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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若仍坚持,便从族中挑选一子过继吧,承继我的香火。”
太夫人这会自是不答应。
随后,他向太夫人、裴相、裴大娘一家行礼先告退了。
隔绝了身后热闹,独行于宅院,再是心性坚定的人,此时也会波澜起伏。
初入国子学,被与裴家政见不合的勋贵子弟嫉妒,对方带小厮嘲讽他身世。
那时受裴相教导,面对这些,裴序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会在意,又怎会让自己亲子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祖父很好,正是如此严格,才会成就今日之裴序。祖母亦对他多有疼爱,远甚于堂弟表妹。
可他仍是会想起,想起那些阖家欢乐的年节,姑母姑父夫妻恩爱,叔父一家天伦之乐。
宴席散去,他就只有冷冷清清的院子。
他十分地讨厌过节。
自己缓步回了竹苑,通向竹林的石板路弯弯绕绕,一路上都有幽凉的夜风拂面,风中夹杂着些许零碎笑语。
院中灯火通明,灶房外摆了大桌子,白术、桑桑、苍梧、重云……都在,哪有冷清?
大伙围着桌子共吃一个锅里的东西,见他提前回来了,面上都有些惊讶。
白术反应最快,撇了碗筷上前:“公子回来了?可要先沐浴?”
三步开外,裴序就闻见她身上一股子浓重的辣味,皱眉:“什么味?”
大过节的,白术跟她们一块吃火锅呢。
这个叫火锅子的东西也忒不讲究了,却实在上瘾。
白术敞开了吃,嘴巴跟胃是爽了,也染上了一身的味儿,没法伺候公子了。
她心虚地瞅了瞅公子面色,心里一紧。但见对方面色冷沉,似是与太夫人他们不欢而散。
想想也是,若是相谈甚欢,怎会早早归来呢?
白术遂把桑妩拉到一旁,“这锅子有没有合适公子吃的那种?”
“有。”桑妩点点头,“厨间有高汤,做个清汤锅子。”
于是趁裴序沐浴时,白术、桑妩将锅釜跟菜肉摆在了澄心斋。
就在这廊下,桑妩见着了那对白鹦哥。
“真聪灵。”她夸。
她是头一回踏进内院,只觉得比外间更幽静,视野却远比在外院开阔,真是神奇的布置。
竹林有风,室内设琴,后窗临水。
七色香的味道使人沉静。
“公子平日也会抚琴吗?”
这段时日每天清晨都能听见琴声,她想,应当就是长公子在抚琴吧。
那琴声真好听,就像清泉一样缓缓流淌,桑妩心里因炎夏带来的燥热都被抚平了。
她这么说,白术奇道:“你懂琴?学过吗?”
“我们那村学的老夫子有一把,平日里宝贝得很,我赖了许久才听他弹过几次,只学了些皮毛。”
桑妩眼里全是钦佩,“公子弹的可比老夫子好多了。”
“那肯定。”白术道,“公子可是从学走路就开始学琴了,光琴就有七把。咱们娘子年轻时一曲动上京,天资勤奋都在这儿了,凡人哪比得过。”
哪知面前桑妩忽然眼神一闪,接着压根听不进她在说什么了。
一个熟悉又冷淡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桌上摆的什么?”
白术回头,她家公子换了一身白袍站在屏风后头,配上罗屏上头颇有意境的古松,清风明月似的。
半敞的衣襟下是清晰的锁骨沟,夏夜清风里,探花郎的发梢还带着水汽,衣袂飘飖,仿佛画中谪仙。
桑妩眼睛都直了。
裴序的目光投了过来:“怎不说话?”
白术张了张口,有心叫妩儿在公子面前表现,又闭上了。
桑妩回过神来,大为惭愧。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不过是露些锁骨沟罢了,她可真丢二十一世纪人的脸。
她忙一垂头,将火锅的吃法与他讲了,“……什么菜肉都能涮着来吃,也能只单涮一种肉,便是拨霞供那般了。”
裴序颔首坐下:“便试试你说这羊肉。”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树簌簌。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目光灼灼,近在咫尺。
裴序知道她醉酒后会变得胆大,却不想,还在室外,她便这般……妄为。
随时会有下人经过的庭院里,裴序头脑清明,知道自己该拉住她,带她回去寝院。
馥郁的酒香透过榴花气息包裹住他,裴序伸手,点在那滟滟的唇上。
“阿妩,先回……”
“好硌。”她软软地道。
他僵了一瞬。
桑妩半眯起眸子,凑近他耳边,轻轻吐息,“公子,奴婢侍奉您?”
