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泽光气得头昏,抬手就一掌扇过去,尚琬躲也不躲,便听“啪”一声大响,尚泽光眼见着女儿白皙的面上浮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女儿养这么大从来没挨过一个指头。尚泽光打完便生出悔意,指着她,“你跟她究竟什么仇怨,竟然点甲卫追出一百里去杀人?”
崔炀恐怕尚泽光再动手,拦在前头,飞速道,“并不是私怨。秦嫣生性暴虐,御下苛刻,只她船上被活活打死的家奴便有六个,我审过船上的诸人,浮屠岛死在她手里的奴仆恐以百计,岛上无人不知。小琬的为人尚王难道不知吗?她见不得这种事。”
尚泽光听着,稍稍气平一点,“这种事你抓她回来,我难道就不处置吗,就算我不处置,朝廷也容不了,值得你不顾律法擅自杀人——”
“秦嫣这畜牲东西多活一刻我都忍不了,便再八十回,我也当场就杀。”尚琬道,“不止她,她那船上养的丧心病狂的刑吏我也都杀了。都是我做的,朝廷若怪罪,杀了我赔命就是。”
尚泽光还没息的怒气强又冲上来,抬脚要踢,被崔炀死死抱住,跪下道,“尚王息怒。”又急急地劝,“其间内情我自会具折向陛下陈情——这种事即便小琬不动手,押到陛下驾前也是要斩的。必死的人,早死晚死而已,尚王何必为个畜牲东西辱及亲女啊?”
尚泽光连崔炀也指着一起骂,“我看你为了个女人,也是昏聩了。”他渐渐恢复神志——不管怎么样自己女儿不可能赔命,只能想办法描补,转过头骂尚琬,“南洲岛留不得你这尊大神,你给我滚去离岛思过——没有我的命令这辈子也不许你出离岛一步。”
尚琬硬梆梆磕一个头,“谢阿爹赏。”也不管她爹气得怎样,转身就往外走。
尚泽光恨得牙痒,又骂崔炀,“你也不要一味向着她,她便有十分道理,不问而斩是什么罪,你们崔氏不知道?”
“是。”崔炀停一停,忽道,“小琬原本是点了甲卫追她回来问罪的,秦嫣仗着兵强马壮顽固抵抗,缉拿中被杀了也是没法子——陛下能体谅。尚王已经杖责了小琬五十,又拘她在离岛思过,等我录了详细的口供送去中京,不会有事的。”
尚泽光立刻听懂,便沉默地握一握崔炀的手臂。崔炀急着追尚琬,说一声“尚王放心”便作辞,打马追了一路,堪堪在近港口处追上,拦住她,“你去哪?”
“离岛。”尚琬脸上肿了一大片,她也不遮,就这么给人看着,“尚王恩赐,你也听见了。”
“去什么去?”崔炀道,“一个恶霸杀就杀了。别去,尚王明日就要回敖州了,南州的事我做主,他不能知道。你就在南州,以后他问,我只说你去了离岛。”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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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崔府丞这么大胆子。”尚琬绕过他,登浮桥往船上走,“我去了,以后再说吧。”
崔炀没办法,只远远地叫,“等尚王气消了——你还是回来。”又叫,“离岛缺什么,只管送信给我——”
尚琬摆一摆手自走了。
杜若到外舱相迎时看她面上肿着,“姑娘何不同尚王说实话——尚王知道了,必不会打你。”
“你家殿下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尚琬道,“这事叫人知道不是要他的命吗?”又道,“殿下大安前,除了侯随,任何人,连你也不要进去。”
秦王被找到时情状实在触目惊心,杜若裹了两层斗篷才敢抱出去——以后叫秦王知道自己也看见,只怕没好果子吃。杜若忙应了,“多谢姑娘提点。”
“启程。”尚琬道,“去离岛。”
杜若倒愣住,“尚王没有降罚吗?”
