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撑了,对裴序的鱼饵视若无睹。
裴序也不恼火,便就这么坐着晒日头,晒得日头偏斜。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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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条鱼再次慢慢悠悠地靠近,眼看着要上钩,就连桑桑都屏住了呼吸……
忽闻桑妩哈哈大笑:“重云小哥这包得像个猪蹄!”
鱼儿一甩尾巴,加速游离了裴序视线。
桑桑咽了咽唾沫,不敢说话。
裴序收了竿:“回吧。”
今日大半天的战果,几人加起来包了大大小小不止百个。裴宅里有冰窖,半球数都拿去冻上了,等什么时候想吃随取。
剩下的,晚上先在大锅里蒸好,下半夜用余火一直焙着,等第二天起来,米都蒸黏了,格外软糯香甜。
朝食给各人分了两个,一甜一咸,还有包粽子取剩的咸鸭子白熝的豆腐羹,咸滋滋油汪汪,一碗稀稀的米汤——便是清粥上面的那一层。
不愧是过节。
给金尊玉贵的长公子,桑妩觉也得顺时应势地来点儿,便是人家今晚有旁的加了山珍海味的角黍,也不耽误尝尝她这个。
白术手脚麻利地剥了粽桑,将白白净净的两个三角粽放在裴序面前的玉瓷碟里,还贴心地切成了小块。
“公子也尝尝咱们院的角黍,味儿不错的。”
裴序打眼一看,先挑了有咸鸭黄的那个。
入口沙沙绵绵的,酱肉半瘦,酱汁渗入粽米里,味道是真的很不错。
桑妩沉默了一下,问:“林檎呢?”
第55章生辰礼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杏花糕蒸出来是略有嚼劲的,蓬松绵软的糕体,像桑妩吃过的红糖发糕,这还是小时候桑夫人常做的做法,里头缀上星星点点的花瓣碎,甜香软绵。
杏花饼则是参考了后世玫瑰花饼的做法,杏花用糖和蜜渍过做馅,外皮酥软,一咬掉渣的那种。
她做完后就各送了几块去倒座房,彼时老太太正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见她手上东西不少,露出十分慈祥的表情来:“桑小娘子这般客气,做好了让李寿去端就是!何必还亲自送来?”
阿秣六七岁,欢呼起来:“有糕饼吃!”
桑妩寒暄两句,有给西厢的陈生送去两块,给胡娘子一家送去四块,并提了她的请求:“做得多了,想借姊姊的摊子帮我出售。没卖出去也就算了,若卖出去,赚得的银钱可分姊姊二成。”
这点要求胡娘子怎会不答应,一面拒绝了她要分成给自己,一面奇怪道:“阿桑怎么不在自己的摊子上卖?”
“却不是很方便,”她笑道,“火锅咸辣,配甜腻糕点不相称,可姊姊的饮子正好佐糕。”
“倒也是。”胡娘子答应了。“桑小娘子讲讲理,先不说我家是户主,陈郎君是赁户了,他这样挑我的错?这院子里也不单单只有我一家人,平日里小娘子备菜熬料、胡娘子家阿忆阿恬玩耍,难道就没点动静了,怎么光指着我家!”
有心远着他,却被他适才的微笑给迷惑住了,等到桑妩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也罢,桑妩叹着气收起银子,有钱不挣王八蛋阿!