第53章欺负人
短短一句话,语气回到了从前的柔柔,语调却百转千回。
裴序平日最反感就是这种矫柔做作的做派,眼下,却不由自主随她的话设想,怎么个侍奉法?
心里这般想着,不觉也问了出口:“……怎么侍奉?”
桑妩轻笑:“公子不是教过奴婢嚒?”
一口一个“公子”、“奴婢”,微妙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月光被云层遮蔽,即便点着蜡烛,可目视的范围也只有脚下一片区域。
这一点微弱的火光,连鼠虫都驱不走,更莫说一个高大的男子。
桑妩只能祈祷对方是巡夜的小厮,看见这儿有火光,来瞧瞧罢了。
可是即便是小厮,碰见她孤身一女子,也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与邪祟相比,更可怕其实是心怀恶念的人。
就在她自己快要把自己吓晕的时候,对方主动开口了:“何人在那鬼祟?”
听着倒没有恶意,但是这个声音……
桑妩有些诧异地回头,出声的是一个小小的书童,打着灯笼。瞧着只有七八岁,方才那稚嫩的童声,便是他了。
桑妩没有见过他。
既不是重云,便是长公子身边另外一个书童了。桑妩很快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身后这人是——
长公子吗?
“姑娘是?”
桑妩的目光越过稚嫩的书童,落在那道清瘦颀长的人影上。
夜色太浓,火光幽微,不知是不是月神听见了她的心声,恰在此时从乌云背后探出头来。
入夜才盛开的夜香花,一直幽幽地散发着香气。月色清而冷淡,映在那人脸上,精致的眉眼仿佛也蕴着霜。
他垂着眼,并未插手书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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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间的交涉。
风摇林动,满庭竹桑潇潇,他只站在那里,便让人无端想起《诗经》中的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桑妩有一瞬间的晃神,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直到苍梧“咳”了一声。
她赶紧垂下头:“是……回长公子,我是前两日新来的厨娘,唤作妩儿。”
能叫苍梧这般提灯的,只能是深居简出的长公子了。
她打量裴序的时候,裴序也在审视她。
月色照亮少女的面孔,杏眼桃腮,娇嫩明丽,袅娜站在那里,就好似身后洁白的夜香花化成的精魄。绿色的裙是花萼,纤细脖颈,芙蓉粉面,水洇洇的眸子里,恰好便是集天地精华凝成露水。
清澈、明净,一如澄心斋后的那条小溪。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只额前那厚重齐整的刘海有些多余,也不知谁给她剪的,给好好的样貌添了股傻气。
裴序也便没有计较她的失礼。
他微微颔首,没有上前,站在竹影里问道:“这么晚了,还在这做什么?”
裴序不常宿在外院,今日是赶巧碰上了。
下晌未半时分,郎中来到抱朴堂为裴序诊脉。
负责裴序的这位郎中张峎,师承已致仕的御医院院正刘邈,在心肺这一门上,医术胜于宫中如今的御医许多。
对方自年前接手他的病脉,对他的情况心知肚明,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裴序如今所吃药方、每旬一次的针灸,都是为了缓解骨痛之症。
张峎施针需得一时辰,待其走后,又过了一炷香,裴序才转醒。
窗外天色已经近昏了,这时桑桑来问是否摆膳?每次郎中施完针,时辰都很晚了,裴序干脆就歇在外院。
裴序点点头,有些懒得说话。
刚施过针,身体排出了一些毒素,正是十分疲惫的状态。
他虚虚地咳了几声,桑桑赶忙来将窗扇阖拢。
抱朴堂与澄心斋一样,正房隔断出了三间屋子,从左至右分别为书房、正厅、寝居。另有一左一右两间耳室,一间用于收纳藏书,一间作为守夜婢女的歇脚之所。
裴序用过晡食,无事可做,便将以前收在箱笼里的书翻了一下,这一翻,就看出来当初白术整理的不对。
“白术。”他唤完才想起来,白术下午告了假。
桑桑探身进来:“公子?”
