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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法稍复杂点,涮之前将响铃卷摊开,放上切成薄片的牛羊肉,或是擓一勺虾滑抹上去,再重新卷成坨坨。吃的时候,一口下去既能吃到厚实的虾肉,又有柔软的豆皮。不管是螺蛳粉汤、清汤锅底都十分合适。

    尤其是番茄汤,酸甜浓郁的滋味配上虾滑,最受年纪小的监生们的喜爱。这些人似乎找到了番茄锅的正确吃法,让一直处于人气底层的番茄锅小小翻红了一把。

    像螺蛳粉这种猎奇的锅子,桑妩决定每月随着天气偶尔上几次就好了,省得赶走了接受不了这味道的食客,顺便还能饥饿营销一波。

    陈大郎也很上道,做出来的粗米粉,最开始的时候别人以为是做坏了的,于是他为了打开销路,半卖半送,每次都给原来的客人塞一小把尝尝鲜,让大家都尝出来味道不同的好处。现在,粗米粉不光往她这儿卖得动,也开辟了一波新的客人。

    等到桑妩再一次去跟他订货的时候,正巧碰上个老妪买了一大把粗米粉回去,桑妩便顺嘴恭维他家生意好。

    陈大郎有些不好意思,这毕竟是人家的主意,于是说什么都把当初定做模具的钱和桑妩第一次订米粉的定金给退了,还说日后桑妩订米粉都按六折算。

    桑妩一面推辞着:“万万不可,这怎么好意思呢?”一面半推半就收下了。

    寒食节那日,火锅摊子歇业了一日,改而卖起了青白团子——有些类似后世的清明粿。

    青团子的外皮是用糯米与雀麦草汁舂成,以枣泥或豆沙为馅料,白团子则是没有加入草汁,其余与青团无异,桑妩改良了一下,增加了咸蛋黄、肉松、蜜渍花瓣等馅儿的。

    白胖的糯米团子,透出一丁点内里红粉色的花馅,恰似美人含羞,白里透红的面皮儿。

    上回那个很有些文采,赞炸腐竹“灿若骄阳”的监生见了,又诗兴大发,给其取了个“美人面”的名字,桑婉觉着很贴切,便换了前面蜜渍桃花的招牌,写上“美人面”。

    又厚着脸皮送了那监生一个青团子,请他再起名。

    青团子的形状是一瓣一瓣的弯月状,那监生思索片刻,道:“莫若‘蛾眉月’,桑小娘子以为如何?”

    桑妩笑吟吟地递过纸笔,亲自题上招牌。

    寒食清明并举,虽国子监监生不放假,但裴序是实打实地放了两日假,恰逢老师相邀在李府小聚,因此也没能去到桑妩面前当人桩子。

    本朝,清明已逐渐由附属上升到取代寒食的地位了,原本民间属于寒食节的风俗如冷食、祭祖等,也都变为在清明这日举行。

    李祭酒缅怀故人,裴序亦伤怀往事,两个心思沉重的人凑在一起,就成了无解的闷酒局,谁也不劝谁。

    李祭酒倒满了一杯酒,扬手撒在了地上,随即叹笑一声:“人老了,手抖。”

    裴序心想,桑相那般光风霁月的一人,桑夫人那般温婉贤淑的一人,他们却连光明正大地祭拜都做不到。

    就连偷偷关起门来喝酒,还要找些借口。

    他心中苦闷,抬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李祭酒又替他斟酒,问:“大娘和二娘,可是你托人关照了?”

    裴序颔首:“学生想尽绵薄之力。”

    “你也是个念旧的。”李祭酒叹道,“那么,五娘呢?”