眼看着就要到清明了,国子监并不放假。被这梦笑醒,一抹嘴角发现枕巾被哈喇子打湿,桑妩翻了个身。
天光微亮,透过直棂照亮室内一隅。
想到还没逛过卯初的汴京呢,桑妩收拾好自己出门,给还在睡梦中的阿盼带好院门。
城中已有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篓子里装的是水灵灵的夏蔬瓜果,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上头还沾了湿泥,偶有几家屋顶上方逐渐升腾起炊烟,路过别人家院子,小院里鸡鸣犬吠,女主人笑斥丈夫上工起迟了,书院里朗朗读书声。
比起现代大都市,满满都是烟火气息。
眼见着天光就要大亮,桑妩在一老叟摊上买了茄子与藕带,赶在热浪翻滚起来之前回去了。
说来也巧,食铺对街的酒楼,玉壶春,在桑妩老家苏州清江县①城境内也有一家,生意着实不错。
在蒸煮煎炸之类仍是主流烹饪方式的当下,玉壶春的菜品多是小炒,“锅气”很足,很合桑妩的胃口。
桑记食铺目前还没用上炒锅,主打还是蒸、煮、炖、炸几样。先前的主人只留下灶台、一顶雨棚、两扇橱柜、几张桌椅而已,剩余能带走的,就连棚顶坠下来用来遮雨挡阳的油布都尽数搬空了。
置办这些物什又花去大几两,算下来也没比先前便宜。
不过刚好,桑妩也不想用那些落了漆的旧物,甚至将桌椅都拆了旧的、打了新的。
阿盼认为没必要费这钱,先前桌椅橱柜虽然旧了些,也还能用,能省则省呗。
桑妩是嫌弃上头陈年积攒的一层油垢,怎么也洗不掉。做餐饮最重要便是干净,连味道都得靠边站,看着埋汰,客人不愿进来也正常。
偶发性洁癖犯了的桑妩一通收拾,几乎铲掉一层墙皮,终于叫食铺焕然一新。
挂上幌子同色系的浅青布帘与屏风,几张竹藤编的桌椅错综摆着,统一的青白棕色系,即使是白热夏日望去也怡然。
四月廿八,经过一番前期宣传的桑记食铺总算开了张。
开张头一日,除去有先前两边摆摊积攒的几位熟客找了过来,更多人路过食摊只好奇张望一眼,并不停留。
没关系,桑妩将锅子煮开,一股浓郁酸香沿街飘了出去。
满街热哄哄的,桑记左右是卖胡饼与卖油炸签食的铺子,光空气里浮动的油炸烘烤味与热油的温度就叫大部分人“敬而远之”,这股酸香就跟旱日里一瓢清水似的,解了周遭油腻,不多久功夫就引来一个穿襕衫的书生。
“你这卖的什么?”
书生好奇看向锅里,当中红汤翻滚,迥异旁的食铺动不动高汤、鸡鸭汤,这红汤表面一层没有太多油花,从咕嘟咕嘟冒泡边缘依稀可辨花椒、番椒、葱段、香蕈等好几种配材,闻起酸酸呛呛的,使人口中不自觉分泌津液。
桑妩笑着介绍:“烩面、烩饺,若不想吃热汤,那儿还有冷淘。”
原是个面食铺子。
冷淘并不是太稀奇东西,书生看眼另一边锅碗,凉水素面,于是兴致缺缺,要了一碗烩面,十五文而已。
汤是早备好的,面也擀好了拿半干湿布盖着,摊主与跑堂的小娘子搭配熟稔,汤面很快就端了上来。
书生瞧那粗瓷大碗里,面汤色泽红艳,浸着宽宽薄薄几根面条,微微波浪型边,想必嗦起来一定筋道。顶上缀几颗葱花芫荽,这个价格,素面而已,是没有肉的。但筷子一捞,底下还烫了几根青菜跟粉丝子,嗬,挺丰盛阿!
他吸吸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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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起一筷子面条,扒在碗边连带汤汁一块进了嘴里。醋味先抢了舌头在前,以至于没防备,后知后觉被食茱萸与番椒的辣给呛出了眼泪。
“咳咳咳!!”惊天动地的一咳。
眼下的食铺有些像后世半敞开式厨房,仍旧建在室外,因为沿街,大小规格都有限制,头上搭一顶遮雨棚,就算是“铺”了。
唯一与她推车到处摆摊不同的恐怕就是在官府有报备,有个固定摊位,客人好找。
可坏处也体现在这儿,客人用个餐、厨子做个菜,都没有隐私可言,一切都暴露在路人面前。
旁人被他动静吓一跳,桑妩赶忙端来茶水:“客人当心些,这汤里放了好几种椒,要么给您换一碗?”