裴序道,“寻个晴日,将箱笼里的书摆出来晒,得重新整理。”
便这么继续翻了会儿,到了戌时,可能是下午昏睡了会,这会人反而精神,躺在榻上,就是睡不着。
裴序披衣起身。
今晚守夜的是苍梧,困得靠在门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啄米似的。
裴序嘴角抽了下,没有笑出来,也没叫醒他,自己走到书房。
还没掌灯,目光就被窗外的火光给吸引了,追随着看去,看不清什么,只一点荧火微微,在这夏夜清风中摇摆。
裴序盯着那火光看了一会。
府里的下人,卖身给了主家,就生是主家人,死是主家鬼。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孝。就连亲长的忌日,都得偷偷寻个没人的清静地方烧纸,不能叫主家发现。
裴序这般想着,再看那点微弱火光,总觉得透着一股孤苦。
应不是竹苑的人。
他身边的人都是裴府的家生子,家中情况他都知晓。可谁又会大晚上专门跑到竹苑来祭祀呢?
裴序刚走到门口,苍梧一下就惊醒了,揉着迷瞪的眼睛,“公子可是要喝水?”
“那有个人,”裴序抬些下巴,“可看清是谁?”
苍梧也看见了火光。
他一个激灵,立刻寻灯笼点了起来,“公子不必理,我去把人赶走。”
心里骂道,这么大的园子去哪烧纸不好,跑到公子个病人面前来,这不缺心眼么!
裴序却披了衣裳走在了前头。
苍梧傻傻地看眼他平静的神色,确定没有动怒的迹象,好一会才想起来,娘子的忌日也快到了。
公子这是触景生情了。
唉。
苍梧来到公子身边的时候,相公与娘子都已经去了许多年,他所见到的公子,就是如今这副冷眉冷眼的模样,甚至因为在朝堂上与太后党抗衡,还要更为尖锐。
根本也看不出,凌霄大哥口中那个每到娘子忌日,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的小公子模样。
到了地方,冷清的公子竟主动开口问:“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桑妩进府以来,见过身份最大的,也便是太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还从未直接与主人家打过交道,难免紧张。
她怕被当做小贼,急忙忙将荷包里的夜香花掏出一捧给他们瞧:“我在采夜香花,这花只在夜里开,趁露水下来前香气最好,不想惊扰了公子。”
她说话时语速极快,紧张得嗓音都在颤,听起来有些好笑。
裴序看着那些淡白的花苞,堆在少女莹白纤细的手心,正淡淡地散发着幽香:“摘花作什么?”
桑妩将夜香花放回荷包,解释道:“夜香花可以入馔,我想用来做明天的朝食。”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误会……裴序在心里摇摇头,又想到今天两种截然不同的点心。
“这两日的饭食,都是你做的?”
“是。”
裴序微微颔首,不再关心。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桑妩松了口气,心想:长公子,也没那么可怕嘛!
孰料,没走两步,苍梧又小跑着回来了:“灯笼给姑娘,夜黑,姑娘早些回吧。”
看眼夜幕里那道飘然欲仙的背影,桑妩感激福身:“多谢公子。”
又采了一小把,桑妩估摸着够了,便小心熄了蜡烛,拎着灯笼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被玉露的大惊小怪的叫喊声吵醒。
“妩儿,这明瓦灯笼是哪来的?”
桑妩一惊,昨夜又黑又困,没注意看,原来苍梧给她的竟不是纸灯笼,而是这么贵重的明瓦灯么。
那灯笼未点燃时,蚌壳通身也是流光溢彩的,还嵌了一整块通透的琉璃,煞是好看。
幸好玉露不曾多问,只是欢喜地道:“这下走夜路就不用端蜡烛了。”
桑妩起来一看,今天是个阴天,空气逼人地闷,快卯时了,屋里还看不清。
玉露还没放弃她的大业,掌了灯坐在镜前,细细地描眉。
桑妩只瞧着后半晌要落雨,这样的天气,实适合吃些热热的东西,将汗都发出来。
朝食就包的虾肉馉饳,汤头飘着些许虾皮,馉饳沉浮在碗底,个个皮薄馅大,旁备了几小碟料汁,有茱萸油、醋、清酱。
菜有生烫的小菘菜,一盏黏稠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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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雪耳梨羹。
桑桑将碗碟都摆好,就见公子淡淡地看着她。
桑桑:“……?”
裴序:“没了?”
桑桑:“是啊。”她还不确定地伸头往食盒里瞅了一眼,空空荡荡的。
裴序取了羹勺,垂眼搅动那碗清汤小馉饳。
桑桑有些莫名地和白术说这事,白术“噗”地一乐:“公子莫非是嫌少?”