“罚了。”尚琬道,“他让我去离岛思过。”
杜若一滞,尚琬早就打发人去离岛预备秦王养伤——父女俩的打算居然一模一样。尚琬瞟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离岛是我的别岛,我每年都要去那。”
“……是。”杜若暗道自己果然穷操心,毕竟是亲爹,罚什么罚,尽糊弄外人。
尚琬掀帘入舱。这是她的座船,虽然不如秦王的五龙宝船恢弘,座舱也极其阔大。因尚琬不喜高榻,只在临窗处起了矮榻,虽矮,却极广,一铺榻同寻常人家一间屋子差不多,铺着玉茅编的席,暑日极其凉爽。
尚琬将鞋留在进阁处,赤足入内,便见男人卧着,因为通身俱是外伤,只是躺着便疼痛难当,淋漓的冷汗止不住,整个人活似水里挥出来一样。
竟仍醒着,努力睁着眼,目光似凝了万古寒冰,冷冷地盯着身前人。屋子里只有侯随一个,一声不敢吭,垂着手,低着头,仿佛恨不能就地消失。
“你愣什么?”尚琬问,“怎不裹伤?”
侯随疾步过来,附在她耳边道,“殿下戒心太重,需灌麻沸散才能近身。”便指一下案上的药,连点热乎气都没有,也不知已煎出来多久了。
尚琬走近,倾身伏在榻边。男人目光定在她面上,一时困惑,一时恍惚,一时热切,一时又变作坚冰,颠三倒四地盯着她。
“……是我。”尚琬道,“你看看,是我。”说着俯身极轻地吻在男人额上,有冷冷的汗,混着海水咸涩的苦味。她尚不及感觉失而复得的欢喜,颈畔忽然剧痛,被他偏头咬住。
尚琬只怔了一下便停住,也不动,任由他撕咬。腾一只手捋着他发顶,“……都是我的错。”视野渐渐变得模糊,这一年多强忍着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
男人咬着她,记忆中常见的殴打却没有降临,他渐渐混沌起来,越发拼尽全力地撕咬,换来的却只有更柔和的抚摸,她捋着他湿淋淋的发,像捋着只幼犬。男人渐渐唇齿乏力,被迫松开,张着的口合不拢,只在咻咻地喘。
尚琬抬手拭去他唇畔的血迹,“你要吃药。”
男人一言不发。
尚琬用匙舀了药,顺着唇缝倾入。男人抿一抿唇,汤药尽数漫出来。
“你要吃药。”尚琬强忍着哭泣的冲动,“裴倦,求你吃药。”
裴倦?
谁是裴倦?
裴倦——
男人只觉头痛欲裂,不住摇头,一个声音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从口中逸出,“尚琬。”
尚琬急道,“是我。”攥住他,“我是尚琬,你看我,我是尚琬——”
男人仍然混乱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尚琬小心翼翼凑过去,“你看看,是我。”
男人目光停在自己掌间,“……是我的。”
尚琬循着他目光看去,便见腰间系着的火焰珠正好坠在他掌间,如梦初醒,“你要这个?”便用力扯下来,塞在男人掌间,“当然是你的。”
男人想抬手,脱了臼肩臂还没合回去,动弹不得,便惊慌地扭动起来。尚琬忙按住,“先吃药……等会我编个绦子,系在这里。”便指一指他的手腕,“好不好?”
男人应听懂了,虽一言不发,却终于静下来。尚琬用匙舀了药,试探地沿着唇缝灌进去。
男人自入了那间囚室便没进过食水,早已焦渴难当,此时见了火焰珠,固执的意识消失,本能便占据上风,感觉汤水入喉便不住下咽,只是他的唇上也尽是破口,被药汁洇过,疼得止不住哆嗦。
汤药是很重的麻沸散,渐渐起效,男人支撑不住,眼皮下沉,昏睡过去。
尚琬定一定神,“侯随——”
侯随一直在外面等着,闻言入内,见秦王睡着了,松一口气,绕去隔间把炉上温着的药水用木盆盛了端来,“殿下的伤处被海水淋过,污脏得很,需洗净才能裹伤,不然——”说着摇头,“我看他们存心想弄死殿下。”
尚琬看着犹自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又看向男人满身鞭痕,“这得多疼?”
