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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恭眯起眼:“你血脉已断。”
“断的是腿,非血脉。”马尔罕仪扯开衣襟,露出左胸一道陈年旧疤,“此处,曾嵌萨曼王印金钉。钉拔之日,即我承嗣之时。”
帐内诸将屏息。扎这娜悄然挪至刘恭身侧半步,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毗闍耶不知何时已坐起,阿古蜷在他膝头,绿眸幽幽盯着马背上的断肢。
刘恭忽而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好!好一个‘未坠’!”他猛一挥手,“抬他进来!备金疮药、鹿茸膏、新制假肢——我要他活到亲眼看见曷萨汗国城门轰塌那天!”
士卒应诺,抬来软榻。马尔罕仪被搀下马时,右目死死盯住刘恭身后悬挂的西域舆图,目光如钩,直刺碎叶河以西某处——那里用朱砂圈着三个模糊地名:怛逻斯、渴塞、笯赤建。
“节帅。”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碎叶河以西,非仅百部族谱……更有大食边军布防图二十七张,皆藏于我左眼眶内衬皮之下。若节帅允我三日,我可亲手绘出。”
刘恭脚步一顿,转身凝视他右目。那瞳仁深处,竟似有金芒一闪而逝。
“你右眼……是假的?”
马尔罕仪缓缓闭目,再睁开时,右眼瞳孔已覆一层薄如蝉翼的琥珀色晶膜:“先王赐,名曰‘明察’。内藏细管,可注墨汁为墨,注朱砂为朱——亦可注毒。”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扎这娜手指已扣住刀镡,毗闍耶悄然摸向腰后短矛。刘恭却摆手制止,亲自上前一步,伸手抚过那层晶膜——触感冰凉滑腻,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你敢在我面前,亮出这双眼睛?”刘恭声音低沉如雷,“可知我帐中,有专破幻术的龟兹巫医?有能剖颅取物的疏勒神医?有可焚尽邪祟的吐火罗火祭师?”
马尔罕仪嘴角牵起一丝血痕:“节帅若信我,我便是真;若不信,我自焚双目,以证清白。”
刘恭沉默良久,忽而摘下腰间玉珏,递至他眼前:“此珏温润,可测人心虚实。你若真心归义,握之不烫;若怀诡诈,掌心必灼。”
马尔罕仪伸出左手,五指摊开。刘恭将玉珏置于其掌心——刹那间,玉面泛起细微涟漪,竟似活水般流转,映出无数细碎光影:断腿血涌、白布缠裹、弯刀拄地、右目晶膜、地下三百步、朱砂圈地名……最后定格于一双孩童的眼睛,眉心一点朱砂痣,与马尔罕仪右目晶膜纹路完全吻合。
刘恭瞳孔骤缩。
帐外忽传来急促蹄声,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沾满尘土:“报!城南箭楼残墟掘出密匣!内有萨曼王玺一枚、波斯银矿图三幅、碎叶河以西族谱一册——与马尔罕仪所言分毫不差!另……另于匣底发现幼童鞋一只,绣‘阿拔斯’三字,鞋底夹层藏发一缕,色如金箔!”
马尔罕仪右目晶膜倏然裂开一道细缝,金芒暴涨,映得满帐生辉。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阿拔斯……是我长子。六岁被大食使团‘请’往巴格达,至今杳无音信。”
刘恭握紧玉珏,指节泛白。帐内烛火齐齐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高一矮,一全一残,却如两柄交叠的剑,寒光凛冽,锋芒互噬。
“明日辰时。”刘恭掷地有声,“你为奉天军校尉,领西域勘舆司。图纸、族谱、边军布防……三日内,我要看到第一份呈报。”
马尔罕仪伏首,额头触地,断肢残端在沙地上拖出长长血痕:“遵命,节帅。”
刘恭转身走向舆图,手指重重戳在怛逻斯位置:“告诉你的族人——归义者,授田百亩,免赋三年;抗命者,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惊呼。守营士卒指着天空:“节帅快看!”
众人仰首——只见暮色苍茫的天际,竟悬着一轮血月。月晕猩红,边缘锯齿狰狞,恰如一把滴血弯刀横亘长空。月光泼洒在撒埃米尔城垣上,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暗金,恍若熔铸的黄金坟冢。
马尔罕仪被搀扶起身时,右目晶膜映着血月,金芒与血光交织,竟在瞳仁深处勾勒出一幅微缩舆图:碎叶河蜿蜒如带,怛逻斯城巍然矗立,城门洞开处,万骑奔涌而出,旌旗猎猎,赫然绣着汉字“奉天”!
刘恭凝望血月,良久,取过案上酒爵,倾酒于地:“敬这轮月——今日不归义者,明日必成灰。”
酒液渗入黄沙,瞬间蒸腾,袅袅青烟升腾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行篆字,又倏然散作飞灰:
大唐不归义,义在骨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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