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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没良心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她匆匆回屋,不想裴序已经披袍起身,眉间冷淡,想来是被动静惊扰醒了。
衲子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掐着手心,努力淡定地回了杏儿的话。
说话间,裴序已系好了斗篷,沉声道:“走。”
大部分院落都还黑着,走进春在堂,却乱得不像话。
按理有主母在,场面不应如此失控才对。
裴序冷目看去。
桑清被仆婢簇拥着,瘫坐在圈椅中,脸色苍白,发髻也有些松散了,仿佛受尽惊吓,根本无暇顾及场面。
而她身边那个心腹嬷嬷正用冰浸帕子捂着她的脖颈。
“怎么回事?”他大步走过去。
桑清抬眼,看见这素不相合的继子,竟生出了一分亲切。
她掩面啜泣,语不成句:“你来了,你阿父……你阿父他……”
裴序本能地蹙眉。
他可不觉得,他这继母是表面那般不堪担当的柔弱妇人。
他没有安抚对方的耐心,转头对旁边的婢女道:“你说。”
婢女声音发颤:“公爷半个多时辰醒了,不知为何,狂性大发,令人绞杀了侍疾的赵姨娘。后来,后来夫人赶来,也被扼了喉咙……若非我们在外及时觉察不对,恐怕……”
裴序看眼满院六神无主的下人,捏了捏眉心。
他冷声吩咐自己的婢女:“衲子,各院通知下去,让有经验的婆子小厮都到春在堂外候着。另,封锁外门,暂不要放人出入。有违令者,即刻带到堂前来。”
衲子屈膝:“是。”
裴序转身进了内室。
桑清推了推林嬷嬷,林嬷嬷这才放开她。那保养得宜的纤细脖颈上,带了痕迹明显的红色指印,高高肿起。
她心疼地道:“夫人当时怎不知躲一躲,那赵姨娘已是死命一条,您何至于……”
“我如何没反抗?他力道大得出奇!”桑清心有余悸地抓住她的手,惊慌道,“阿林……你说,公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给裴序留了手信?”
桑清想起裴序进去前那个眼神,就忐忑不宁。
林嬷嬷忙拍她背:“决不能!公爷这几日都昏睡着,纵有醒时,咱们也都在旁守着呢。”
其实在林嬷嬷等人眼里,裴序的眼神并没多凌厉,很寻常一瞥罢了,但此刻说什么桑清都不听去。
被江陵公的狂状吓狠了。
她又紧了紧手下,眸光流露出忌惮,压低声音:“……他也太冷静了些,那可是他亲阿父!”
就连林嬷嬷都得装模作样地哭一哭,他却一点不见哀伤,还能从容指顾。
裴序的确心如止水。汴河之上舟楫如林,上下船人流络绎不绝,漕船缓缓驶入汴河南岸的角子门,一等停靠稳当,立即有穿着汗衫的民工争上前来搬运货物。
乌泱泱人群中,阿盼紧攀着自家小娘子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努力抵挡人群:“让让,让让……”
“哎你——”
被踩了脚的书生原想发火,一转头,晃了晃神。
“请问这位郎君,可知景福寺怎么走?”桑妩眼睛笑弯起来。
码头从来离别多,下船的要么背井离乡,失魂落魄,要么久别重逢,喜极而泣,桑妩这样怡然,叫人看了心情也好起来。
书生红了脸,嗫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殷勤替她们指路:“……两位娘子往北走,过了丽景门,东一条甜水巷①前头就是了。”
“多裴郎君!”
“不裴,不裴。”
书生手忙脚乱还礼,直至晕乎乎的目送完两人离开,还踮着脚向人群张望呢。
顺着那书生所言沿汴河一路往北,天色湛蓝湛蓝,微微有些云絮,树梢上雀儿啁啾不停,聒噪中蕴着几丝欢快。渡口行船扰了凫雁争渡,惹得水面波皱,云影散乱,又很快归于原状。
方才在船上,隔堤可见两岸烟柳绵延,彩楼欢门②林立在一片浓青淡绿的雾蒙之间,进了内城,更是热闹。
宝马雕车竞驰过,从旁更有各色摊贩熙攘,小食摊上热气蒸蒸,粥水肉汤面点飘香,荷担的贩儿沿街叫卖,自家种的水灵菜蔬,今晨刚从河里打捞起的新鲜鱼虾……官署大门上涂的朱漆在日光下熠熠泛着光,门口立着一对儿气派石狮。
这样的街景,饶是生于江南富庶之地的桑妩也没见过,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婢子阿盼一步三回头地连连惊叹:“东都果然阔气!这路又气派又宽敞,都能跑十头骡子了!”
