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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撒马尔罕到高昌,走了足足三个多月。
也不是刘恭走得慢。
如今费尔干纳,尚且属于伊本·哈伦,因此西域南道不得通行,刘恭只能走北侧,由天山之北,一路行去,每日都得走上四十里,连着走了整整...
塔什干城外,春寒料峭,朔风卷着碎雪掠过营垒。奉天军大营连绵十里,旌旗如林,铁甲映日,一队队士卒踏着冻土列阵而行,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脆响。刘恭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玄甲未披,只着素色锦袍,腰悬横刀,手按青铜炮镜——那是新铸的“震雷砲”,炮身刻有龟兹云纹,三道铜箍勒紧炮管,炮口朝北,正对撒马尔罕方向。
身后,王崇忠捧着一卷羊皮地图,赵长乐仪执笔侍立,石遮斤负手而立,伊斯玛则捧着刚誊抄完毕的《火器操典》初稿。空气凝滞,唯有远处驼铃与马嘶隐隐传来,像一条绷紧的弦。
“阿布·阿穆尔已过巴尔赫,前锋抵近昆都士。”王崇忠展开地图,指尖点在阿姆河北岸,“其军分三路:左翼为呼罗珊轻骑,裹挟粟特商团千余车;中军以波斯重甲步卒为核,配象兵十二头,每象背设木楼,载弩手六人、投石机一架;右翼则是信度来的‘孔雀军’,皆是瞿折罗族壮男,翎尾染朱,持双刃弯刀,耳垂金环,步履如风。”
刘恭未答,只将目光移向赵长乐仪。
赵长乐仪上前半步,声音沉稳:“据细作报,阿布·阿穆尔此番北上,并非孤军深入。他遣使三路:一路赴喀布尔,说动廓尔部酋长割让山道;一路入吐火罗,许以喀布尔以西诸堡归其自治;最要紧的一路,直抵疏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恭:“使者携金匣一只,内封文书两通。一通是给疏勒守将李承业的,言‘若汉军南下,愿借道三百里,供其粮秣,换河西铁器万斤’;另一通,则是给甘州节度使张弘靖的——盖因张弘靖之女,去年嫁与萨曼王族幼子,阿布·阿穆尔竟以亲家之名,邀其‘共观河中风云’。”
帐中霎时寂静。
石遮斤冷笑一声:“好个亲家!这是要逼张弘靖在河西与河中之间,择一而跪。”
伊斯玛低声道:“张弘靖已回书,称‘河西疲敝,无力远征’,然却密令甘州军械监,加铸弩箭十万支,尽数运往玉门关。”
刘恭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却字字如凿:“他不是想看我虚实……他是想逼我,在阿布·阿穆尔与萨曼之间,先选一个刀锋对准谁。”
话音落,风忽止。
帐外一只白隼掠过旗杆,翅尖划开凝滞的空气,发出微啸。
刘恭转身,取过案上那本牛皮册子——马默德所赠的印度画册。他并未翻开,只用指腹摩挲铜扣,良久,忽然道:“法蒂玛昨日递来一笺,说她挑了三个族:俾路支、瞿折罗、旁伽罗。各选女子三十人,不带翎尾异相者,只取肤色匀净、眉目清朗、体态端方者。”
王崇忠微怔:“节帅……不欲留南印度诸族?”
“留?”刘恭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留来做什么?教她们在军帐里跳蛇舞,还是让士卒盯着蜥蜴尾巴发呆?我奉天军不缺妖女,缺的是能缝战袍、磨箭镞、熬伤药的妇人。法蒂玛懂这个道理——所以她挑的,全是能当匠户妻、医官婢、辎重吏的女子。”
他合上册子,轻轻一叩案面:“传令:自即日起,凡入我军籍者,无论胡汉蕃夷,凡通识字、精针黹、擅药理、熟算术者,皆授‘义役’之籍,免三年徭役,赐田五十亩。其夫若战殁,田产不夺,子女可入军学。”
帐中数人齐声应诺。
赵长乐仪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节帅,还有一事未报——前日疏勒猫猫押运的第三批火药,途中遭劫。”
刘恭眉头未皱:“劫匪?”
“不是劫匪。”赵长乐仪从袖中取出一块焦黑残片,递上前,“是火药桶自行炸裂。桶壁有刮痕,似被利器所划,又似被高温灼烧。猫猫验过,火药未潮,引线亦新。唯独桶底一处铜铆,被人以银丝绕缠七匝,再以蜡封。”
刘恭接过残片,指尖抚过那圈银丝,瞳孔微缩。
石遮斤脸色骤变:“银丝导热……这是有人在桶底埋了引信,待日头升高,银丝受热膨胀,撑裂蜡封,引燃火药——手法与怛罗斯作坊失火那夜,一模一样。”
帐内气息陡然一紧。
伊斯玛额角沁汗:“那作坊……当年是节帅亲手督建,图纸只存于节帅案头,连李长史都未见过全图。”
刘恭缓缓将残片放回案上,静默片刻,忽而问:“猫猫现下人在何处?”
“在塔什干西市,正盘查骆驼商队。”赵长乐仪答。
“让他不必查了。”刘恭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去告诉猫猫——火药桶炸得恰到好处:既未伤人,又损了三车火药,足够让阿布·阿穆尔信以为真,以为我军火器储备已竭,急欲速战。”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他既然想探我虚实……那就让他探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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