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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尸台最上方那具尚存微息的古拉姆:“他还没气。你们可以把他抬回去。但我要告诉你们——他活不过今夜。因为他的肺里进了火药渣,他的血正在变成黑色。你们的巫医治不了这个。你们的神也救不了。”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一个裹着熊皮的女人突然冲出,扑向尸台,却被丁友壮伸手拦住。她挣扎着,指甲在丁友壮小臂上刮出三道血痕,嘶喊道:“他是我儿子!阿列克谢!他才十六岁!他还没娶妻!”
“他拿刀指着我的城墙时,我就当他是个兵。”刘恭声音陡然转冷,“不是儿子。”
女人瘫软在地,嚎啕不止。刘恭却不再看她,转向文吏:“念。”
文吏展开卷轴,用生硬却字正腔圆的粟特语朗读:“奉大唐安西都护府、碎叶镇节度使刘公钧命:自即日起,罗刹诸部凡居碎叶者,须持‘归义帖’出入坊市。帖由镇衙发放,印以朱砂麒麟纹,左书姓名、部落、年岁,右绘本人左手掌印。无帖者,不得购粮、取水、医伤。凡帖上所载之人,若擅离坊界一步,即视为叛逆,格杀勿论。”
念毕,刘恭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印章,啪地一声按在卷轴末尾。麒麟纹朱砂鲜红欲滴,映着晨光,竟似真有火焰在纹路间游走。
“归义帖?”弗拉季在人群后方咬牙重复,喉结上下滚动,“归谁的义?你们汉人的义?还是你们皇帝的义?”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死寂。
刘恭倏然转身。
目光如电,直刺弗拉季双眼。
弗拉季只觉眼前一黑,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脚下踩碎了一块干牛粪,臭气腾起。他下意识想握紧斧柄,却发现右手颤抖得厉害,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刘恭没说话,只慢慢踱步上前。他靴底踩过那滩未干的血痕,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在弗拉季面前站定,两人身高相仿,呼吸可闻。刘恭低头看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你叫什么名字?”刘恭问。
弗拉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我问你名字。”刘恭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道。
“弗……弗拉季。”他终于挤出两个音节。
“弗拉季。”刘恭点头,仿佛记下了这个名字,“你昨天晚上,在帐篷里,听见了雷声。你害怕。这很好。”
弗拉季愕然抬头。
“怕,说明你还活着。”刘恭缓缓道,“不怕的人,早就死了。攻城塔里那三百个古拉姆,他们不怕。所以他们现在躺在这里。”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城外——萨曼军营的方向。那里炊烟寥寥,营盘轮廓模糊,隐约可见几匹快马正朝西疾驰,扬起滚滚黄尘。
“看见了吗?他们走了。”刘恭说,“不是败走,是撤退。因为他们知道,再打下去,死的就不止三百人,而是三千、三万。他们算得清这笔账。”
弗拉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口猛地一坠。
“可你们算不清。”刘恭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一字一顿,“你们的命,值多少石麦?多少匹皮?多少张弓?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但我知道——在碎叶城,一条罗刹人的命,值半斗粟米,够活五天。多了,我不给;少了,你饿死。”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柄战斧,掂了掂重量,随手抛还给弗拉季。斧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弗拉季本能接住,掌心被粗糙木纹硌得生疼。
“拿着。”刘恭说,“下次见我,若你手里还握着这把斧头,我就把它钉进你胸口。若你手里拿着归义帖,我就给你一碗热粥,加半块咸鱼。”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衣摆在风中一荡,再未回头。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刘恭走过时,所有罗刹人都低下头,不敢直视他背影。唯有古拉姆斯拉夫抬起脸,浑浊老眼中竟淌下两行浊泪,喃喃道:“雷神……真的没眼睛……”
西市口重归寂静,唯余风声呜咽。那七具尸体静静躺在青石台上,朝阳渐渐升高,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向罗刹坊紧闭的栅栏——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渗入木纹缝隙,悄然蔓延。
与此同时,萨曼军西撤的驼队正缓缓启动。
伊斯玛仪端坐于高大的白骆驼背上,头巾垂下的青翎在风中微颤。他没回头看碎叶城一眼,只凝视着前方荒原尽头——那里,天与地交接处,隐约浮现出怛罗斯城的残垣剪影。驼铃声单调而悠长,叮当,叮当,如同时间本身在行走。
哈伦策马随行在他右侧,马鞍旁挂着那本花名册。册页已被汗水浸透,边角卷曲发黑。他悄悄翻开一页,指尖抚过一行新添的墨迹:“乌古斯部,阿史那·脱欢,十七岁,卒于攻城塔倾覆时,尸首不全。”
指尖停顿片刻,他合上册子,抬头望天。
万里无云,湛蓝如洗。
可就在这一瞬,哈伦忽然听见心底有个声音,清晰得如同昨日雷鸣:
——雷神没有眼睛,但他记得每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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