书生摆摆手,他自岭南来,求学数载,自认已经习惯此地饮食,没想到今日折戟,竟在一小摊儿上,看来还是不能小瞧了川饭。
“无碍无碍,”书生掏出袖中帕子擦擦脑门,被人围观看着有些尴尬,于是找补,“我颇喜食辣,只是方才心里想着别事,这才没防备。”
众人听他口音,观他面貌,了然笑笑,并不拆穿。
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面对酸汤时,书生便谨慎得多。
小心翼翼拨开汤面浮着的那些椒壳,只挑起一筷面条,轻嗦入口,果如他料想那般爽滑劲道!
这酸辣汤底虽烫,却并不油腻,十分开胃,喝过上瘾。
里头几根青菜是现烫的,只过了下沸水断生,还脆嫩嫩呢。
还有已经吸饱了汤的香蕈,朵大肥嫩,被切成段,咬下去柔软多汁。
得其法后,书生便逐渐敞开了吃喝,那恨不得将碗底汤都喝干的架势叫外头那些路人见了颇为心动。
那红艳艳汤头、绿油油菜蔬、白生生面条……一定好吃!
又有几个客人走进了食铺,要烩面的、烩饺的都有,几张桌椅坐得七七八八,至少比料想的境况好得多。
桑妩也不急,先前这儿的食铺生意冷淡,旁人已习惯了不来,人都有从众心理,只叫他们这几日看着铺子换了主、生意渐好,便又会重新光顾了。
元六一进枣花巷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
他没吃暮食,腹中空空,可心里挂记着阿郎的吩咐,没敢多耽搁。可今日走出老远还能闻见那股酸酸辣辣的霸道香气,馋虫都快顺着嘴角哈喇子爬出来了。
可恶!到底什么味道这般勾人?
瞧那花糕、花饼,都透着淡淡的粉色,还撒上了花瓣,这样好的卖相。再仔细一闻,幽幽甜香,想必口味也不错。
应当不愁卖出罢?
想到今日或许能多一笔进账,胡娘子心情更好了两分。
桑妩仍坚持要给她:“借了姊姊地方,若不给酬金,岂不是占姊姊便宜?以后麻烦姊姊的地方可有得多,就让我略表心意吧。”
“那好吧。”送上门的钱也没有再三推拒的道理。
今日一下学,桑妩为了吸引客流的底料都还没煮好,柳廷杰就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往这来了。
“就是这儿!”
桑妩:
若不是认识柳三郎,她还当是来砸场子的。
一群生得面黑皮实的小郎君围住她一弱质女子,啧啧。
“柳三郎。”桑妩微笑,走出来迎客。
粗算了一下,这一群大约有个十二三人,能坐满三桌呢。
“只是大锅子不怎么够,或许得分开坐。”桑妩算了下攒动的人头,得出结论。
“无妨,让他们挤一挤,不能耽误了桑小娘子生意啊!”吕穆言辞恳切。
桑妩眨眼:“这可是吕七郎说的,便不是奴怠慢了。”
柳廷杰一面忙着拣菜,他将昨日没吃过的又都拿了一遍,一面宽慰桑妩:“桑小娘子且做好生意红火的准备吧,多备些锅子——某刚刚看又一群四门学学生往这边来了。”
约莫是昨日那几个皂衫学子吃着觉得不错,又或许是闻见了香味,相约前来。
桑妩惊讶自己那日的估计错误,难道难道朝人也发现火锅就要人多吃着才热闹?
她穿梭着给这群监生们上了锅底——红汤清汤鸳鸯、红汤番茄鸳鸯、清汤单锅。
“这‘鸳鸯’之名取得倒雅。”其中一名浓眉大眼的监生,旁人唤他荀七的,笑着问桑妩,“摊主小娘子是读过书?”