侯随一滞,只得答非所问道,“灌过麻沸散了。”说着掀起眼皮,看着瞳孔散开,“起效了。”便用煮过的布巾浸了药汁,一点一点擦拭男人身上伤处——
尚琬只看着便觉痛楚难当,齿列紧合,用力咬着。
饶是男人的神志被麻沸散完全压制,身体仍被疼痛激得不住发抖。乌黑的眼睫颤颤的,透明的泪源源不断地涌,滴在枕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水渍。
尚琬只看着便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双膝一软,便跌坐在地,抬手掩住脸庞。
侯随忍不住劝她,“姑娘还是先出去吧。”
尚琬不答,好半日起身,另拿干净的巾子浸了药汁,学着侯随的动作擦拭男人小腿处的鞭伤。
清洗的药汁换过三盆才收拾妥当,男人偏着头,奄奄地躺着,丝枕几乎被泪浸透了。
侯随沉默地看向尚琬,目光又停在男人肩上——尚琬只能点一下头。
侯随得了准允,一手搭在秦王肩上,一手握住手臂,一错一合间,便听“喀”地一声轻响,关节复位。刚安静下来的男人无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大叫,便昏死过去,额上飞速添一层清亮的冷汗。
侯随更不犹豫,照样施为,接上另一只,这次男人连叫声都很微弱,只有不住翕动的唇畔艰难地挤出一个名字,“尚琬。”
像濒死的信徒祈求他的救世主——带我走吧。
求你。
……
侯随飞速地敷上外伤药,用布巾裹住伤处。
男人竟慢慢睡沉了。
“这个伤药是当年殿下命我特制的,不止能愈合伤处,清凉镇痛也有奇效。”侯随道,“当年殿下看将士们外伤痛苦难当,特意寻我做的这个,另外添的药材全是殿下从私库里拿的银子补入公中,谁知今日用在自己身上……”便叹气,“姑娘放心吧,旁的不敢说,外伤我这是最好的方子。”
“你只管竭尽全力。”尚琬道,“必不亏负你。”
侯随听这话,仿佛又看到一盘金饼,简直有点麻了,“银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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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只怕我命里没那个福份,受不起,我受秦王殿下厚恩,份内的事。”说半日转头,尚琬一直盯着秦王,根本没答理自己——便摸一摸鼻子,拾掇了往外走。
临掩门时见尚琬扑在榻边,痴了一样望着昏睡的秦王,指尖虚虚拢在男人眉间,仿佛不敢碰他,却也离不开他,只隔空描着他的眉目。
她看着他的眼神,如有实质,分不开,斩不断,百转千回不能离。
侯随忽然懂了——尚琬给他的金饼,只是秦王在她心中分量的一个缩影。自己因为刚好有用,刚好是能够投出这个份量的地方,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8章奇谭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饶是下了这么重的麻沸散,船还没到离岛,男人仍然醒转过来。尚琬正趴在榻边打着绦子,见状撂下,扑过去道,“你醒了?”
男人仰起脸,困惑地看着她。
“是我。”尚琬道,“我是尚琬。”
男人怔怔地盯着她,渐渐皱眉,抬手想去碰她。尚琬忙按住,指着他被宽布条缚住的肩臂,“你这里脱臼——时间有点久了,先不要动。放心,一个月不受重,不会留下旧疾。”
男人仍然盯着她,一声不吭。
尚琬凑过去,感觉他没有厌恶的神情,合身吻在他温热的额上,“裴倦,你回家了。”话音未落颈畔剧痛,又被他一口咬在下颌处。尚琬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疯了,不但不避,还觉得这样的疼痛让她感觉一切都是真的,让她很喜欢。
男人越发困惑,只不肯松,等终于熬到唇齿酸涩,只能被迫松开。
“累了?”尚琬摩挲着他的唇齿,“现在可认出我?”她只看着他便觉餍足,吻他双目,“是我啊。”
男人在她的亲吻下本能地阖目,又睁开,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定定地看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尚琬又亲他,“我等你好久。”指尖描着男人眉目,被冷汗洇透了,湿漉漉的,“我好想你。”低下头,双唇在他眉目间不住亲吻,亲一下,说一次。
男人被她亲得神志昏沉,只僵滞又疲倦地眨一下眼,“尚琬?”
