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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刘恭摇头,“是要建船厂。在龟兹以西三百里,焉耆故地,已辟荒原为基。待船厂初成,凡罗刹船匠愿留者,授良田五十亩、铁器十副、每年丝绸二十匹;其子女入学堂,习汉话、算术、水利,十年后可任匠作监佐吏。”
院中众人呼吸齐齐一滞。
小胡子嘴唇翕动,似要讥讽,却见刘恭目光扫来,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看透了他所有挣扎,也看透了他挣扎背后那个贫瘠、寒冷、终年被雪线压着脖颈的故土。
“至于叛乱者……”刘恭抬眸,视线掠过小胡子身后众人,“主谋枭首示众,余者贬为苦役,修筑安西驿道。若中途逃逸,斩立决。”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数十名披甲士卒押着七八个罗刹人涌入,人人反缚双手,颈后插着黑旗,旗面写着“逆”字。其中一人赫然是昨夜曾向波莉夏斯拉夫献媚的大胡子——此刻他满脸血污,右耳被削去半边,正嘶哑嚎叫着什么,却被士卒一脚踹在膝窝,扑通跪倒。
波莉夏斯拉夫静静看着,熊耳垂落,不再抖动。
刘恭却忽然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递向波莉夏斯拉夫:“此刀名‘断流’,乃我亲铸。今日赠你,非为收买,亦非赐予——是替你劈开一条路:从此往后,你是波莉夏斯拉夫,不是谁的附庸,不是哪方的筹码,只是你自己。”
波莉夏斯拉夫没有立刻去接。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赤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脚踝处还有道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为抢一艘搁浅渔船,被碎木刺穿留下的。她想起伏尔加河冰面上,母亲用鹿皮裹着她冻裂的手指,哼着走调的歌谣;想起第一次杀人后,祖父递来一碗热羊奶,说“刀锋要快,心不能钝”。
她终于伸出手。
指尖触到刀鞘的刹那,一股微麻顺着臂骨窜上脊背。鞘身冰凉,却隐隐透出铁胎锻打时留下的余温。
“我有个问题。”她握住刀柄,声音低沉,“若我今日接过这刀,明日便率众南下,攻取疏勒城,你当如何?”
刘恭迎着她目光,毫不避让:“我会亲自领兵追你。若你败,仍授良田;若你胜,我卸甲归田,自此为你磨刀。”
波莉夏斯拉夫怔了半晌,忽而仰头大笑。笑声清越,震得檐角铁铃叮当乱响。她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熊耳在月光下抖如振翅。
“好!”她将断流刀横于胸前,刀鞘抵住心口,“那我便赌一把——赌你刘恭,比伏尔加河的冰更硬,比里海的风更真!”
刘恭亦抬手,重重拍在她肩甲上,力道沉实:“赌注已下,莫悔。”
此时东方天际微明,灰白悄然漫过城墙。远处传来晨钟第一声——悠长,厚重,仿佛自千年之前穿透而来。
小胡子忽然嘶吼一声,猛地抽出短剑,不是砍向波莉夏斯拉夫,而是狠狠剁向自己左腕!鲜血喷溅,断手落地,他竟借着剧痛翻滚而出,撞开两名士卒,直扑院墙!可未及攀上墙头,一支羽箭已钉入他后颈,箭尾翎毛兀自震颤。
“拖下去。”刘恭看也未看,只对校尉吩咐。
校尉抱拳领命,转身喝令:“搜查各院,凡持械者,无论是否参与,一律收缴;伤者送医署,死者敛入义冢——记清姓名籍贯,刻碑立墓。”
士卒应诺声如雷动。
波莉夏斯拉夫却已转身走向弗拉季。后者倚墙喘息,蜂蜜酒气味混着血腥气,在晨风里散开。她蹲下身,将断流刀轻轻放在弗拉季手边,又解开自己厚皮袄前襟,露出内里粗麻衬衣——左胸处,一枚铜质徽章别在衣襟上,形如展翅鹰隼,爪下抓着两柄交叉船桨。
“这是奉天军工造局新设的‘匠籍’凭证。”她声音低沉,“从今日起,你是匠作监录事,秩从九品下,俸米每月三石,冬夏各赐棉布五匹。”
弗拉季抬起浑浊的眼,盯着那枚徽章,喉结艰难滚动:“……那我还能……喝蜂蜜酒吗?”
“能。”波莉夏斯拉夫扯出一抹笑,“但得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用汉隶。”
弗拉季咧开嘴,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淌出酒涎。他颤抖着伸手,想摸那枚徽章,指尖却先碰到断流刀鞘。冰冷触感让他一激灵,混沌的眼底,终于映出一点微光。
晨光渐盛,泼洒在青砖、血迹、断刃与未熄的火把上。波莉夏斯拉夫站起身,望向城西方向——那里,龟兹故城的轮廓正从薄雾中浮出,残垣断壁间,几株胡杨抽出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抬手,将熊耳上沾着的一缕草茎摘下,随手掷于风中。
草茎打着旋儿飞远,最终落进墙根一洼积水里,漾开细小涟漪。
涟漪一圈圈扩散,无声无息,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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