桑妩心塞。
她五岁没入宫廷成为罪奴,之后就一直呆在司膳局,哪来的时间读书?上辈子倒是有写积累,不过这鸳鸯锅纯粹就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抄袭的罢了。
桑妩笑着点头:“不敢在小郎君们面前卖弄,不过这名字确有个说法,不知道荀小郎君有没有兴趣听听。”
“洗耳恭听。”
“小郎君要来点什么?”胡娘子忙得头也不抬,直接习惯性张口就是问,感觉到身前投下的阴影不一样才察觉抬头,“哟,不好意思了,大人要吃点什么?”
她搓搓手,第一次接待绯袍官员,有些紧张得结巴了:“您、您看看我们家的花糕和花饼,这都是卖得好的,还有饮子也有”
“打扰摊主了,某想问问,这花糕可是摊主自家的做法?”
他指了指案板上的花糕,精致的卖相、熟悉的香味,与简陋的摊位格格不入。
他看着胡娘子,期望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个他想听见的答案。
胡娘子一愣,随后讨好笑道:“这是奴的远房妹子教奴做的,确实算不得自家方子,不过啊,除了奴这儿也再没有和这味道相似的花糕了。”
她担心这里面有些什么官司,谨慎地将糕点都往案板中间拢了拢。
“您妹妹”裴序眼神黯了下来。
阿婉哪还有什么相熟的远房姐姐在宫外?
想来不是同一人,碰巧而已。
他转瞬又恢复了神色,温声道:“给某来两块吧。”
胡娘子笑道:“哎,好!”
“多谢。”
“大人走好!”
裴序只以为自己又一次落空了希望,却丝毫不知一街之隔的后山脚下,他日思夜想的阿婉正在此处经营着火锅摊。
火锅摊这几日上了一样新菜,名炸腐竹,顾名思义便是炸制的腐竹。
做法也简单,是以薄腐皮对半剪成,锅中烧热油,维持中火,将腐皮放进去炸,待得锅中腐皮炸得起泡变色后捞起就成。
关键在于每次炸的时候得少放些,不能贪多,因为腐皮一炸就膨胀撑开,多了容易炸不均匀。
桑妩是在对门的大婶那儿买的豆腐皮,豆腐大婶姓氏不详,一直未嫁,靠卖豆腐、豆浆为生,人称豆婶儿。
豆婶儿家的腐皮又薄又匀,豆腐没有那股子很重的馊味,比她从另一家生意更好的付氏豆腐坊买回来的口味要好,于是便一直在豆婶儿家订货。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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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桑妩的这门生意,豆婶儿做多的豆腐也没滞销了。
这几日阿秣还总看见豆姐儿手里攥着从货郎那儿买来的麦糖嘬得津津有味。
他也馋,闹着阿雁要钱买糖吃。
从前洪家买豆腐都是跟大家一样在付家买的,阿雁觉得吃着也不错,毕竟付家是最开始在巷子里卖豆腐的人家,口碑和名声比豆婶儿出名不知道多少,买习惯了的街坊邻居懒得换地方买,所以豆婶儿的生意一直一般。
让阿雁恼火的是,这几个月买回来的豆腐总有缺斤少两,她是凭煮出来装在盘子里没有以前多才感觉不对的,可买的时候在付家的称上称着又没问题!
付家的儿媳妇何娘子,小巧玲珑的一位妇人,脸蛋就跟点出来的豆腐一样光滑细嫩,还有一张巧嘴,每回见了都是笑眯眯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之前阿雁打发李寿去理论,李寿本来就嘴笨,再对上何娘子的笑脸,根本没个定论。
回来还说她疑神疑鬼,阿雁越发恼火了。
后来她看桑妩在豆婶儿家买的好,也就学她换了豆婶儿家买豆腐。不过她内心还是存了不屑的,觉得豆婶儿真是傻,一大把年纪了没嫁人,只能自己一个女人家起早贪黑卖豆腐,还收养个别人不要的女娃儿。
有甚么用?难道还指望着豆姐儿能给她养老?女孩家家的,迟早都要嫁人。
现在她见豆婶儿家状况比以前好些,这不屑就越发显出来了,总觉得她们好日子没过多久就飘了,搂过阿秣肩膀哄着:“糖有甚么好吃的?吃了要生虫牙!中午阿娘给你做鱼吃,乖乖。”
“不,我不!不要鱼,就要吃糖!就要吃糖!”