“噗嗤——”
一道不算友善的嗤笑紧接着话音落下,二人闻声侧过头去,是个锦衣玉裙的豆蔻少女。
阿盼涨红了脸。
见她们瞧过来,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唇边犹带讥诮,“近日城里的乡巴佬是越来越多了,真个少见多怪。”
说罢,便袅袅婷婷地被拥着进了临街一家首饰铺子。
桑妩一把将忿忿的阿盼拽住,哄道:“不必与人家作口舌之争!”
端看那铺子,装潢典雅精致,便不是寻常人家能消费得起的。
再看那间掌柜伙计,迎面碰来,脸上笑褶皱如菊花,殷殷勤勤,显然是老主顾了。
最主要还是对方马车上挂的裴氏族徽,若她没打听错的话,时任开封府尹便姓裴。
而她那位姨丈,是开封府尹手底下小小判官。
所谓人情世故啊!都在里面了。
桑妩觉得,自己着实是个懂事体面的穷亲戚。
至少在踏进江陵公寝屋以前,他都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直到目光扫过榻间,看见了遗体,才终于生出了些实感。
一个缠绵病榻大半年的人,撑过了延祚九年,迎来了新岁,却忽然于元月最后一日遽然长逝。
这公府,刚刚失去了它的主人,而他……失去了生父。
像谁投进了一粒石子,刚刚还的平和的心池,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却也仅此而已了。
裴序淡漠着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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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步上前。
下人们见到他,俱都垂首退立一边。
屋内还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味,他凝目看去,榻边还留着被打翻的药碗残片没有收拾。
春在堂的婢女在一旁回禀:“约莫亥时许,公爷忽然醒了,让人叫来赵姨娘侍疾。原还好好的,可用了参汤之后,公爷却叫府丁绞杀了姨娘,奴婢在外间看得不清楚,待夫人赶来阻拦,也险些……后来公爷自己却……”
裴序眸光幽幽。
这婢女的说辞与刚才继母的婢女分毫不差。
可问题正是在于,分毫不差。
人在惶恐情况下,思维是会混沌的,春在堂里人来人往、慌慌张张,却如何能做到这般统一口径?
他的视线落在江陵公身上。
江陵公仰面躺在那里,右手还呈现出一种收拢用力的姿势,的确像是抓着什么东西。而面色则是萎黄中透着枯败的灰气,双目也没有阖上。
人心可以被收买,场景可以是刻意布置的……
裴序经手了这么多的案件,向来只相信那些无法经人矫饰的东西。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三日大殓过去,外院设起了灵堂,供收到讣告的亲友祭奠、吊唁。
平襄伯是在第四日清早赶到公府的,下晌,桑妩另两个妹妹乘车也到了。
姻亲之间互相帮衬,整个停灵期间,平襄伯都很忙碌,桑妩竟也就初五那天和他碰了个面。
女眷不能主丧,她和桑焕就带两个妹妹乖巧地窝在后宅,每日里,得知桑清起身就过去请安,然后一整日基本上就在正院陪伴对方。
因府中已知事的郎君只有裴序、裴琪二人,丧仪繁琐,裴琪每日都要呆在前院,白日哭灵、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夜里守灵。
桑妩远远见过他一回,瞧着脚步都浮了。
他都如此,桑妩想到还要主持丧仪、安排调度一切事务的裴序,还不知得憔悴成什么样。
不过她也有她的麻烦,此前在家书里没有提亲事泡汤这件事,眼下,到底是被她们知道了。
待夜里,桑妩包着湿哒哒的头发从净房出来,便见两个小的已经被哄睡了,桑焕坐在榻上等她,抬眼轻唤了一声:“阿姊。”
桑妩走过去盘膝坐下。
“阿姊日后有什么打算?”桑焕接过帕巾,给她擦头发。
桑妩眯着眼享受这待遇,散漫地道:“不知道啊。”
“我看阿姊来信上说,奉国公世子待阿姊青眼有加……”
桑妩摇摇头,十分有自知之明:“一把琵琶而已,于人家来说,可能就跟吃饭喝水似的,不算什么的。”
桑焕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桑妩忙去端了润肺的饮子给她。
半盅入喉,桑焕好多了。
握着她手,桑妩忽然意识到,她不像从前那般孱弱了。
以前咳起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即使入夏手脚也是冰冰凉,如今握着竟有些暖。
桑妩于灯下仔细端详她气色,感叹道:“真的是炊金馔玉,娇养得好。瞧着脸上都长肉了。”
“真的?”桑焕微微笑,颊边漾出一对小窝。
她叹道:“阿姊来信里总说姑母好,我还当是你不想叫我担心,自己亲来了才知道,姑母对我们家是真的很好。”
