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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拉娅此时也在城墙上。
她带着黑色面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在初春凌冽的寒风中，望着城墙下的炮兵。偶尔有一两枝翎羽长发飘出，但很快便被她用手指拢回去。
“又要打了。”苏拉娅低声说道。...
晨光未明，碎叶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风里裹着焦糊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刮在人脸上如砂纸磨皮。刘恭赤着右脚，踩在尚带余温的夯土女墙上，左脚靴子早不知踢去了何处——昨夜炮响震耳欲聋，他跃起挥刀时被后坐力掀翻，靴底崩裂，脚趾甲盖翻起半片，血痂凝在灰白趾缝间，却浑然不觉疼。他只盯着东面三里外那片塌陷的攻城塔废墟，目光如钩，一寸寸刮过焦黑断裂的横梁、嵌在泥地里的青铜包角、几截尚未燃尽的牛皮绞索，还有底下蠕动如蛆的残肢。
“节帅，火药还剩七百二十斤，石弹三百一十一枚，猫铳铅丸打空四百三十七袋，铁砂补了两筐，但铳管烫得握不住，已叫匠人用湿麻布缠了三道。”丁友壮喘着粗气凑近，额角一道新划的血口正渗血，他抬手一抹，抹得满脸赭红，“波莉夏说，再打两轮，铜炮膛线就烧蚀了，得歇一日，否则炸膛不是玩的。”
刘恭没应声，只伸手从丁友壮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却压不住喉头一股铁锈味——那是昨夜连吼十数声“点火”后撕裂的声带在渗血。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淡红唾沫，砸在墙砖上，洇开一小片暗斑。
“传令，”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猫铳手轮休，每队留二十人瞭望；弓弩手分作三班，轮替上城；匠坊即刻熔铜补膛，不许用旧料，要新铸的紫铜芯；另拨三十个民夫，把城墙根下那些没断气的古拉姆，拖到西市口去。”
丁友壮一怔：“拖……拖去那儿？”
“对。”刘恭终于转过脸，左眼下方一块青紫淤痕衬得眼神愈发幽深，“让罗刹人亲眼看看，他们信的雷神，是怎么劈死自己人的。”
话音刚落，西市方向忽传来一阵骚动。先是狗吠，接着是孩童尖叫，继而是一片沉闷的撞击声，似有重物被硬生生拖过青石板路。刘恭眯起眼，只见西市坊门处涌出数十名民夫，赤膊挽袖，手中拖着七八条浸透血泥的粗麻绳——绳那头，赫然是七具古拉姆尸体：一人断了脊椎，头颈歪成怪异角度；一人腹腔洞穿，肠子拖曳于地，被石子刮得稀烂；还有一人竟尚存微息，胸膛起伏极缓，嘴里嗬嗬作响，每吸一口气，嘴角便涌出泡沫状血沫。他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参差，像是被巨木碾过，腕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戳向天空。
民夫们毫不怜惜，绳子勒进尸身皮肉，拖行时皮肉与青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啦”声。血痕一路蜿蜒，如一条猩红蚯蚓，直通罗刹坊外围的栅栏。
罗刹坊内早已乱作一团。
弗拉季跪在帐篷门口，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指缝里塞满黑泥。他面前，古拉姆斯拉夫正蜷缩在一只翻倒的铜盆旁，双手抱头，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狼。他胡子上的雀斑全成了灰白色，嘴唇乌紫，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弗拉季……弗拉季……”他忽然抬头，眼球暴突，瞳孔缩成针尖，“他们拖来了！拖来了！”
话音未落，坊外传来一声凄厉哭嚎——是罗刹女人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紧接着，是更多哭声、咒骂声、孩子惊恐的啼哭，混着皮鞭抽打声。原来是有几个胆大的罗刹少年，扒着栅栏缝隙往外张望，被守坊的汉军士卒发现，当即挥鞭驱赶。鞭梢扫过少年脸颊，顿时浮起三道血痕。
弗拉季猛地站起，锁子甲哗啦作响，他一把抓起挂在帐柱上的战斧，斧刃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青色寒光。“我出去！”他嘶吼道，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别去！”古拉姆斯拉夫扑上来抱住他大腿，指甲几乎嵌进弗拉季小腿肌肉里，“那是陷阱！他们要我们看！要看我们怕！弗拉季……你忘了老萨克奇的话吗？‘恐惧比刀剑更锋利，它先割断你的骨头，再砍下你的头！’”
弗拉季浑身一僵。
老萨克奇——那个曾在伏尔加河畔教他用斧头劈开冻鹿皮的老猎人，去年冬天死于一场寒症，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珠瞪得极大：“记住，孩子……东方人不杀怕死的人。他们杀的是敢抬头看他们眼睛的人。”
此时，西市口已聚起数百罗刹人。男人沉默，女人掩面，孩子被母亲死死按在怀里，只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他们看着那七具尸体被拖至坊门前空地，又看着汉军士卒搬来几块青石，垒成简陋台基，再将尸体一具具摆上去，头朝北，脚朝南，四肢伸展，如同献祭给长生天的羔羊。
刘恭来了。
他没穿甲胄，只披一件半旧的玄色襕衫，衣摆沾着灰烬与血点，腰间悬着那柄横刀，刀鞘上还嵌着半片未清理干净的碎木屑。他身后跟着丁友壮、波莉夏，还有两名手持卷轴的文吏。他脚步很慢，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却比鼓点更沉重，一下下砸在罗刹人胸口。
他在尸台前三步站定，目光扫过人群。没有怒意，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们看见了。”刘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昨夜，三百个古拉姆，死在这座城里。他们没的被石头砸断脊梁，有的被火药掀飞半边身子，有的被铅弹打成筛子，躺在泥里喘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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