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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她知他近来连斩三将，夺其兵权，又逼降康国旧部，更将粟特商团税赋提至三成。那些人表面伏首，暗地里已有人联络石国残部，欲趁他巡视军屯之机，在塔拉斯河渡口设伏。”
刘恭神色骤然冷峻。
法蒂玛却忽地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气息灼热：“所以，他若真想保命，便听我的——明日申时，独自赴西市茶肆，坐东首第三张胡床。点一碗酥酪，两枚胡饼。若见一驼夫左手缠黑布，右手拎铜铃，便随他走。”
“为何？”刘恭低声问。
“因那驼夫，是我疏勒族叔。”法蒂玛眸光凛冽，“他昨夜潜入塔什干，带来三百精锐蜥蜴弓手，埋伏于西市后巷。若他不去，我族叔便当街鸣铃，引奉天军围捕——届时，他节度使威严扫地，我亦难逃通敌罪名。”
刘恭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难怪你今日穿灰氅，戴面纱，连尾巴都藏得严实……原是早备好了退路。”
“退路？”法蒂玛抬眸，烛光在她眼中碎成星火，“不，阿郎。这是我的局。我若真想走，何须等他允诺夷播海？我昨夜便可跃墙而去，或召来信鸽传书疏勒，三日内自有铁骑踏破塔什干南门。”
她指尖划过刘恭胸前衣襟，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偏选了最笨的法子——陪他吵一架，吓他一吓，再给他一条活命的路。他若聪明，便该明白，这世上最凶的煞气，从来不在渡口，而在枕边。”
窗外，杏花簌簌落于水池，激起细碎涟漪。
刘恭久久凝视她，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玄铁虎符——符身刻着“奉天讨逆”四字，边缘已磨得温润发亮。他将其塞入法蒂玛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一颤。
“明日申时，我赴西市。”他握紧她手指，将虎符紧紧裹住，“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若我活着回来……”刘恭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你便别再叫我‘阿郎’。”
法蒂玛一怔：“那叫什么？”
“叫‘刘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如初见时那样。不必加‘郎’，不必加‘君’，不必加任何称谓。只叫我的名字。”
法蒂玛心头猛地一撞，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
她想起碎叶初遇。那时她躲在龙姽身后，只敢从猫耳缝隙里偷看他——赭袍青年立于城楼，手按刀柄，眉宇间俱是风霜与戾气，可当视线扫过她时，却微微一顿，随即颔首，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
“刘恭……”她喃喃开口，舌尖尝到一丝咸涩。
“嗯。”
“刘恭。”
“我在。”
“刘恭。”
她连唤三声，每一声都更轻、更软、更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祷告。尾音落下时，她终于卸下所有盔甲，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
刘恭的手缓缓抚过她脊背，最终停在尾椎处，那里一小片鳞片微微翘起，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明日之后，若一切顺利……”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碎叶城外，赤河谷。”
“去做什么？”
“挖宝。”
法蒂玛愕然抬头：“挖宝？”
“嗯。”刘恭眼中闪过狡黠，“龙姽前来说，赤河谷底埋着前突厥可汗的‘龙脉金匣’，内藏半卷《突厥秘史》，另有一把陨铁弯刀——刀身铭文曰：‘斩龙者，得天下’。”
“他信？”法蒂玛挑眉。
“不信。”刘恭笑，“但我想带你去看。那儿有全西域最陡的峭壁，最清的溪水，还有……”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微哑，“最野的杏树林。春天时，落花铺满山谷，踩上去像踏着云朵。你若喜欢，我们便在那里盖一座小屋，只你我二人。屋顶覆草，墙用夯土，门前栽两株石榴，屋后养一群蜥蜴——不为守卫，只为听它们夜里爬过瓦片的声音。”
法蒂玛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刘恭这样的人，心里竟藏着如此荒唐又温柔的念头。盖小屋？养蜥蜴？听瓦片上的爬行声？这简直比让她去夷播海还要不可思议。
可偏偏，她信了。
因为她看见他眼底的光——那不是野心家睥睨天下的锋芒，而是少年眺望远方时，纯粹得近乎笨拙的向往。
“若我应了……”她轻声问，“他便真不许我走？”
刘恭没回答。
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风：“法蒂玛。”
“嗯。”
“你记着——”
“嗯。”
“我不是要锁住你。”
“……”
“我是怕你走得太远，忘了回头时，总有人在这儿，数着杏花落了几瓣，等你回来。”
窗外，最后一瓣杏花坠入池水，无声无息。
而池底深处，那尾蜷缩的人鱼，忽然缓缓抬起脸，白色长发如雾散开，露出一双澄澈如初生的蓝眸。她静静望着水面倒影里相拥的两人，指尖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涟漪扩散，撞上池畔青砖，又悄然碎裂，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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