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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裹挟着沙尘涌进来,带着苏丹草原特有的干燥腥气。远处,马赫迪的护卫队正在清点车辆,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在低吼。“苏丹战场没有制空权,没有卫星校射,没有无人机引导。北极狐擅长打黑仗,他们会在黎明前两小时发动突袭——那时红外设备失效,热成像仪受沙尘干扰,所有电子瞄准具都会飘移0.3毫弧度。”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但伊戈尔能听见三百米外敌人扳动保险栓的金属刮擦声。他能听出T-55炮塔转向时液压泵的异常嗡鸣。他能分辨出哪辆皮卡底盘下绑着的是RPG-7还是120毫米迫击炮弹——因为引信撞针撞击底火的声音,差0.07秒。”
布莱尔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点头:“我明天就联系他。”
“不。”高飞打断,“今晚。就现在。”
布莱尔没犹豫,立刻拨通那个公用电话号码。忙音持续了十七秒,就在高飞以为无人接听时,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蛇蜕皮时鳞片摩擦的窸窣。
布莱尔没说话,只按下播放键。一段三秒白噪音后,合成女声平稳报出:“顿巴斯东部气象站,风速4.7米每秒,风向东南,湿度63%,能见度1.2公里。”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八秒。然后,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砾滚过铁皮的声音响起,只有一句:“教堂。明早六点。带弹壳。”
通话结束。
布莱尔放下手机,抬眼看向高飞:“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
“说。”
“他要你亲手把弹壳交给他。不能隔着桌子,不能戴手套,必须用你开过枪的手,直接放进他掌心。”
高飞没迟疑,解开战术手套扣带,露出左手——虎口处一道陈年烫伤,指腹布满厚茧,小指第二关节扭曲变形,是某次近距离爆破时被飞溅的弹片削掉半截骨头后强行接上的。他摊开手掌,那枚黄铜弹壳静静躺在掌纹中央,像一枚等待加冕的徽章。
“告诉他,”高飞声音沉静,“我会带着红魔最年轻的炮手一起赴约。那孩子十六岁,只会用中国产63式60毫米迫击炮,但能盲射一百五十米内所有移动靶。他没听过顿巴斯的风声,但他知道,炮声响起的地方,就是家。”
布莱尔怔住。他忽然意识到,高飞要的从来不是一台人形测距仪,而是一颗种子——一颗能长成森林的种子。伊戈尔·科瓦廖夫不是工具,是火种。而高飞,正试图用苏丹的烈日、红魔的热血、和一枚刻着黑曜石的弹壳,重新点燃那堆熄灭十年的灰烬。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医院楼顶的十字架染成淡金色。阿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蒸汽袅袅升腾,模糊了玻璃上的血渍与弹痕。他看见高飞掌心的弹壳,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茶放在桌上,杯底磕碰瓷盘,发出清越一响。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周正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白大褂下摆沾着泥点,额角沁着汗珠,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他一眼扫过高飞和布莱尔,目光在那枚弹壳上停了半秒,随即转向高飞,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瑞克斯,马赫迪刚收到消息——北极狐的人,今早五点,进了朱巴机场。”
高飞接过化验单,目光扫过一行行数据,最终停在末尾的结论栏:**样本DNA与戴维斯私人医疗档案匹配度99.97%。来源:朱巴机场入境检疫采集拭子。**
他慢慢折起化验单,塞进胸前口袋,动作轻缓得像在收殓一件遗物。
布莱尔看着他,忽然笑了:“看来,渔翁不用等太久。”
高飞没笑。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那里,苏丹的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像一发初速八百米每秒的子弹,径直射向大地。
“不。”他声音很轻,却砸在空气里,“渔翁已经下钩了。现在,该收网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引擎轰鸣——三辆改装皮卡并排停在医院大门外,车斗里架着崭新的NSV重机枪,枪管漆黑发亮,枪口微微上扬,像三支蓄势待发的箭。车顶跳下六个黑人青年,穿着迷彩背心,臂膀虬结,每人腰间别着两把格洛克17,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为首那人抬头望来,朝高飞敬了个不标准却极其有力的军礼。
那是红魔新招募的苏丹本地队员。他们不懂英语,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能用AK-47在三百米外打中悬挂在树梢的椰子,能赤脚穿越四十度高温的盐碱滩而不喊一声苦。
高飞回礼,食指与中指并拢,擦过眉骨,动作干脆利落。
布莱尔看着楼下,忽然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训练他们的?”
“从昨天凌晨三点。”高飞答,“趁你和克格勃谈判的时候。”
布莱尔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揉了揉太阳穴,伤口又渗出血丝,却浑不在意:“所以……你根本没打算放过苏丹内战?”
“放过?”高飞转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苏丹不是战场,是考场。考红魔能不能活下来,考伊戈尔还能不能听见风声,考戴维斯……有没有资格,当我的第一个垫脚石。”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战术靴碾过地上一片干涸的血迹,留下清晰的菱形纹路。阿贝默默跟上,周正才收起化验单,也快步跟出。布莱尔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黄铜弹壳,直到它渐渐发烫。
走廊尽头,朝阳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窗棂,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与昨夜遗留的弹孔阴影悄然重叠。
那影子里,有枪,有炮,有未愈的伤口,有未拆的绷带,更有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它不叫野心,不叫欲望,不叫仇恨。它只是静静蛰伏,在苏丹灼热的风里,在红魔年轻队员粗重的喘息中,在伊戈尔·科瓦廖夫即将握紧弹壳的颤抖掌心里,无声滋长。
而高飞知道,当第一发炮弹撕裂黎明时,所有蛰伏都将破土而出,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钢铁丛林。
他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他没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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