阿秣哭闹起来。
一时间不大的院子里充满了小孩儿尖利的哭叫声,吵得人头疼。
阿雁气恼:“吃吃吃,吃什么吃!短了你饭了?整日嘴这般馋!”
西厢的窗户“啪”地打开,陈书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怒容满面:“洪家娘子管管孩子吧,这样吵闹,还让不让人看书了!某去岁应试不中,全在你们!”
阿雁抽气冷笑:“陈郎君这话也忒没理了!即如你说的,那么钟郎君是如何考上的?总不至于我这动静只有陈郎君一人听得见!”
陈郎君被拿去与自己一直嫉妒的钟郎君做比,更加脸色涨成猪肝色,无话可反驳,含恨磨了许久的牙,最终忿忿关了窗户,扔下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就好似他心胸多宽广似的。
阿秣哭得更加卖力:“呜哇——要吃糖要吃糖!”
桑妩买了菜回来,正撞见这一幕,状况之外就被阿雁拉过去评理——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第56章忠于谁
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桑妩知道他是长公子的书童。
长公子有两个书童,大两岁的唤苍梧,小的这个,叫做重云,都不过垂髫之年,生得十分可爱。
桑妩看见他们,眼睛先笑弯了,垫几步上前,主动打了招呼:“白术姐姐,重云小哥。”
白术吩咐道:“妩儿,麻烦你替我看着些重云,公子隅中需得喝药。”
桑妩应道:“哎!”
白术很忙,丢下重云就走了。重云揉着耳朵嘻嘻一笑:“妩儿姑娘,借你炉子使使。”
桑妩见他年纪小,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煎药,但看对方小小身体趴在地上,歪头熟练地点着炉子里的柴火,想必是常干这活。
她便也回去做自己的事。
玉露见缝插针地偷懒,她却用心对待这份活计,并非天生奴性,而是她仍想着哪一天赎回自由身出去。
相府再是宽仁,赎身的银钱、与主家的情分,一样也不能少。而这两者,都离不开眼下好好当差,送完长公子这最后一程。
早上送回来的碗盘中她看那蓑衣饼剩了不少,不知为何,便自己夹了一点边缘下来尝尝。唔,放凉后荤油凝固了,饼还是香的,只是对于病患来说大概有些腻?
她重新用素油炸过,又试着控制不同油温下锅,换了好几种不同做法,最后叫重云一起替她试口味。两人一致觉得,拿荤油小火慢煎、佐以椒盐的味道最好,热吃酥脆,冷后不腻。
重云蹲在炉子旁边,两腮鼓鼓地与桑妩闲聊,“妩儿姑娘是哪里人?怎的来了相府?”
他年纪小,嘴巴又灵巧,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所以才被白术派来套话。
桑妩被人套光了话,还浑然不觉,看着黑漆漆的苦药问道:“公子吃的这是什么药?”
“这是固本培元的补药。”
桑妩心头一凛,有股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自从进府起,就听旁人说长公子的病如何如何,药石无医,那到底只是听说,不如直面来的冲击。
她想起穿越前最后那段日子,自己也是放弃了化疗,转保守治疗。表面为了安抚家人一直保持着乐观积极,心里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心有戚戚,生起些同病相怜。
看看时候,还早,她盯着那药炉想了想,搬了小杌子在门边坐下,一点一点地剥豆子。
手指灵活一挤,露出豆荚里的饱满豌豆,桑妩攒多几个在手里,再拢着拳尽数小心倾到陶罐内,如此往复,不一会儿就堆出个嫩绿的尖儿。
桑妩将这些豌豆拿去洗了,加水熬。
日头渐渐升高,光线映在她低垂的脸上,照得人面如玉。
重云撑着腮,小小脑瓜想不出形容,就觉得这一幕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炉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不大的灶台边,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柴火燃烧的烟味,仔细去闻,还有一丝很淡的豆香。
“妩儿姐姐,做什么呢?”