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巨大的困惑,尚琬停下,郑重道,“是我。”说完附在他耳边,想听清他的言语。
“……是我的。”
尚琬这次飞速听懂,把火焰珠拈在指尖给他看,“当然是你的。我给你的,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全西海都知道的。”
她说着渐渐敛了笑意,有什么用?都知道,他还是被人折磨了这么久。
男人只盯着珠子,“给我。”
尚琬塞在他手掌心,合五指扣紧。自己拾起榻边撂着的绦子,手指翻转打好最后一个结,便把火焰珠系上,系在男人消瘦的腕间,托在掌中给他看,“好看吗?”
男人看着珠子,终于漫出一点笑,他盯着火焰珠无声地笑了很久,目光终于移向她,一半依恋一半困惑,“你究竟是谁?”
尚琬心下发沉,强忍着酸楚,依过去,“是我啊,我是尚琬。”
“嗯。”男人应一声,“你带我去找尚琬吧……我想去找尚琬。”
尚琬想分辩,想掐着他,让他看着自己,终于目光在他身前洇着血色的伤处停下来,“我现在就带你去。”
男人“嗯”一声,便不看她,目光停在腕间悬着的火焰珠上,不肯再说话。
尚琬道,“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男人不答,没听见一样。
尚琬没法子,只能伏在榻边陪着,目光凝在男人面上,定定地看着他。
侯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诡异光景——尚琬盯着秦王,秦王盯着火焰珠。座舱里静悄悄的,除了窗外海波涌起的涛声,没有声音。
侯随乍着胆子叫她,“姑娘。”
尚琬起身,目光在男人身上又依依不舍地流连一时才走过来,仍只到转角处便不肯走,转过头便看见裴倦卧在榻上,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火焰珠。
“外伤暂时还好,我想请个脉——”侯随道,“殿下旧疾不知如何……我想看看。”
“那个不急。”尚琬道,“等外伤痊愈再说。”
侯随一滞。
“便不能恢复也没什么。”尚琬仍盯着裴倦,“能回来就很好,这样也很好。”
侯随感觉尚琬可能也要疯了,只能先随她,“殿下的外伤若至作烧,汤药温在火上,姑娘可取用。”
“你留在外舱,不许乱走。”尚琬应一声便回去。男人一直盯着珠子出神,尚琬来来回回的,他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尚琬只能在旁相陪。
入夜海风渐疾,鸣啸的风声透过窗格,呜呜地响。男人终于撑不住,眼皮坠下。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没有预兆地睡过去反倒害怕,小心地搭一下脖颈,果然很烫。
竟是烧昏了。
尚琬急叫,“侯随。”
侯随在外舱打了个地铺,正睡觉,闻言一跃而起,进门便见秦王烧得两颊飞红,勾着头粗重地喘,长一下短一下的,看着有些像续不上气的样子。
“快扶殿下起来。”
尚琬如梦初醒,拢住肩臂小心地拉他起来。男人烧得人事不知,重重地坠在她怀里,哼都没哼一声,呼吸却平顺许多。
侯随翻着眼皮看,“是外伤闹的,吃副退热的汤药,外头已经预备温着了,我去取。”说着便走了。
尚琬低着头摩挲男人烧得滚烫的脸庞,不住亲吻男人滚烫的额,“别怕……不会有事的。”
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侯随很快取药回来,跪在榻边双手捧着。尚琬腾一只手用匙舀了,隔着唇缝灌进去。男人烧得没有知觉,一动不动。尚琬索性撂了匙,仍以口渡过,压着舌根迫他吞咽。
男人终于被折腾醒转,艰难撑起眼皮,眼前人的目光像星星一样,柔和地望着他。他的唇被碾着,苦涩的药汁从交叠的唇间涌过来,漫过他干涸的身体。
他恍惚地看着,此时的一切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像这样喂他饮水,哺他吃药,她在梦里不停地跟他说着,“你不能死,我不答应。”
他总记着。
不能死。
他还要回去见她。
……
尚琬哺完药,见男人定定地望着自己,痴了一样。贴在他耳边道,“没事了,睡一觉吧。”
男人视线便投在她颈畔,那里有一片干涸的血痕,他费力地睁着眼,困惑地看着她。