因这是在公府,各种名贵补品药材短不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倒不是伯府不治,而是她先天弱症,看了许多大夫,都说只能精细养着。
而精细两个字,势必离不开钱。
像雪耳这种,都是皇室贡品,御赐下来的。
桑妩后世见惯了,如今却吃不起。
桑妩默了默,忽然郑重其事:“我们日后一定会有钱。”
这是一句直朴到近乎俗气的许诺。
裴府的女郎们从来都是口不言利的,桑焕听了却笑得很开心,埋首在她胸前。
桑妩琢磨了一晚上赚钱法子,最后悲伤的意识到,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的技能都太匮乏了。如果脱离了伯府,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她亦被这层身份给圈束住了,不可能抱着琵琶去酒肆卖艺。
她尚且认清现实,桑焕比她聪明得多,只会更清楚。
意识到这一点后,桑妩焦虑得失眠了。
结果次日还发生了一件让她特别难堪的事。
她千防万防,防住了桑三娘和四娘,没防住亲生阿父。
平襄伯倒没有挑妹妹和外甥的理。
他竟直接在灵堂,在江陵公的丧仪上,当着旁人的面拉着前来吊唁的郑二郎寒暄,惹得郑二郎莫名其妙。
郑二郎是替兄长郑绥来的。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婢女垂着头,忐忑中,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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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吩咐童仆:“圆觉,让不枉拿着我的手印,明日一早去府衙找仵作来。”
婢女大惊:“世子……”
后赶来的裴琪搀着桑清走进来恰好听到这句,亦是一瞬惊怒:“阿兄!你、你……你莫非要让阿父死也不能瞑目吗?”
裴序瞥一眼他,淡淡道:“他已是死不瞑目。”
亲父刚刚辞世,走得突然,裴琪得到消息后已经哭过了一趟,此时眼眶还是红的,实无法接受:“你——”
桑清压了压裴琪的手,抢在前头涩然开口:“含章,我知你素不信我!可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
裴序直接打断她:“母亲想多了。”
他看着二人,平静地陈述:“今夜无论是谁,我都会如此。”
和继母无关,和赵姨娘无关,甚至,和江陵公也无关。
比起春在堂其余众人来,他就像是置身事外。
冷静得不像话。
可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清楚,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控制住当下的场面。
桑清有一瞬说不出话。
出了仕的人,真就不一样。
跟裴琪这种成日家泡在后宅的少年比起来,说话的气势都不同。
裴序给了圆觉一个眼神。
圆觉便是先前桑妩见过的童仆,反应十分机灵,见此,接过印,飞快地跑着去了。
裴序这才道:“母亲受惊过度,就不需再操心丧仪了,我已让衲子出去找人,一应事务,交由她就好。”
这一晚,桑清心乱如麻,尚且没空想起桑妩来。她是清晨被青骊给叫醒的。
到底是身边曾经活生生的人,得知这个消息时,桑妩还惘然地呆坐了一会儿。
扭头看见懵懵的四娘,她嘱咐道不要乱跑,自己则走出院子。
一路往正院去,看见的便是满目凄白。下人们穿着素服穿梭在府中,有条不紊地准备入殓之事。
昨夜府里经过短暂慌乱之后,便被裴序迅速地控制住了,现下各院都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江陵公突逝,裴序突然发难,并执意要请仵作验尸。待桑清后半夜反应过来,派人给裴氏族中一些德高望重的族老去信时,便发现各处守门的婆子男仆都换做了昨夜那批练家子。
“遵世子的吩咐,除采买的人外,其余人都得待在府中,等仵作验完……”婢女小心禀着,却不防还是被兜头的热茶溅了半身。
桑清一掌拍在几上,怒道:“昨夜这个事,是不是有人与他告信了?怎地凭他一人能手眼通天,就把我们生生困在府里了?!”
局面越发地不利了。一个正鼎盛,一个早已落寞,分明是素无交集的两家。郑二郎不清楚长兄的事,但在场也有裴琪的朋友,那天在奉国公府,亲眼见着郑绥将她召走了。
莫说裴琪觉得丢脸生气了,桑妩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正在帮正院绣幡子,一下就扎着了手。
鲜血瞬间渗透素绢。
她气得手抖。
裴序当然是有自己的人的,否则不可能让桑清这般忌惮。
他自己的书房、寝院都跟铁桶一般,令人无从下手。江陵公去世以前,桑清又岂会毫无准备?