她昨日在床上躺了半天,如今又能活蹦乱跳地当差了,只是情绪会比平日起落更大一点。
昨天桑桑回来与她说公子又要整理那些书册,她就猜是嫌她之前整理得乱。
白术气死了,躺在床上跟桑桑吐槽,当初几百本册子一一编号,差点没把她给累死,他还不满意,叫他自己整去!
丫鬟也是有脾气的好嘛!
眼下知道裴序在里面听得见她们说话声,就故意笑话给他听。反正闲言碎语的,他也不能罚她们。
裴序:“……”
重云一路拎着快有他人高的食盒小跑过来:“白术姐!妩儿姐姐说这是给你专门备的朝食,好香!”
白术高兴地问:“真的啊?是什么?”
桑桑:“嚯,好香!快打开瞧瞧。”
一揭开盖子,更香了,几人闻着飘出来的香气,同时抽了抽鼻子。
重云眨眨眼,“好像叫什么花,妩儿姐姐说了,白术姐吃这个,肚子就不疼了。”
“是夜香!这个能煨汤的,可麻烦了,要半夜去采,”
桑桑羡慕,“她怎地与你这么好?我就没有。”
“起开!都是我的!”白术一把拍掉重云趁机偷吃的爪子,宝贝似的捧回了自个屋里。
桑桑正与重云说道她也想吃夜香花炖鸡子,叫重云去与妩儿问问,可还有剩的夜香花,晡食的时候做与她来吃,不叫白做,她付钱。
重云笑嘻嘻道:“那我要吃一半。”
桑桑伸手去拧他圆滚滚的两腮:“吃吃吃!”
忽然听见里间公子喊人收拾碗筷了,桑桑忙放开重云进去,就见今日的朝食用得不多,馉饳剩了一半,小菜几乎没动。
桑桑有些诧异,这两天公子的碗碟都可干净了。
碗筷送回灶房,桑妩瞧见剩的不少,也奇怪。
“可是哪里不合公子口味?”她小心地问。
重云摆摆手:“不关姐姐的事,应是昨日里针灸的缘故,姐姐不知道,每回针灸后,公子都会食欲不振。”
桑妩松口气,笑道:“那晚上做些酸的,开胃的。”
重云趁机提了桑桑的请求。
桑妩忙道:“什么钱,我不要!你们喜欢我就高兴。”
下午,天色越发黑了。乌云低垂,檐上凝了一层水汽,瞧着随时都会落下雨来,还是电闪雷鸣的那种。
桑妩想了想,提早就将点心做好了,没等重云来提,就带上那明瓦嵌琉璃的灯笼,寻到了内院门口。
“姐姐怎地来了?”重云坐在门口那块大石上玩华容道,一见她来,立刻从石上骨碌滑下来,“咦,这不是公子的灯笼?”
桑妩道:“快落雨啦,我怕你一会被淋,就先送*来。对了,这个灯笼劳你替我还给苍梧小哥。”
重云看了看灯笼,是公子的没错,却还是谨慎地道:“姐姐等我一会。”
说罢,先提走了点心,跑进去问。
裴序看着她呆愣的表情,笑了笑,缓缓问:“磨喝乐,是为佛祖之子,除了乞巧,还有另一层寓意。阿妩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正经。
桑妩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
裴序贴近她耳垂,低声道:“求子。”
第54章会好的
桑妩闻言怔了一怔。
他唤来重云,“昨日是怎么说的?”
重云实话实说呗,他又不懂得揣测公子的心思。
裴序也觉得自己有些高看这傻小孩了。
也对,作为竹苑的下人,花心思讨好他才是正常的。
他会那般以为,更是正常的。
心中那些许微妙的尴尬消散了,裴序不再多问,取了箸,专心地用了一顿适口的朝食,身心舒畅。
桑妩见着送回来的碗碟松了口气,笑道:“果然昨个是因为老大夫针灸,不是我手艺出了问题。”
重云笑嘻嘻地扒在灶台边上:“哪儿能呀!妩儿姐姐的手艺,堪比宫里御厨。”
对于拍马屁,桑妩深深受用,多往重云的碗里添了一张烤得香喷喷的胡麻饼。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日,眼看眼的,就要端午了。
成日待在冷冷清清的竹苑里面,白术都没什么过节的感觉了,倒是裴序的长随凌霄从外头市井里买了些姑娘家时兴的玩意儿带给她。
其中有种丝织的香囊,里面包了艾草、菖蒲、朱砂、雄黄等驱虫辟邪的香草药材,再缀上五色丝绳的穗子。说是每年端午,不管大官百姓,外头姑娘家都兴戴这个。
白术拿出来分给竹苑大伙儿,桑妩跟玉露也一人得了一个,穿在裙腰上,随走路悠悠晃晃,可好看了。
趁着节前还有三四天,桑妩去请示白术:“白术姐,咱们院里怎么过节?”
