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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盼娣却已转身欲走，青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把食盒搁在路边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易师傅，这粥，您拿回去吧。大刚……现在喝不惯甜的。”
巷子深处传来煎药炉子的咕嘟声，苦香混着晨雾弥漫开来。易中海站在原地，手里那缸粥越来越沉，沉得他手腕发颤。他慢慢掀开盖子——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红枣裂开小口，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果肉。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唇边。
滚烫。
他尝了一口。
甜得发齁，甜得发苦，甜得整个口腔都泛起铁锈味。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教授快步走来，领头的年轻人笑着高声喊：“盼娣姐！王教授点名要您配的‘四物养阴散’，说这方子比同仁堂的老药工还准！”
盼娣应了一声，接过药包仔细检查，指尖拂过药包上龙飞凤舞的“王”字印章，动作轻柔得像在摩挲婴儿的脸颊。
易中海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被众人围在中间，看着她鬓角垂落一缕碎发，看着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至耳后时，腕骨凸起一道流畅的弧线——那弧线他曾吻过无数次，也曾狠狠掐过。
他忽然想起离婚证上那张合影。盼娣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衫，下巴微抬，眼神清亮得像初春解冻的护城河水。而他自己呢？衬衫纽扣系错了两颗，嘴角向下耷拉着，活像被人硬按着拍的囚犯照。
原来人照镜子，照的从来不是脸。
他默默盖上搪瓷缸，转身离开。经过中药堂敞开的后窗时，他听见盼娣在教实习生辨识药材：“……看这当归，断面油润，香气浓烈，但你们摸摸它的须根——柔韧有弹性，这才是三年以上的老货。药性不在外表，在筋骨里。”
易中海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整条中药街，走进嘈杂的早市。卖豆腐脑的大叔正高声吆喝，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糖炒栗子的焦香裹着白雾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饿，饿得胃袋抽搐。他在摊前站定，掏出兜里仅有的两毛三分钱，买了一碗豆腐脑。
老板娘利落地浇上卤汁，撒上榨菜末、虾皮、香菜，又舀起一勺颤巍巍的豆腐脑，连同雪白的汤汁一起滑进粗瓷碗里。
易中海捧着碗，站在熙攘人流中，慢慢吃完了它。
豆腐脑温润，卤汁咸鲜，榨菜脆爽，虾皮鲜香——所有味道都恰到好处。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这不是早餐，而是最后一餐。
吃完，他掏出一块洗得发硬的手帕，仔仔细细擦净碗沿，又把空碗轻轻放在摊主脚边的木架上。
“谢谢。”他说。
老板娘正忙着给下一位客人盛汤，头也没抬：“客气啥，易师傅慢走！”
他点点头，转身汇入人潮。
没人看见他走出早市后，在公共厕所隔间里，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龙头下，任由哗哗的水流冲刷自己沟壑纵横的脸。水太冷，激得他牙齿打颤，可那颤抖渐渐止住了。他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胡茬灰白，眼袋浮肿，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被全院人夸“慈祥宽厚”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他对着镜子，缓缓抬起右手。
虎口那道旧疤，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疤痕上。
不疼。
真的不疼了。
下午三点，四合院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易中海推开自己那间堆满旧物的屋子，从床底下拖出个蒙尘的樟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年樟脑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拨开上面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手指触到箱底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三十一年前的结婚证复印件，边角卷曲，墨迹洇开。底下压着几张存单，数字后面跟着零，足以让任何年轻人倒吸一口冷气。再往下，是几份房产证明——除了四合院这间房，城郊还有两套公房，其中一套，产权人写着“易中海、盼娣（共有人）”。
他盯着“共有人”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剪刀。
咔嚓。
结婚证复印件被裁成两半。
咔嚓。
存单被剪成四截。
咔嚓。
房产证明上“盼娣”的名字，被剪刀尖精准剜去，留下一个边缘毛糙的月牙形空洞。
他把所有碎纸片拢进掌心，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荫浓密，光影斑驳。他掏出火柴，“嚓”一声，幽蓝火苗腾起。纸片投入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飘向空中，像一群迷途的白蝴蝶。
最后一片纸燃尽时，夕阳正沉到槐树梢头。余晖把易中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何雨柱新婚小院的青砖台阶上。
他没看那影子。
他只是静静站着，直到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光亮。
夜风起了，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转身回屋，反手关上门。
屋内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摸索着坐到床沿，从枕下抽出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翻开第一页，在右上角工工整整写下日期：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七日。
然后，在横线下，他写下第一行字：
“今日始，学做一个人。”
笔锋顿了顿，又添了四个小字：
“一撇一捺。”
窗外，槐树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声爬行的巨兽。
而四合院深处，何雨柱家新贴的窗花正映着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那朵牡丹红得灼目，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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