可竟就这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他的人便替了府里各处原有的人。
桑清心中惊疑不定。
她甚至无法判断,对方这般迅速、冷定地一通布置,是不是比她还早就在等着这一日。
又或者……这里面有没有,他的手笔?
见桑清发怒,众人都慌了,噗通跪下一片。
桑妩一脚迈进来,便撞见这下饺子的场面。
她一愣,抬眼,见桑清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支着太阳穴,蹙眉气不通的样子。
桑家人生得都大气,偏她这姑母不知继承了谁的好基因,秀气纤柔,瞧着令人生怜。
她走上去,轻声道:“泰山其颓,哲人其萎,姑婿这辈子,生荣死哀,姑母首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她素来不擅长说场面话,只自己失去过母亲,感同身受,罔极之哀,哪里还需要刻意卖弄?
劝慰许久,桑清终于睁眼看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外间有了动静。
是裴序身边的婢女,另个叫无言的。人如其名,十分沉寡干练,与衲子一样,皆是裴序身边最得用的人。
对方甫一露面,桑妩的手遽然被掐得生疼。
“姑母——”她抽气。
便听无言一副秉公办事的语气:“仵作到了,世子有请夫人,移步春在堂旁观。”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
第52章乞巧节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公子。”她唤。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端午是大节,晚上,各家各户无论贫富都跟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裴家二老爷一家在云州任上,没法回来,早几日也托仆从捎寄回来了节礼。
送到长公子这儿的是一对通体雪白的鹦哥,心智有如三岁小儿,能学舌,还能与人简单对话,长公子挺喜欢的,叫桑桑喂着了,就挂在澄心斋廊下。
桑妩听白术提起时也是一副稀奇的模样,会说话的鹦鹉倒是有,怎还有能对话的呢,不晓得什么时候能亲眼见着。
桑妩这会还不知道,这个念头才从脑子里过,当晚就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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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稀奇的鹦哥。
巳时不到,太夫人的嬷嬷来请裴序,说是大娘子一家到了。
裴序点点头,“代转告祖母,服了药便去。”
说着,重云就端着药送来了。
今日送来的点心是一碗白生生嫩乎乎的什么,有些像是糖蒸酥酪,却又没有醪糟味儿,用黑瓷小碗盛着,看那表面,一层皱皱巴巴的皮,上头缀着几颗裹了蜜的赤豆。
细数小厨娘来的这半月余,点心竟然没重过样。
裴序将汤药饮尽,用清茶漱口后舀了一匙那白羹,第一口先细细品,只品出了牛乳的香气。口感嫩如豆花,甜味很足,却不腻,那一层略带嚼劲的奶皮是最好吃的。
重云说这叫什么“双皮奶”,莫说外间点心铺子,便是禁内御厨也不会做。
重云的年纪是竹苑最小的,平日里裴序对他也多有包容,是以就算裴序不搭理他,他也能呱呱地自己讲上一刻钟不停。
如今裴序已是习惯每日喝药时配一碟点心了,不一会儿,一小碗就用完了。
嬷嬷倒是稀奇,当时没说什么,回去却事无巨细地与太夫人回禀。
太夫人任氏听了别说多高兴了。
又叫人去与竹苑的厨娘打听劳什子双皮奶的方子,今晚家宴,把这点心加进食单里去,难得见她亲孙吃什么呢。
裴府的厨子也不笨,桑妩与仆妇详尽地说了做法,仆妇回去与殷娘子学了,到下午,双皮奶就被大厨房给成功研究出来了。
出来先叫太夫人屋里尝尝,是不这个味儿。
裴大娘的女儿,任太夫人的外孙女姜六娘就颇为喜欢,一连吃了两盏,把她娘那盏都抢着吃光了。
裴序走出竹苑上一回还是寒食那日来与老太太问安,与姑母一家也是几月未见。
姑母家的小表妹一见到他,就高兴地放下碗:“表兄!”
她还小,一派天真活泼,大人们是不会叫小孩子承受很多的,所以她什么也不知道。
这反而叫裴序松了一口气,有六娘在,今日许还能好好吃一顿饭。
他是极不耐烦被她们围在身边掉眼泪,听她们说那些怨天尤人的话的。
那种云州的鹦哥,裴二爷也给侄女送去了一对,裴大娘正与太夫人学呢:“通人性,晓得念诗……哎哟,那股聪明劲儿!”