“这里吗?”尚琬抬手摸一下,“没事,不疼。”
男人定定地看着那里,渐渐不能支撑,目光散了,茫茫然吐出一口气,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便睡过去,呼吸仍然重得不堪重负一样。
侯随早躲出去,临走只叮嘱“最好不要平卧”。尚琬拢着他,让他贴在自己怀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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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便感觉昏睡的男人身体僵硬地绷着,仿佛在挣扎,却醒不过来,仿佛泥足深陷在什么可怕的地方,难以逃脱。
尚琬叫着他名字,却没有用,男人烧得厉害,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安抚地摩挲着唯一没有伤处的后颈处的一小片赤着的皮肤——裴倦从以前就喜欢被她抚摸。
果然慢慢松弛下来,口里小声地哼唧着,睡过去。
侯随进来三次,每次都带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换着花样的苦涩。
尚琬不再尝试唤醒他,直接以口相哺渡过去。男人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已经完全习惯了,温顺地吞咽。其间睁过一次眼,只定定地看着她,目中凶狠的戾气完全不见了,看着她的眼神一半困惑一半迷茫,仿佛有话想说,却被过高的温度熬得昏睡过去。
天近明时男人热度退去,终于睡沉了。
李归鸿早一个时辰出发到离岛收拾尚王府,预备秦王在此养病。离岛不算远,他以为自己虽船快些,尚琬至多晚半日就能到了,谁知一等就是一日。
在码头望眼欲穿地等到次日清晨,终于看见尚琬座船缓缓靠岸。忙过浮桥迎上,还没踏上甲板便被杜若阻住,便问,“怎么?”
“殿下还没醒。”杜若小声道,“小姐命我等先去,殿下醒了再下船。”
“反正都是坐轿——”李归鸿说一半自己咽了,又问,“怎么走这么久?出了什么意外吗?”
杜若摇头,“殿下伤着,小姐让缓行。”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个时辰的海路走一夜,是够缓的。李归鸿也不敢说,“那我去帮他们驻船。”便绕过主舱去后甲板处。从座舱窗边过时忽听里面有极轻的呢喃,唇齿不清的,梦呓一样,不知在念叨什么。
是个男人。
秦王?李归鸿其实没有见过秦王,只是一直耳闻,声名如雷贯耳,忍不住停下来。
很快便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这个先将就用,等我用鲛线给你另编一个绦子,剪不断,烧不坏,谁也不能拿走了。”
没有回应。
好半日才又听见尚琬的声音,“怎么都做梦了还在惦记珠子……”
听这意思——居然是梦话?
难怪什么也听不清白。而自家那个脾气稀烂的大小姐居然这么耐心地陪着秦王在这说梦话?
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李归鸿没想到这奇谭还没结束。他忙碌到半晚上总算把秦王秘密驻跸离岛的安防事宜安排妥当,刚躺在浴桶里,打算洗洗睡时,小厮走来,“姑娘有急事找你,快去。”
李归鸿因为在中京失宠,极谨慎,吓得澡也不敢洗,披一件衣服就跑过去。
尚琬坐在雕花罩子前见他,身后是拔步床深垂的帷幕,“你给祈非送个信,让他寻一段极海鲛线给我,要八宝红的,越快越好。”
李归鸿一滞。
“怎么了?”
“没。”李归鸿保留了最后一丝幻想,“姑娘寻我,就是这事?”
“是,去办。”
大半夜找他来,就为了寻个鲛线——要不是白日偶然听见尚琬哄秦王的话,还以为她要鲛线做什么正经事呢。李归鸿无语,正待说话,帷幕深处隐约有细碎的声响,混着男人仿若仿佛深陷泥沼的惊叫。
尚琬只留了一句“快去”,便撂下他掀帘入内。
李归鸿站着,耳边一直是自家小姐哄秦王的声音,“没有的事……不会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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