    提及阿婉,裴序心内一暖。

    好在,他已找到了阿婉只是老师还不知道。

    裴序暂时不打算和李祭酒说明,阿婉不记得往事,老师再贸然再闯到她面前,恐怕会吓着她。

    他答:“未有消息。”

    “当年五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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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聪慧的。这些年过去,却一点儿消息也没传出来,恐怕已经”李祭酒怎会不知掖庭磋磨人的手段,越是鲜妍的生命,在里面遭受的恶意就会越多。

    大娘文静,二娘憨厚,二房又有几个事事争先的,就没那么扎眼,所以在裴序托人找到关系时,她们也没受太多苦。

    一直没有五娘的消息,也难怪他会如此想,此前裴序也已暗暗想过这一种最坏的可能。

    幸好不是。

    裴序出神之际,李祭酒手又不小心一抖,刚倒好的满杯酒倾洒在地。

    裴序也跟着,慢慢饮了一杯。

    漏夜,李祭酒已烂醉如泥,裴序仍保持着清明。

    面对喝不过酒耍起无赖的老师,他无奈扶额:“老师今日喝得已经够多了。”

    李祭酒仍扒着桌角,不让小厮扶他回房歇着:“老夫没醉,再烫一壶来!”

    后来还是李锦书来了,以母亲相挟,才将醉糊涂的父亲劝走了。

    裴序随后踏出书房,看见立于庭院中提着灯笼等他的李锦书。对方内里穿戴还算齐整,只是外袍随意披着,发髻也未梳,明显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叫起来哄亲爹。

    “又打扰阿姊安寝了。”裴序无奈地笑。

    李锦书将手中灯笼塞给他,笑道:“爹可是亲爹。”

    李锦书今年二十有五,比裴序年长三岁,自幼如同姐弟一般长大。李锦书的婚事是李夫人生前为她定下的,嫁过去后夫妻关系一直平淡,加之韩韬喜爱在外拈花惹草,前年二人关系彻底破裂后,李锦书便一直住在娘家。

    韩家起初来请了几次,并未见到人,后来也就互不打扰,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名份关系。

    裴序见她气色愈好,只是性子终究不如闺中时活泼,心内又叹韩家可恶。

    二人无言走了一段,到垂花门下,裴序开口辞别:“阿姊不必再送。”

    “好。”徐府的马夫戌时末才接到自家主人,他已经习惯了等主人到这个时辰。

    自家主人青年才俊,是李祭酒的关门弟子,又得官家亲口称赞。现在李祭酒到了致仕之年,自然重用他家主人,主人才会这么忙碌。

    年近半百的马夫已经透过眼前的局势,看见了自家主人一路通顺的仕途……

    马夫脸上带上了笑。

    原本立于马车旁,见裴序出现,贴身小厮阿昌迎上去,语气带着些抱怨:“爷您可算出来了,这国子监您怕是最后一个回的吧?”

    阿昌熟悉他性子,不怕他生气,也知道他家爷没这么小气。

    裴序淡淡瞥他一眼,依旧是棺材脸,言简意赅:“还有。”

    “还有,还有在哪呢?”

    这监里黑灯瞎火的,有也是住监的监生吧?

    阿昌一面跟在裴序背后,一面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留意四周有没有什么异样,不一会儿就被他扫到榕树底下的三只影子:“哟,还真有人呢,两个国子学的,还有个小娘子!”

    裴序随着他的话挪眼,见确实是两个身穿襕衫的学生,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去问问看,何故这么晚了不归家,可是车马坏了?”

    阿昌熟悉自家爷,就能从一如寻常冷漠的语气里读出些操心来,换做旁人,又要觉得裴序是生气了。

    阿昌一路小跑着去了,比划着说了几句,那三人似乎很惊讶的样子,同时往裴序和马车这边看了眼。

    不一会儿,阿昌又小跑着回来了:“爷,是柳将军府上三郎和吕侍郎府上七郎,吕监生道他们马上就回。”

    “那小娘子呢?他们,”裴序注视了一会儿树下那道倩影,有股莫名的心神不宁,“吴伯,过去看看吧。”

    “好嘞!”

    车夫吴伯驶着马车靠近,在距离五六步处停下。

    裴序掀开车帘,侧头扫过几人脸上的表情,在桑妩的脸上停了会儿。

    他担心的是这二人仗着家世欺负民女,所以过来确认一番。

    马车前的灯笼灯虽昏暗,依稀可以辨认人的神情,却看不清容颜,桑妩隐在二人身后,也打量着这位往届探花郎。

    裴序啊这人她知道,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四品官,还不是闲职,有实权的。

    徐司业在宫中亦是名声煊赫呢。

    她微微退远了些。

    见并无异样,他便移开了眼,淡淡开口:“这么晚了,二位纠缠在此作甚?”

