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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儿子一家搬去了城东新楼,走那天,连碗筷都没留一双。
雨声渐歇。他挣扎着爬起,扶着墙挪到院中水缸边。缸里积着雨水,倒映着半轮月亮,碎银似的晃荡。他俯身照了照,水面晃动,那张脸支离破碎,像一张被撕扯过的旧报纸。他伸手搅乱水面,月亮碎成无数片,沉下去,再也不见。
第三天清晨,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出了门。拐杖是早年修房时捡的废料,一头削尖,另一头缠着黑胶布。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路过许大茂饭馆门口,听见里头笑语喧哗,许大茂正给几个熟客斟酒,肥厚的手腕上金表反着光。易中海没停步,只把拐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到了医院门诊楼,他排了半个钟头队。轮到他时,年轻大夫抬头扫了一眼病历本,眉头皱起:“易中海?肩胛骨裂,没手术指征,静养就行。怎么又来了?”易中海递上湿漉漉的药包,声音嘶哑:“药……混了。”大夫捏着几张洇开的纸片,摇头:“这些药不能混吃,尤其是止疼片和消炎药,容易伤胃。您家里没人帮您分药?”易中海喉结滚动,没答话。大夫叹气,重新配了药,又多开了两盒健胃药,塞进他手里:“老爷子,您这药,我给您分好,一天三次,饭后半小时。”易中海接过药盒,指尖碰到大夫温热的手背,猛地一缩,仿佛被烫着。他低头看着药盒上印着的蓝色小字,忽然觉得那字迹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回程路上,他经过小学门口。放学铃响,孩子们蜂拥而出,书包甩在背后,追逐打闹。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跑过他身边,马尾辫甩得高高,发梢拂过他枯瘦的手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易中海怔怔站着,看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才发觉自己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旧疤,横亘在皮肤上,像干涸的河床。
当晚,他翻出樟木箱底的铁皮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三个青年并肩而立,中间那人穿着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含笑,眼神明亮得能灼伤人。那是四十岁的易中海。左边是刘海中,右边是阎埠贵。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一九六三年春,三兄弟,誓守四合院。”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指腹蹭过那行字,墨迹早已褪成淡灰。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智取威虎山》选段:“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铿锵的锣鼓点一声声敲打耳膜。易中海忽然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泡。灯光透过薄薄的相纸,照见背面还有几行极细的小字,是当年他偷偷加上的,用的是蓝墨水,如今几乎看不见:“若有一日,吾儿不孝,愿此照化灰,吾亦随风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撕下照片一角,凑近油灯。火苗“嗤”地舔上纸边,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蝶。他看着那点火光,直到它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散入昏暗的屋顶梁木间。
第二天,他去了街道办。填表时,笔尖悬在“监护人”一栏迟迟不下。工作人员催促:“易大爷,这栏必须填啊,不然没法办养老补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填……何雨柱。”工作人员愣住:“您说谁?”易中海没重复,只把笔递过去,手抖得厉害。工作人员狐疑地提笔写上“何雨柱”三个字,又抬头看他:“您真确定?他可是您……”易中海打断她:“他养过秦淮如,养过棒梗,养过槐花。他养得活别人,就养不活我一个老头子?”说完,他拄拐起身,脊背佝偻如弓,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像迟暮的鼓点,敲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不绝。
回到院中,他径直走向何雨柱家院门。门虚掩着,他抬手,枯枝般的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停了足足半分钟。最终,没有敲下去。他缓缓收回手,转身,一步一步挪向自己那间窄小的屋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夜深了。易中海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孩童安睡后的均匀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老心脏缓慢而沉重的搏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熬一锅粥。火候不到,米是米,水是水;火候过了,米烂了,水干了;只有火候刚刚好,米开花,水生香,才叫一碗好粥。”他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顺着太阳穴滑进耳后,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窗外,初春的风掠过屋檐,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风里,似乎有槐花将绽未绽的微香,清冽,幽远,若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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