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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也糊了视线。
第十一天夜里下雪。雪粒子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易中海裹着旧军大衣守在巷口。凌晨两点,一辆三轮车吱呀吱呀驶来,车斗里堆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开车的是个穿黑棉袄的男人,帽檐压得极低。易中海吹响哨子,声音尖锐刺破雪幕。男人刹住车,不耐烦地掀开帽檐:“老头,你有病吧?大半夜嚎什么?”
易中海没答话,只朝他身后车厢努努嘴:“袋口没扎紧,漏了。”
男人回头一看,果然有半截电线从袋口滑出来,在雪地上拖出湿黑的印子。他啐了一口,跳下车重新捆扎。易中海就站在雪地里看着,雪花落满他眉毛,睫毛,军大衣肩头堆起薄薄一层白。男人捆完绳子,抬眼撞上老人的目光——那眼神不凶,不怒,甚至没什么情绪,就像两口古井,映着漫天飞雪,却照不见一丝波澜。男人莫名打了个寒颤,蹬车走了,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歪斜的辙印。
次日清晨,易中海在自家院门外发现个牛皮纸包。拆开是半斤烤红薯,还带着余温,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纸包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谢哨子。红薯甜。”字迹歪斜,像初学写字的孩子。
他捧着红薯回屋,没吃,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红薯表皮裂开细纹,渗出琥珀色的糖浆,在光下微微发亮。
腊月二十三,小年。四合院里飘着糖瓜香。易中海破天荒蒸了二十个豆沙包,馅儿是他用攒下的钱买的红豆,熬得沙软甜润。他端着竹屉走出厨房,却在跨门槛时绊了一下,竹屉倾斜,包子滚落一地。他弯腰去捡,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这时,院门被推开,何雨柱拎着两瓶二锅头,身后跟着潞潞,小姑娘穿着件鹅黄色羽绒服,头发挽成松松的髻,腕上戴着何棠华送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晃眼。
“柱子哥!”易中海下意识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何雨柱没应声,只把酒瓶放在他手边石桌上,又从潞潞手里接过个保温桶,掀开盖子——里头是热腾腾的羊肉萝卜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星翠绿葱花。“爸,尝尝。”他说,语气平常得像二十年前递给他一碗炸酱面。
易中海僵着没动。潞潞蹲下来,捡起一个滚到墙根的豆沙包,轻轻拂去灰尘,掰开一半,露出饱满的暗红豆沙馅。“爷爷,您包的。”她把半块包子递到老人唇边,声音软软的,像刚蒸好的豆沙,“甜。”
易中海嘴唇翕动,终于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豆沙绵密温热,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陈年红糖特有的焦香。他咀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皱纹深深陷进皮肤里。潞潞又掰开第二个,第三个……何雨柱就坐在旁边石凳上,默默剥着橘子,橘瓣晶莹,汁水滴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吃完六个包子,易中海端起酒瓶,拔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抹了把嘴,忽然问:“柱子……你小时候,恨不恨我?”
何雨柱剥橘子的手顿住。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潞潞悄悄握住了爷爷冰凉的手。
“恨过。”何雨柱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后来不恨了。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比如‘人要活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想想,您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教别人?”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像雪地里掠过的一缕风,“所以啊,爸,您现在试试,别教,就活着。活给您自己看。”
易中海怔了很久。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泼洒下来,照亮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也照亮窗台上那半截烤红薯——糖浆已凝成琥珀色的壳,在光下流转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泽。
当晚,他翻出那只铁皮饼干盒,把全家福、铝饭票、检讨书草稿全拿出来,码在炕桌上。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张十元纸币——这是他捡破烂三个月攒下的全部。他数了三遍,把钱压在照片上,又用那枚铝饭票当书签,夹进最厚的那本检讨书里。最后,他拿起钢笔,在最新那页空白处,划掉所有文字,只写下一行字:“今日巡防,未见异常。雪后路滑,扶起摔倒老人一名。”
墨迹未干,他吹了吹,合上本子,塞回铁盒。盒盖扣上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契约悄然缔结。
第二天清晨,易中海穿着那件红马甲,站在巷口哨位上。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他抬起手,朝路过的小学生敬了个礼。孩子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好!”他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在朝阳下闪着微光,皱纹舒展如春水初生,竟真有了几分当年教何雨柱背《千字文》时的神气。
巷子里,新贴的春联红得耀眼,上联写着“风调雨顺”,下联是“国泰民安”,横批——“家和万事兴”。
易中海没看横批。他目光落在对面院墙上,那里不知谁用粉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虎头圆润,眼睛大大,额间一点朱砂,爪子憨态可掬,尾巴卷成个问号形状。他久久凝视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踮起脚,在老虎旁边,一笔一划,添了个小小的、牵着手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五官,却稳稳站着,像一株雪后新生的、沉默而坚韧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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