落,坠入河面发出“嗤”的轻响,蒸腾起一缕青烟。
此时,北面荒原尽头,烟尘再起。非是古拉姆铁骑,而是数百骑玄甲骑兵,甲叶在初升朝阳下泛着青黑冷光。为首者玄袍翻卷,马槊斜指苍穹,槊尖悬垂一串血淋淋人头——最上首者,赫然是萨曼宗王佩带的金冠。信诃眯起眼,看清那人左颊刀疤蜿蜒如蜈蚣,正是三年前在龟兹城下,被他斩断半截马槊的归义军悍将张玄璬。
玄甲骑兵并未入城,只在河畔列阵。张玄璬遥遥抱拳,声如洪钟:“信诃王!陈指挥临终有言——怛罗斯可弃,于阗不可辱!我等已断萨曼北援之路,今奉刘公钧令,接应尔等渡河!”
信诃静立良久,忽而仰天长啸。啸声穿云裂石,惊起满城飞鸟。他解下腰间横刀,双手捧起,朝北岸深深一揖。刀锋映着朝阳,灼灼生辉,恍若熔金铸就。啸声未歇,他猛然挥手,横刀脱手飞出,掠过滔滔河水,锵然钉入北岸柳树树干,刀身嗡鸣不止,震落满树新芽。
“渡河!”信诃转身踏上浮桥残骸,足下焦木断裂之声清脆如裂帛,“告诉刘恭——于阗猫人,从此只认大唐八辰旗!”
晨光刺破烟霭,照见他肩甲缝隙里渗出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入河中,漾开圈圈淡红涟漪。河水奔流不息,载着灰烬、断箭、熔金与未冷的热血,向东而去。岸边柳树上,那柄横刀犹自震颤,刀身铭文在朝阳下清晰可见:“贞观廿三年,敦煌李氏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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