白术正带着苍梧重新给抱朴堂里的藏书登记编册呢,顺便晒一晒霉味儿。
这可是个大工程,现在竹苑的屋顶上、廊下、栏杆边边,全都是摊开晾晒的书,桑妩觉得自己都要被这袅绕的墨香给腌入味了。
白术跟苍梧更是苦哈哈的,两人干了一天多,才整出来不到一半。
裴序就在里间监工,白术现在最怕他又有什么指示,见到桑妩就像见到了救星,高兴地挽着她的手,道:“走,咱们上屋里说。”
苍梧在背后喊白术,叫人来帮他。
桑妩悄悄问:“白术姐,咱们就把苍梧这么丢下,会不会不好?”
“别理他,”白术在唇边竖起手指,“他这两天没少偷懒,害我多干,活该。”
桑妩一乐,听话道:“好。”
两人在灶房的隔间里吃点心,一碟甘露饼,一碟乌梅糖,煮的是白术随身带的茶,茶味绵长,回甘悠悠,实是好茶。应是长公子平日会喝的,桑妩也算是蹭上光了。
“端午府里有家宴,咱们公子晚间跟相爷、太夫人他们一同用膳。”
白术一番安排好了,“等那天下午给你们都放半天假,反正公子不在,你们愿意在自己房里吃,还是叫人去外头市井里买些吃的回来,都成。”
她就不成了,她得跟着公子去前面,傻站一晚上不得坐,又饿又累。
桑妩惊讶:“连大丫鬟的饭都不管吗?”
白术道:“应该能有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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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子,太忙了,还要招待大娘子她们,各院的下人,反倒是咱们这些宴上的管不过来。”
加上出嫁的大娘子一家,便有六位主子用饭。
桑妩想了想,觉得白术是自己人,掩住口低声问:“姐姐,大厨房的管事跟府里……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
白术“噗”地一声,差点把口里点心给喷出来,“你怎么知晓的?”
很好猜啊。
作为灶房一把手,厨艺也就……一般?管理又混乱,没什么能耐的样子,再没有关系,是怎么当上管事的?
桑妩眨眨眼,如是说了。
白术忍笑叮嘱她,“殷娘子的干娘是大老爷的乳母,在太夫人跟前很有几分体面的。哦,她还有个女儿在咱们院里,就是浆衣裳的忍冬。你记得不要乱说,她这人有些小性儿。”
桑妩笑道,“那我煮了角黍,给姐姐留几个,回来放茶炉子上热一热就能吃。”
“那你可要记得啊!”
摸了半时辰的鱼,白术又得回去了,一想到成山的书还在等着自己,顿时头痛欲裂。
桑妩还是头一次看到白术脸上露出这种痛苦的表情,“要不姐姐教我怎么做,我也去帮你们?”
“你会认字是吧?”
白术心动了,但很快又拒绝了,“算了,公子的书里有不少孤本,你不会弄,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不过,还是多谢你有这心啦。”
在裴老相公严厉的培养下,裴序对自己还有身边的人事物,要求都非常之高。
白术说,在公子身边,是不能出现“差不多”这种情况的。
不过现在好多了,生病以后,公子的脾气里的锋芒收敛了不少,从前那才叫严格。
现在都允许她们摸鱼啦!
桑妩觉得挺难得的。
听白术说,长公子文武双全,之前属于是精壮型的男子,自从生病后瘦了快有三十斤。不仅是因为胃口消退,在张郎中接手前有段时间,还经常整夜不能寐,只要躺下,骨缝里就会钻心地疼。
这种病症,宫里早夭的灵王——今上的长子也曾得过。灵王生性温润,被病痛折磨半年后,也变得状若癫狂,寝宫中时常传出宫人惨叫声,还有夜半哭声。
长公子没有折磨手底下的人来发泄痛苦,是因为他脾气好吗?
