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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黎芝脚步一顿,下意识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韩秋兰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点着PPT上一行加粗黑体字,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对面坐着两位中年男教师,一人皱眉翻着材料,另一人正用圆珠笔急急记着什么。
“韩教授,我们理解您的立场,但基层法院反馈,很多案子证据链确实薄弱……”
“薄弱不是放纵的理由。”韩秋兰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但经验不能替代规则。如果现在松动标准,三年后全市诈骗案主犯量刑平均下降两年——这个代价,谁来担?”
两人一时语塞。
黎芝悄悄退开几步,靠在资料室门外的绿植墙边,仰头望着头顶垂下的常春藤。
原来韩秋兰也会这样。
不是办公室里那个笑着递柠檬水的韩阿姨,不是调侃她和周明远的“坏闺蜜”,而是站在讲台中央,用逻辑和证据筑起堤坝的韩教授。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律所档案室看到的那份环亚案卷宗——足足二十七本,摞起来比她膝盖还高。其中一本的扉页上,有韩秋兰亲笔批注:“第142号话术模板,对应第873笔收款,IP地址与境外服务器跳转路径存在三次重叠,建议补充技侦报告。”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原来那些看似随口提起的“话术组”“财务组”,早被韩秋兰拆解成几百个可验证的节点,钉在法律的显微镜下。
黎芝低头摸了摸文件袋,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烫金的长江流域法学会会标。
她忽然明白韩秋兰为什么坚持让她写新论文。
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保研。
是为了让“环亚案”这三个字,不再只是新闻标题里模糊的“涉案金额特别巨大”,而是变成法官敲下法槌时,能真正攥在手里的证据锚点。
——
晚上八点,江城财大东区小树林。
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
黎芝坐在长椅上,笔记本摊在膝头,钢笔悬在“话术组主观明知认定模型”标题上方,迟迟落不下第一个字。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
【小荔枝,明天上午十点,律所三楼档案室见。我让前台给你留了门禁卡。——韩秋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然后点开微信,找到周明远的头像。
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薇薇,韩教授说明天带你一起调卷宗?】
不对。
【你明天有空吗?韩教授约了上午十点……】
太刻意。
【听说环亚案卷宗里有段特别有意思的通话录音,韩教授说你肯定感兴趣……】
太轻浮。
她删掉所有字,干脆语音输入,声音压得很低:“喂,你明天真去律所啊?”
发送。
三秒后,手机震动。
【在开车,刚接完投资人电话。明早九点四十到,你别迟到。】
后面跟着一个眨眼表情。
黎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和周明远在星城爬岳麓山,半路暴雨突至,两人挤在窄窄的凉亭檐下。周明远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肩膀,自己淋得头发滴水,却还在笑:“你看,雷声比雨声慢三秒——说明闪电离我们三公里。”
那时她信了。
后来学了物理才知道,光速和声速之差,根本算不出距离。可那一刻,周明远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原来有些答案,从来不需要精确计算。
黎芝重新打开笔记本,钢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很轻,却很稳:
【话术组成员是否具有诈骗故意,不应以“是否知晓APP后台造假”为唯一判断标准,而应构建“行为-认知-获利”三维动态认定模型……】
笔尖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
远处宿舍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没注意到,资料室窗口的灯光还亮着。韩秋兰坐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后,正用红笔在黎芝昨天交的初稿上圈出三个关键词:【认知可能性】【行为惯性】【获利闭环】。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此处可引入刑法学上的‘规范违反说’,但需警惕过度扩张主观归责——小荔枝,你敢不敢把刀子,再往深里捅一寸?”
而此刻,南湖产业园地下车库最深处,周明远的车还停在那里。
她没走。
车里空调早已停机,闷热如蒸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停留在黎芝那条语音消息的界面。
语音波形图起伏如心跳。
她没点开听。
只是盯着那道细细的蓝色曲线,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仪表盘时间跳向23:59。
七月最后一天的夜,正悄然滑向八月。
而有些事,正从沉默的褶皱里,一寸寸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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