    徐司业威严太甚,饶是油滑如吕七郎、耿直冲撞如柳三郎也不敢多语,连连点头:“回徐司业,学生们马上就回,马上就回!”

    他二人一开口,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飘进了裴序的鼻腔,他拧眉:“饮酒?”

    “未曾!”

    “为何有酒味?”

    吕穆忙看桑妩一眼,解释道:“是学生学生刚刚吃了酒酿圆子,里面放的酒酿很少的,桑小娘子亲手做的,不会误了明日的课程!”

    裴序听到“桑”姓,略一挑眉,目光又重新回到桑妩身上。

    桑妩立刻正色道:“奴替吕监生作证,奴做的醪糟小圆子就取了个酒香味,连猫儿都醉不了的,大人尽可放心。”

    虽说着话,脚步却又退远了,裴序更加看不清她的脸。

    裴序虽然早就习惯了,但有时候也会无奈。他不过是想看看人长什么样,至于这么怕他么?

    柳廷杰和吕穆却很能理解桑妩的反应,要不是他们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也想像桑小娘子一样躲得远远的。

    二人讪笑着。

    见二人并无车夫来接,裴序又多问了一句。

    “我二人家离这近,走着回去就好。”

    “今日太晚了,还是上车吧,载你们一程。”裴序却是时刻为监生们的人身安全着想。

    “这”

    二人磨磨蹭蹭,踌躇不前。

    裴序又开始皱眉了。

    “多谢徐司业!”

    吕穆赶紧拉着柳廷杰爬上了马车,不要让徐司业失去耐心,否则会很可怕!

    桑妩目送马车的离开,看着马车拉长的影子渐渐变小,直至看不见,她牵起唇角笑了笑,这才将心绪勉强从回忆里扯出来,慢慢悠悠从树下走回了洪家小院。

    洪老太一家都睡熟了,院里,只有陈书生的屋子还亮着灯。

    桑妩还诧异他今天难道转了性,挑灯苦读?

    过会儿听见东厢的响动,陈书生就冲了出来:“桑小娘子,你可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桑妩费力扯出一个弧度,今日她实在没心思敷衍他,只期望这人识趣点自个儿滚回去。

    “没什么事,就是见你出去后一直没回来担心,所以一直无心念书。这下见你安全,某便放心了。”

    陈书生自以为贴心,这番示好下来,桑小娘子还不感动得流泪?

    谁知桑妩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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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而比平常还要淡淡的样子:“哦,是么?多谢陈郎君关心。”

    陈书生有些着急,还想再说什么,没开口就被桑妩打断:“奴累了,先回屋休息了,陈郎君也早些歇息吧。”

    “啊,好,好吧。”

    陈书生摸不清她为何好似变了个人的样子,但确实也挺晚了,于是挠着头,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看起来他受了不小的打击,和刚刚冲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桑妩回到房里,外衣也没脱,直接瘫倒在了床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马车内,柳廷杰捧着那食盒就跟捧着宝贝似的,想吃又不敢吃。

    裴序看他一眼,见二人再缩就要到角落里去了,有些无奈,他有那么可怕?

    他觉得这样不大成,于是回想了下杨监丞平日是如何“笼络”学生们的,学着他的语气,微笑开口:“既是夜宵,赶紧趁热吃了吧。”??

    柳廷杰恍惚了,他以为自己看错眼,好似看到徐司业冲他笑了。

    “咳”

    裴序轻咳一声,显然不大习惯。

    吕穆与柳廷杰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愕,显然也不大习惯。

    沉默过后,还是吕穆拐了一下柳廷杰,柳廷杰才反应过来:“多谢徐司业关心!”