不是的。
读书人为精进自身,往往会拜入深山书院,或亲自游历四方,其后才能明白,读书不仅是求学问,更是修涵养、培品德。
有些人学问好,自诩才子,却一与人观念不同,便疾言厉色;有人则贪嗔痴怨,欲念横生,心境不平。
很少有人能做到少语言、薄滋味、莫嗔怒、勤行动,率志委和——即循心之所至,任气之和畅。①
桑妩曾经跟着网络上的视频教程学习道家心法,心境果然开阔很多,但是面对吃不完的药、交不完的医药费,心情还是会苦闷。
相比之下,长公子的修为就很到家。
桑妩送走了白术,又过了一天,让玉露去跟大厨房采买的人说,要买江米、粽桑,另外枣儿、豕肉各好几斤,至少足够包一百只角黍的分量。
采买的婆子吓一跳:“这么多,长公子吃得下?”
玉露眼一瞪:“就长公子要过节啊?”
婆子道:“殷娘子也吩咐底下包了角黍,每人都能分两个。”就是不想叫她们多费那钱。
玉露摆摆手:“我都不想说你们那角黍,米都不黏糊,夹两粒儿瘪枣,就叫过节啦?改明儿真该叫你尝尝我们院的。”
这婆子成日跟玉露打交道,吃过不少她给的点心,都是桑妩做的,一听她这么说,馋了,满口答应下来。
先前腌的咸鸭子,桑妩昨日尝了一个,已经很能入口了。撬开两坛,里面正正好三十个。只取其中黄,与腌过的豕肉包了咸蛋黄肉粽。
再有二十个板栗鸡肉粽,剩下五十个,都做了甜丝丝的赤豆蜜枣粽。
包粽子的时候,重云带着内院的小丫鬟都来帮忙,忍冬也来了,桑妩头一回见她,生得体态丰艳,圆润鹅蛋脸。还有玉露口中那个门路颇多的小丫鬟苏合,一双溜圆眼睛,瞧着多机灵。
灶房里头回这么热闹,桑妩与几人围在前两天跟白术吃点心的那张桌边,教她们怎么捏粽桑、怎么整形,闹起来,说笑声连在内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鱼都被她们吓跑了。”裴序望着点点涟漪的溪水,摇摇头。
水里好几条尺长的鲫鱼正旁若无人地游着,而一旁备着的篓里,仍是空空荡荡。
桑桑笑道:“重云这猴儿,就数他最大声。”
裴序嘴角微扯。
“扰着公子了吧?奴婢去说说?”
裴序道:“罢了。”
然才安静一会儿,又听得一阵欢笑,惊得鱼群四散。
裴序:“……”
往常因公子喜静,竹苑里人人说话都不怎么大声,可能大伙以为内院听不见灶房动静,才放开了。
桑桑觑了眼自家公子的脸色,见还好,找补道:“这妩儿倒也活泼,刚进来时,还以为是个文静的,没想到与大家伙很能合得来。”
裴序没应声。
桑桑守着守着,再没见哪条鱼儿咬钩,反倒是自己站着快要睡着了。
过了会儿,忽然听见公子问:“她与你们走得很近?”
桑桑一激灵醒了,努力分辨着裴序这话的含义。
先前太夫人派了个家生的丫鬟来给公子做通房,公子没收,那丫鬟与几个内院的小丫鬟走得很亲近,从她们口中套出公子的喜好与作息,天天制造“偶遇”,堵得公子心烦。
后来那几个“卖主”的小丫鬟随着白术那次清扫,也被调走了。
桑桑小心地道:“倒不是,只自从妩儿来了后,咱们院里的伙食好了不少,大家都挺高兴的。”
裴序掀起眼皮:“你们觉得,她比之殷娘子,哪个好?”
桑桑眼睁睁看着公子因为说闲话,而错过了一条吃掉鱼饵,还嚣张地从鱼钩旁大摇大摆溜走的大鱼,“……殷娘子是伺候主子的,照顾咱们,那不是大材小用嘛,用重云的话说就是那啥,‘吃不了细糠’。”
桑桑原是他身边最温柔的一个,而今被重云带坏得说话越发不讲究了。裴序摇摇头,“我养病,实把你们惯糙了。”
他重新给鱼钩挂上饵料,“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人。”
日后出去,那必是他身后的事了。
裴序心里其实已经给她们几人安排好了最适合的去处,只暂时还没告诉她们罢了。
桑桑未识话中意,绷了绷嘴角,心说您倒是三天两头地来钓鱼,却不见长进啊。
半天下来,这几条鲫鱼眼看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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