姜六娘缠着他说她都教了鹦哥些什么:“……会背《鹿鸣》了,这几日丫鬟在教《采薇》,表兄,你呢?”
竹苑没有闲着专门养鸟的婢女,是桑桑在兼顾着喂,倒还真没专门调教过。
“六娘,”裴大娘与母亲说完话,回头见女儿正在裴序身边叽叽喳喳,招手道,“来,别烦你表兄,让表兄跟你爹说话。”
裴大娘的夫婿明宣伯同属皇党阵营,今日与他带了最新的消息:“近来,英国公府的人在民间遍寻医士,何氏女也频频入宫拜会,应是太后凤体违和,但御医院的嘴巴很紧,没有漏出一丝风声。朝堂上,奏请立储的官员又多了起来。”
今上少年登基,先帝临终前任命英国公、镇西侯与御史大夫龙图阁大学士郭弘为辅国大臣,太后何氏垂帘听政,直至今上成年。但太后恋栈不去,与堂兄英国公勾结拉拢权势,对一众皇帝直臣进行打压。
皇后在宫中的威信也一直遭到何贵妃的影响。
皇后所出灵王早夭,贵妃抱有一子,如今何家在朝堂上的门声都站出来奏请立何贵妃养子为储君,昨日朝会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多是逼迫皇帝定下此事的。
他们逼得这样紧……裴序淡淡道:“看来太后状况实糟糕至极。”
裴家一家子都是忠臣直臣,自不与英国公府同流合污,但如此不对付还有个原因是怀疑裴序的病实是何氏的手笔。
帝后嫡子、皇党清臣,都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先前,何家曾想以联姻拉拢裴氏,但无论裴相还是裴序本人,都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过后,裴序这病症与当初灵王实相像,宫中御医束手无策,皇帝也曾下令在民间寻医,只有张峎有些许缓解法子。
灵王病不足一年崩逝,在张峎的调理之下,裴序或许还有两三余年。
足以看着何氏坍塌。
足够了。
太夫人如今的心愿就是长房能留下一丝血脉,使长房的香火不断。今日裴大娘子归宁,也是奉了母亲的意思,一起劝劝她这侄子。
家宴上,裴大娘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团圆之夜,含饴弄孙,便是向来不苟言笑的裴老相公脸上也露出了慈爱的神色。
太夫人对裴序道:“看你表妹,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裴序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笑得肚子疼,他印象最多的,是书房里祖父的背影,还有手上的戒尺。
对那时才只有三四岁的他来说,颇有些困扰。
过了会儿,太夫人见他没反应,几乎明示了:“你就不想生一个?无论儿女,有个人承欢膝下总是好的。”
裴序吃了一口宴上的酒鲜蛤,是大厨房一如既往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风格。
他淡声道:“我已是病体残躯,没有心力抚养一个孩子。”
“你就算是为你祖父跟我想想,”太夫人叹气,“就像当年你爹娘……我是看着你,心里才有些安慰。”
“祖母若是膝下寂寞,可以将六娘接回家小住一段时日。”裴序道。
太夫人一顿,“我给你的那两个婢女,就没有喜欢的?
“玉露那姑娘是个有孝心的,人也温婉,模样又俏丽,别叫人家成日里跟灶房打交道。”
说着,向后招了招手,嬷嬷带着精心打扮后的玉露上前来行礼。
玉露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长公子、探花郎。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又偷偷拿眼睛觑自己的打扮。她今天穿了漂亮粉艳的新衣裙,还戴了耳坠子,笑容跟仪态都是经过嬷嬷方才指点的。含羞带怯,欲说还休,心里是满腔的欢喜。
嬷嬷见了妩儿的刘海,道了句可惜,而后选了她上来。
裴序终于抬首,看向说媒的太夫人,面色淡淡:“祖母既喜欢这丫鬟,我怎好夺您所爱?便就还给祖母吧。”
接着对玉露道,“你自行离去,不必再回竹苑了。”
玉露的脸色顿时由娇怯变得煞白,“公子!公子!”
她膝行了两步,却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裴氏的长公子,神清骨秀的探花郎,即便有怒,也同皎皎明月一般。
坐在那里,神色沉稳,眼底只有漠然。
玉露被嬷嬷暂且带了下去,太夫人拍着腿叹气:“得幸裴氏诞下子孙,这是她们恩遇,你又何必如此?”
裴序觉得,他的确需要祖母说清楚一些事了。
“我不欲子嗣同我一样,自幼失怙。”
而一个通房婢出身的母亲,如何在宅门中护得住孩子?他道,“
《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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