    他小心揭开食盒盖,稳稳地将碗给拿了出来,醪糟的香气顿时弥漫在不大的车厢,浓郁香甜。

    裴序猛地转头。

    方才吕穆身上的香气太淡,闻不出什么,现在在狭小的车厢里,熟悉的甜香味又再度出现,唤起了他另一道深刻记忆。

    一刹的失神过后,他好似捉住了什么,原本闭目养神的他紧紧盯着柳廷杰手里的那碗醪糟小圆子,眼眶控制不住泛红。

    是只有桑相府的醪糟小圆子才会这样香甜还是阿婉骄傲地告诉他,这是连桑家其他族人也不知道的做法,他只能在她们家吃到这味道。

    刚刚的那位桑姓小娘子裴序稳了稳有些慌的心绪,想道:

    桑大娘年纪对不上,而桑二娘的下落他清楚,仍在掖庭,他托人照顾着。

    所以刚刚的桑小娘子只能是阿婉。

    他找遍所有能找的关系,都没人认识阿婉,他差点以为她没撑下去

    裴序的目光变得灼热,带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十年之久,两人的容貌、声音、气质改变太多,阿婉没认出他,他亦没认出阿婉。

    除了寻到阿婉的激动之外,裴序更生出了近乡情怯之感。

    阿婉是否会怪他为何这么久才寻到她,为何在宫中不托人照顾她?

    柳廷杰被他盯得脊背发寒,不知道这一动作哪里惹得徐司业不快了,小心翼翼询问出声。

    “徐、徐司业?您是有哪处身体不适么?”

    裴序很快收起眸中复杂的情绪,强打起精神:“无妨,无碍。”

    他不欲在学生面前透露过多,也不想叫他们知道阿婉的身世,只是很隐晦地试探:“你们如何认识那位桑小娘子?”

    吕穆答道:“回司业,桑小娘子每日在后门摆摊,学生与柳监生去吃过几回,就相熟了。”

    摆摊在韩宅住了几日,钱氏闭口未提昔年定下的婚约,倒是韩祯打发过几次人来送东送西,又邀她出门踏青春游,桑妩并不每次都应,不过还是跟着他略逛了逛汴京城。

    结果阿盼偶然发现钱氏正向官媒打听周遭未婚的富户,赶忙回来朝桑妩告状:“妩娘子一心想着钱夫人,她却不似长辈模样!”

    桑妩垂下头,全然一副小女儿家羞涩模样:“别乱说话,表姨为我操心,不过是不想叫我嫁过去吃苦罢了。”

    阿盼气鼓鼓地走了。

    桑妩眨眨眼,没有错过屋外一闪而过的白襕衣角。

    钱氏会这么着急,也是察觉到自家儿子态度的转变。韩祯么,见色起意,道貌岸然,恐怕正做着贤妻美妾的大梦,正得意自己三言两语便哄得佳人欢心,要知道钱氏正为她相看,不得着急?

    那她偏不急。

    果不其然,半下午时,忽然钱氏身边的仆妇唤她过去。

    桑妩点头:“这就来。”

    进了正屋,钱氏在那站着,面色是真纠结。

    “表姨要说什么?”桑妩目光澄澈地看着钱氏。

    十几岁的姑娘,还梳着两个环髻,两腮微肉,站在她面前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表姊。

    钱氏这人吧,重利好面子,偏拧巴装假清高,少女时不服管教偏要嫁给现在的官人,几十年宦海沉浮,没真的大富贵过,如今也不敢问自己心里后悔没有。

    一想到学问优异前途光明的儿子,钱氏的心硬了几分,故意冷了对方一天,想叫她知难而退。只是到底还有两分顾念亲情,叫人留在自家住了下来。

    平心而论,这些天桑妩的乖巧她都看在眼里,若非她家道中落,不能给祯儿支撑,二人既是姨甥,她是极愿意叫她做自家媳妇的,这样的性子样貌,可惜。

    不过既然祯儿那孩子有心,又说阿妩孤苦伶仃,性软听话,她只好拉下脸替他问问,或许真能成。

    回家乡去,无父无母的,又能说到什么样好亲事呢?

    桑妩不说答不答应,只笑道:“母亲在时,常与阿妩提起表姨,阿妩印象最深当属昔年王爷微服,对表姨一见倾心,欲接表姨入王府。”

    乍听她提起,钱氏竟陌生至在想,这说的是谁?

    有些恍惚,一瞬间,似乎又看见那梳三角髻少女一脸高傲:“侧妃如何,还不是与人做妾,我不做!”