重云也是个机灵鬼,方才还一口一个“妩儿姑娘”,桑妩随手捏了块糖糕逗他,就改口称“姐姐”了。
桑妩笑道:“蒸豆糕呢,一会给你留两块。”
豌豆熬烂后,桑妩拿筛子抖落豆皮,再将去皮的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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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成细沙,加糖拌匀,用模子压实,就是豌豆黄了。她比寻常点心铺子还更多一步,掺了些熟牛乳进去,分成拇指大的小块,口感更细腻。
药熬好的时候,豌豆糕也好了。她拿了浅青色的花口玉瓷碟盛着,和药碗一起装进食盒,再把留出来几块豌豆糕用干净手帕包好,递给重云。
“公子吃药口苦,这会子的豌豆又嫩又甜,正宜气血虚弱的人食些。”桑妩只这般道,一句也不提替重云拎过去这种话。
重云把自己那份往襟口一塞,道声谢,便迈开小短腿,踩着石板路,往澄心斋去了。
竹苑的人都随长公子,一天只吃两顿,桑妩随意垫了几块点心,之后估摸着自己能午憩一下,便去寻玉露回来轮值。
院子里寻了一圈没见,倒是差点被正午的日头晒死,桑妩赶紧回房,却见人家心安理得地歪在榻上吃瓜子。
桑妩气个倒仰!
她上前,“你也不怕被人瞧见。”
玉露翻了个身,不在意道:“人围着公子呢,哪有功夫管我们?”
桑妩催她去灶房,免得一会耽误了吩咐挨骂。
玉露实不想动,眼珠一转,推脱道:“妩儿,还是你去罢,咱俩一人一日好了。”
桑妩无奈:“那你明日可不能又走了啊。”
在她走后,玉露却没有继续躺,爬起来又是照镜子、又补口脂,整了整身上的衫子,扭腰出了下人房。
她昨日听内院的丫鬟苏合道,太夫人将她与妩儿拨来,便是希望二人能得长公子青睐,为他留个后。
长公子的爹娘都早早去了,太夫人待这个唯一的亲孙极好,若自己能为他延续香火,以后的日子岂不荣华富贵?
她想得正美,已行至内院门口,正想朝内探看,眼前一花,却被一个圆圆脸生得十分可爱的书童给拦住了去路:“姑娘是哪里的丫鬟?”
书童年纪不大,只头顶一撮软趴趴的胎发,往后编了条小辫儿。玉露看他年纪小,便*不当回事,随口糊弄:“我是咱们院里新来的厨娘,就是想问问公子,今日的饭食可还合口味?烦小哥帮我通传一声。”
说罢,她掏出荷包,递了块糕过去,想要贿赂他。
孰料对方根本不听她使唤:“不必通传,公子不见。姑娘赶紧回吧,要是被白术姐姐瞧见,你我都要挨骂的。”
玉露还想说话,那书童背过身去,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一副守着等她走的架势。
玉露:“……”
瞥见玉露悻悻离开的背影,重云暗暗撇嘴,心想着收买人也不知道拿些好的出来,那糕表面干巴巴的,还有裂纹,一看就放了好些天。
都风干了!
他伸手往怀里掏掏,掏出桑妩给他的那个素白手绢包,拈着一块淡黄微绿的豌豆糕就吃了起来,嗯,甜!
