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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如一具巨大焦尸,在风中缓缓冷却。
伊斯玛仪终于策马缓行,至塔前驻足。他跳下马背,亲手拾起一枚嵌在木梁上的铁弹,弹体滚烫,螺旋凹槽清晰可辨。他摩挲片刻,忽将弹丸掷于地上,抽出腰间弯刀,刀尖挑起弹丸,迎向日光——弹尖铜衣反射锐光,刺得人眼生疼。
“穆罕默德·伊本·哈伦。”他唤道。
塔侧阴影里,一人应声而出。此人右颊横贯刀疤,左目覆银片,正是方才塔顶呼喝的伊斯玛将军。他单膝跪地,甲叶铿然。
“埃米尔。”他垂首。
伊斯玛仪将弯刀收回鞘中,声音低沉:“你活着回来,很好。记住今日——记住这门炮,记住这弹丸,记住汉人如何用铁与火,在我们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上,凿开第一道裂口。”
穆罕默德喉结耸动,未答,只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闷响。
伊斯玛仪转身,不再看那废塔一眼,只对叶尔孤白道:“传令,今夜子时,所有工匠、药师、书记官,至我帐中议事。另,着人快马赴布哈拉,呈报萨曼王庭——就说,碎叶城中,有雷霆之器,名曰‘震岳’,非寻常火铳可比,欲破此城,当以‘千斤弩’‘毒烟筒’‘水龙车’三器并用,辅以夜袭、地道、火攻之策,缺一不可。”
叶尔孤白肃然应诺。
伊斯玛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掉头。行至半途,他忽又勒马,回望碎叶城墙。阳光正斜切过女墙缺口,将刘恭的身影投在斑驳砖石上,长长一道,如墨绘的剑锋,直指他眉心。
他久久伫立,直至日影偏移三寸,才扬鞭催马,扬尘而去。
城内,刘恭已离了炮位,沿马道缓步下行。毗阇耶随侍身侧,手中水囊已空。龙姽抱着文卷紧随其后,墨迹未干的纸页在风中轻颤。
行至城门洞下,忽见一队民夫抬着担架而来。担架上躺着个七八岁男童,左腿自膝下断去,断口焦黑,血已凝固。孩子昏睡着,脸颊尚带稚气,额角却沁着细密冷汗。
刘恭脚步顿住。
抬担架的老汉认出他,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节帅!求您救救我孙儿!他……他被塔上落下的火油罐子燎着了!郎中说……说腿保不住,可孩子昨儿还说,要长大替父从军,守这城门啊!”
刘恭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滚烫。他解开自己甲胄护心镜后的衬里,撕下一角干净素帛,蘸了毗阇耶囊中清水,轻轻擦拭孩子脸上灰烬。
“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汉哽咽:“阿史那……阿史那·骨咄禄。”
刘恭动作微顿。骨咄禄——突厥王族旧姓,如今碎叶城中,多是流亡至此的西突厥遗裔。他抬眼,看向龙姽。
龙姽会意,立刻翻开随身册子,手指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户籍记录,停在某处:“阿史那骨咄禄,七岁,父阿史那阙特勤,原为西突厥俟利发,开元末随部众归唐,授右骁卫郎将,天宝乱时殉于怛罗斯……”
刘恭轻轻放下素帛,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形制古朴,正面铸“龙骑”二字,背面阴刻“开元廿三年,碎叶守捉”字样。此乃当年高仙芝遣使颁予碎叶诸部首领的信物,如今仅存三枚,刘恭腰间这一枚,原属阿史那阙特勤。
他将铜牌塞入孩子汗湿的小手中,铜牌微凉,孩子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
“告诉他,”刘恭起身,对老汉道,“他父亲的名字,刻在这城里最高的碑上。若他活下来,这铜牌便是他入龙骑的第一道敕令。”
老汉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刘恭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城中。阳光穿过门洞,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隐约可见几道细小裂痕——那是昨夜猫铳反复擦拭炮膛时,无意蹭上的青铜碎屑,在光下熠熠,如星火初燃。
城西铁匠坊,炉火正旺。
李老匠赤膊立于锻砧前,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铜锭,锤声轰鸣,火星四溅。阿古立于炉侧,将刘恭口谕一字不差复述完毕。李老匠闻言,锤势一顿,火星噼啪炸开,他抹了把脸,黑汗混着煤灰淌下沟壑纵横的脸颊,只低吼一句:“好!老朽这就熔旧铜,重铸炮耳——震岳之名,得配震岳之骨!”
城东医署,药香弥漫。
数十口大锅架在院中,苍术、艾叶、雄黄在沸水中翻腾,青白烟气袅袅升腾,裹着辛辣苦涩之气,弥漫整条长街。老医正须发皆白,手持长勺搅动药汤,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西南角那片沉默的土垒。
城南粮仓,三座仓廪大门洞开。
粟米如金浪倾泻而出,农夫们赤脚踏进谷堆,赤裸的脚踝沾满金粉,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俯身捧起谷粒,仔细吹去浮糠,动作虔诚如祷。
而碎叶城西南角,地下暗渠深处。
水流无声,幽暗冰冷。渠壁青苔湿滑,铁闸门半开一线,寒泉汩汩涌入,裹挟着细沙,在闸门后积成小小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微弱磷火悄然浮起,幽蓝,摇曳,随即被水流吞没——那是龙姽昨日命人投入的“夜明砂”,专为监测水势流向所设。
碎叶城,这座被大食铁蹄围困的孤城,正以血肉为薪,以智谋为焰,在无声处,点燃一场足以焚尽山河的烈火。
刘恭回到节度使衙署,推开书房门。
案头烛火轻摇,映照墙上一幅褪色绢画——画中长安朱雀大街,车马如龙,胡姬当垆,酒旗招展。画角题着小字:“开元廿三年,春,高公赐”。那是高仙芝亲笔。
他静静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将画轴缓缓卷起,置于箱底。随后取来新纸,研墨提笔,写就八百字奏疏,末尾朱批力透纸背:“臣恭,誓以碎叶为冢,不使胡尘染长安一寸宫砖。若天不佑唐,愿焚此身,化灰为障,永镇西陲。”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鸽哨掠空而过。
一只灰羽信鸽停在檐角,爪上系着小小竹筒。阿古早已候在门外,取下竹筒,双手呈入。
刘恭拆开,取出一卷窄窄素笺。笺上字迹清峻,仅一行:“河西节度使哥舒翰遣使至庭州,携‘霹雳火’秘方三卷,言此物可破坚城,然需西域硝石百斤,方得成剂。使已启程,约旬日可达碎叶。”
刘恭捏着素笺,指腹摩挲过“霹雳火”三字,良久,终于轻轻一笑。
那笑极淡,如雪落无声,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满室烛火,为之低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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