    然而二十多年过去,见识过京城繁华,她早已不复当年气傲。

    桑妩接着笑道:“阿妩与表姨血脉相连,心性亦是一样的。”

    钱氏脸上有些臊。

    气氛沉默下来有些尴尬,桑妩倒了盏茶推过去:“阿妩知道,表姨怜惜我,想将我放眼皮子底下疼。”

    这话是替她找补,钱氏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下,这门亲事?她实在不愿。况且官人那儿,也不好交代。

    桑妩看在眼里,心说有戏,顺着话儿道:“实则,阿妩进京一趟,方知天地广阔,便想效仿老祖宗当年白手起家、破釜沉舟之勇。”

    她能这般说,乃是因为在本朝,女子成婚最佳年纪并非十五及笄,而是从十八至双十。

    而她今岁将将十八,确实不急。

    钱氏惊讶看向她,毕竟桑妩表现一向柔顺乖巧,很难看出胸中竟有如此志向。

    钱氏这些年虽然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但当年能说出那样一番言论、又单单凭着“情意”便远嫁离家北上,怎么不算“破釜沉舟”呢?

    直至此刻,她才认真审视起这贸然投奔的表甥女来。

    眼前的桑妩神情依旧,然而那双总盈着雾似的杏眼里闪动着熟悉的光。年轻真好啊,自己当年亦是这样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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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样的本性,哪里是个乖的?钱氏忽觉自己与祯儿怕是都被她给骗了。

    反应过来后,钱氏心里那点子羞臊、愧疚尽散了,她笑着用手虚点桑妩:“我没有什么不许的,只是你既要闯荡,我再给你打点好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桑妩再露出个微笑。

    这一切还是得感裴那位也是穿越来的前辈,时下酸腐言论虽有,却不敢太狂妄,女子自由程度与前朝相差无几。

    钱氏拿了十五两来,又说给她一年时间,若一年后依旧是石沉大海,这十五两便当自己打了水漂,届时她亲自送桑妩登船返家,或留在京中,自己会替她谋一门亲事。若桑妩的确是经商这块料,自己便不再插手她的事。

    不过,钱氏话锋一转,眼里也闪过丝精光。

    届时桑妩得还给她两倍的银钱。

    “料那时,这几十两对你来说不值什么。”钱氏也不装了,算盘打得极好。

    桑妩失笑,果然还是诚实的钱氏更可爱些。

    这钱比起在汴京置办铺面需要的少得多,但看韩家状况,的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靠多年积蓄买下这一处宅邸,料想不剩多少。

    二人合笔写了封书信寄去给族中,言明情况,钱氏自然美化了一番自己作为,桑妩也未拆穿,眼下钱氏是她最亲近长辈,日后同在汴京,还有走动的时机。

    她拜裴过钱氏,挽着来时的小包袱,与阿盼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出了韩宅,无事一身轻,桑妩又有些感慨,都说商人重利,从前她在桑家父母身上不觉,倒在与钱氏相处中体会得淋漓尽致。

    恐怕连她这位表姨母自己都没意识到,面对唯一表妹留下的血脉,还是算计多过亲情。

    裴序心中一痛,当年若没出事,他阿婉如今也是娇养长大的相府千金,何须为生计奔波?

    这一夜,裴序一夜无眠,满心都是想着明日见了阿婉该如何相认,又该说些什么话,问些什么问题才不唐突。

    桑妩亦是辗转到后半夜才睡去,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又梦见了温馨恩爱的养父母,还有抄家时的满门狼藉。

    当年北地叛乱,国朝节节败退,连失十一郡。当时还是六品小官的柳将军横空出世,用兵如神,稳住了北地的情况,破格升为四品将军后,又从北地人嘴里撬出了朝中有逆党同党的小媳。

    先帝年迈,性情不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那半年里,朝廷大换血,起初是为了揪出逆贼党羽,后演变成党派之间的争斗。

    桑家本是莫名被扫了台风尾,那检举的人捏准了先帝多疑狠戾的性子,编造的证据、证词皆隐晦而又直接指向宰相桑裕安。饶是多年重臣,忠心耿耿也没改变什么,先帝根本不给桑裕安辩驳的机会,抄家、入狱、斩首

    短短三天内,桑家众人经历从云端跌落尘泥,桑夫人本不必死,却在听见夫君的死讯之时选择了殉情,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结束了生命。

    李府还是原来的那座李府,新帝复用旧人时又将旧宅赐还李祭酒。

    路过熟悉的桑家旧邸,抬眼望去,高墙大院旧宅门,因无人居住落满了灰。

    府中原栽植的花木基本上都枯死了,唯独墙边突兀地伸出一枝杏花,却不是红杏,点点玉白,娇俏可人。

    无人打理时,这株杏花依旧顽强地活着,今年的花期强撑到了清明节前,终究随着一场清明雨消散。

    花落春残,枝头挂着零星几瓣残缺,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怜。

    从杏花他又想到阿婉,那样艰难的环境,无人帮衬,若非自个儿努力——不正如这株杏花一样?