桑妩给他包了有四五块,原本还想着留些给苍梧,现又改了主意,舍不得了。
外边的动静并没影响到内院,受郎中叮嘱,裴序上午会练拳,舒活一下筋骨,点到为止。
于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过久、过激的运动都不太适合,慢慢过完两套拳招,身上微汗,手脚发暖,苍白的脸色也因为气血上涌而恢复了红润,这时是最舒服的。
白术候在不远处,先奉巾,待他拭去汗,再再奉茶水。
茶水下肚,温热的抚慰感流向了四肢百骸。裴序休息了一阵,没有进屋,就势在庭院里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天光明媚,云影散漫,清泉潺潺淌过细石,映出清幽树荫,将空气中浮动的燥热驱除不少。
实是个坐看云卷云舒的好天气。
裴序唤人取来鱼竿与饵,就坐在树下垂钓。
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手脚渐渐又变冷。不必他开口,白术觑着时辰,及时地进屋将披风取了出来。
重云也提着煎好的药回来了。
“放那吧。”
这些固本培元的汤药,到如今,喝与不喝,实则无所谓了。只是为了慰祖母老人家的心肠,他每日还是会照常服药。
他能感受到药效微薄的作用,使他不致于每夜痛不能寐,也能感受到身体中有一些什么在渐渐流逝。
无可挽回。
裴序没什么表情地端起药盏,一口饮尽。
公子没皱眉毛,重云闻见苦味儿,倒是拧得紧紧,忙将桑妩备的豌豆糕给端了出来:“公子尝尝这点心,压压药味,妩儿姐姐做的。”
裴序瞥见他嘴角没擦干净的糕点渣子,眉毛一挑,注意力显然在那声“妩儿姐姐”上。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裴序毫无印象,想来是昨日祖母安排的人。
以往也不是没有婢女或旁的女子想通过重云或是苍梧来打听他的消息,两人从没被哄得。
要么这婢女善于收买人心,要么这点心味道很好。
自己的小厮是什么秉性,裴序非常清楚。能作他书童的,绝不是那种一块糖、一枚糕就能被收拢的小孩。
裴序忽地想起今早鸡丝粥的滋味。
他没有药后食蜜饯的习惯,此时却觉得,这样闲适的晌午,不沏一壶清茶、配一碟点心度过,实有些浪费了。
于是他伸手拈了一枚,嫩黄微绿的糕点,上头有些星星点点的橘,外表看来,普普通通而已。
放入口。略一品,清甜微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逐渐替代了苦涩。
桑妩拿不准对方爱不爱吃,做得不多,一枚只拇指大小,在碟里摞成塔状。
裴序坐在藤椅上,一面垂钓,一面欣赏着天光云影,手边摆放的点心摸起来是那样自然。
一下午的功夫,宝塔眼看眼地没了“塔刹”,又没了“屋顶”……渐渐的,“塔身”也被消灭了,只留下个“基座”。
白术心里泛起了嘀咕,朝食还能说是昨晚用得太少,公子早被那些汤药败了胃口,再珍贵的精馔佳肴也只浅尝而已,几时对份点心这样青睐过?
一条鱼也没钓着的裴序看眼天色,擦擦手上点心屑,起身道,“回吧。”
等到哺食,竹苑众人还以为公子下午用多了点心,该吃不下什么才是,却见他饭虽吃得少,却将那莲子羹喝了大半,只剩点残汤。
白术动了动唇,公子今日的胃口甚好啊。
若换了小厮凌霄来,这样蒸得酥软趴烂再浇上滚热蜜汁的莲子羹,连喝上三碗都不算什么,只怕是还能再干两大碗饭,但这毕竟是病弱体虚的公子,她有些担心公子会积食。
白术不知道,其实是桑妩想到病患丧失胃口后吃得少,怕乍饱胃胀,便在豌豆糕中加了些橘皮末,不仅开胃健脾,还误打误撞恰好对了裴序的口味。
裴序惯常只食七分饱,今日的菜肴格外合口味,便多进了一些。
用饭时他也在思考。
大厨房的饭食并非不好,相反,可以说是很用心,非常清淡,适合病人养生,但,不合他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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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
他的味蕾早就被那些苦涩的汤药坏蚀了,清淡的食物在他嘴里,几乎等同于嚼蜡。但他本身又不喜欢过甜、过油的食物,也就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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