    他牵起唇角。方才那反驳之人自觉被下了面子,犹嘴硬冷笑:“我却不觉着有什么好。”

    话说一半,被人给打断。

    先前那黄姓士子凑过头来揽着他肩,笑道:“裴兄才喝蒙了不是,我见你动也没动筷子,怎知的不好?”

    说话间,温热的酒息喷了他一脸,带着在胸腔发酵过的酸臭。

    裴垣眉头皱成麻花。

    王献见之大悦。

    夜深宴散,王宅门口已兢兢业业停了一溜车驾,各府上的小厮互相打了照面,寒暄着,打发等待自家郎君的时间。

    裴垣的小厮见着主人头一个出来,忙使唤车夫调转马头迎上去。

    小心觑着对方脸色不佳,又是倒茶,又是递解酒药,伺候着对方在车里坐稳后,便拣些叫他高兴的来说:“奴听二郎吩咐,今日已将兰娘子迎进府了,宴请诸位郎君的事……”

    不料自家阿郎听了,脸色更差!

    “闭嘴!”

    小厮登时冷汗涔涔:“是,是!”

    天杀的,分明赴宴以前,郎君满心得意将兰娘子从王府挖了来,说要叫王三郎等人一开眼界,眼下这是怎的?

    裴垣冷着脸不言语,过了会儿,酒意略散了些,想着今日被下了面子,胸中郁气反倒更盛,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那馒头瞧着也就一般,甚至比不得裴家厨娘的手艺,如何能与名满京城的兰娘子相提并论?

    裴垣冷哼,扭头吩咐:“州桥那块儿有卖灌浆馒头的,你明日去买些回来。”

    “是。”

    马车拐了个弯,驶进马行街榆林巷裴府尹宅邸。

    裴序算是这些人里最清醒的,坐在车里还有看书的闲心。

    翻过一页,车厢壁传来轻微的“叩叩”声。

    裴序抬眼,“何事?”

    声线清润,带些饮酒后的哑。

    小厮元六在外笑道:“前边就过州桥了,奴想着二郎在席上定没吃好,可要买些小玩意儿垫补?”

    裴序刚及冠,正是饿起来能吃下一头牛的年纪,又有胃病。虽说自家便是开酒楼的,哪里饿得着他,可只有亲近的下人们才知道这位的嘴巴有多难伺候,元六一颗心都快操碎了。

    一句“不必”悬在嘴边,裴序忽而想起席上那灌浆馒头的滋味,鬼使神差改口道:“是有些饿,你去瞧瞧可有卖灌浆的。”

    元六小跑着去了,裴序继续翻书。

    即便饮了酒,他也依旧坐得笔直。

    清寥光华透过灯罩,落在眉眼,睫羽纤长,在睑下形成一片阴翳。他实在生了一副好皮相,直鼻薄唇,眼尾微翘,似琼林清隽,方才席间与人交谈时浅笑晏晏,温和明朗,此刻静静不语,亦不会显得冷冽,很易使人心生亲近。

    元六巡了一圈没见,倒是机灵,多问了一嘴旁的摊主,得知今日早些确实有位年轻娘子在此摆摊卖灌浆馒头。

    “咱们来的不巧,半时辰前,那小娘子已收摊走了,想是明日还会来。”元六讨好一笑,“一会奴叫厨下煮碗汤饼吧?”

    “罢了。”裴序拒绝。

    “这怎么成?那些高门最爱附什么风雅,吃些生冷不忌的,又饮酒,”元六苦口婆心地劝,

    “阿郎胃肠不好,酒后一定得进些温补的,否则明日便要难受了。”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45-50(第8/18页)

    大有一副他不答应就要继续长篇大论的势头。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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