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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习惯市井中的味重吃食。

    这个厨娘,很好。

    饭毕,他吩咐白术去煮山楂饮子。

    白术趁机将重云揪到一边。

    重云吐吐舌头,将打听来的情况汇报了。

    白术越听,越高兴。

    昨日她就觉得,这叫妩儿的小姑娘生得好看,眼里却没有野心,非常干净。眼下看来,不仅手艺好,还肯花心思,知道公子吃药,不用吩咐便自己做了点心,却不借机接近公子。

    白术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欣慰道:“她不生事,公子又喜欢她做的吃食,这是最好,日后就让她专门负责公子的饮食。”

    公子需得精细,至于她们,不是还有另一个厨娘么?

    白术的想法颇具有奉献精神,重云可不乐意,将内院的事情说了。

    白术蹙眉。

    跟着裴序,无论重云还是白术都见过太多这样打着正经由头实为试探的举动,玉露的说辞实算不上高明,手段也蹩脚,其心昭昭。

    何况对方颇不服气她的安排。

    白术事事亲力亲为,忙得很,一般不会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但当这人又生事时,之前的坏印象就会重新叠加起来。

    “再看看,”白术冷声道,“事不过三,她若是从此老实最好,要再来打搅公子,咱们就撵她走。”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第57章在淌水

    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上京这几日时晴时雨,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儿,闷燥。

    桑妩大概有些水土不服,眉心处生了个痘疙瘩,不丑,倒像是美人朱砂痣。

    她本是陈留杞县人,前些时日逛灯市时有人从背后拍她,一转头,恍惚了一下,再醒来就是在赖牙婆的船上。

    船上都是跟她一样的十六七岁少女,她趁下船人多时跑了一次,又被两个壮汉给扭了回来。

    眼下,被卖到当朝宰辅裴家当丫鬟。

    果然人还是要靠对比,桑妩一个穿越人士,深刻接受过人人平等观念教育,这会子想起那些被卖给秦楼楚馆的同伴,竟然觉得很知足。

    得过一次绝症,经历了那些无力回天的痛苦之后,又重新捡回条命,桑妩的接受能力远比常人要强。她挽着自个儿的小破包袱,跟在婢女后面,穿过七拐八拐的假山游廊,来到一处院落。

    这院子掩在一片瘦竹后,东南面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进出,曲径通幽,潇潇簌簌。

    一踏进篱门,就有幽微墨香扑面而来,与一股不容忽视的药味袅绕着。

    也可巧,住在这处的主人,长公子裴序,去岁染了疾,需要静养。

    时值盛夏,日光掠过层层竹桑,碎碎地投落青石板上,已褪去大半温度。桑妩踩在光影里,嗅着鼻端隐隐熟悉的微苦气味,没有了那种被晒得焦头烂额的感觉,反倒觉得周身清凉,抚平了心内的一丝浮躁。

    她忍不住抬起眸子,飞快地往四下扫了一眼。

    与一路走来的富丽精致不同,竹苑没有朱漆碧瓦,入眼是竹屋草堂,青砖石篱,道是简中有雅。东厢廊下晾着几幅墨迹未干的字画,正堂门前晒了堆古籍,仔细听,还能听见潺潺水声。

    嘿,好个相府,竟还有这种地方。

    “你们住这间。”

    带路婢女从方才便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说不上凶,但很有气势,“公子喜静,你们没事不要乱走,扰了公子,更不要靠近书房。公子虽脾气好,可若怪罪下来,谁来求情也没用。”

    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提醒她们,也是警告。

    跟桑妩一块进来的丫鬟玉露问:“那我们怎么伺候公子?”

    一副质疑大丫鬟把权不让她们露头的语气。

    婢女看她一眼,板起脸:“需要的时候自会叫你。”

    这婢女是主人跟前的得力大丫鬟,自然无需给她们解释什么,玉露脸色还有些不服,桑妩却跟没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警惕一般。

    “姐姐,”她甜甜地道,“我们是太夫人拨来的膳房丫头,能不能跟我说说,公子有什么忌口?喜好什么饭食?”

    桑妩生得好看,嘴巴又甜,过去只要她摆出这副语气央求,村里的伯伯阿叟、阿姊婶子,没一个能抵抗得了的。

    果然,婢女扫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认得字吗?”

    桑妩忙道,“简单认得几个。”

    乡野丫头,不是睁眼瞎就已经很不错了,婢女点头:“一会我叫人抄一份单子给你送来。另外,公子的规矩是每日辰时、申时进食,记得莫误了时辰。”

    婢女虽然冷着一张脸,却做事妥帖,也没有要刁难她们的意思,桑妩庆幸。要知道像这样的大户里面,家生子看不起外来的、大丫鬟仗势欺负新来的情况,几乎遍地都是。

    她感激道:“多谢姐姐提醒,还不知道姐姐名字?”

    婢女道:“叫我白术就行。”

    “原来是白术姐姐。”桑妩笑道,“那姐姐,我们先收拾东西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术又嘱咐她们,以后有什么尽可以去找她,今日先不必当差,好生收拾。

    白术走后,玉露抱怨:“都是丫头,恁的架子大。”

    桑妩假装没听见,低头收拾自己的床铺。

    旁院的丫鬟都是四人一间,两人挤一床,托竹苑人少的福,她们能得一人一铺。

    四方屋里摆着一张梳妆案、一方罗汉榻、一面双门的木柜、两架矮床,另外盥洗的桶盆、恭桶都是一人一份的,应是常打扫,干净无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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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气,比桑妩大学寝室条件还好。

    她睡觉喜靠墙,于是先挑了里面那张床。

    她东西不多,卖身钱全落在了赖牙婆手里,只有一身换洗衣裳,料想日后也不常穿,便先收进了床底的箱笼。

    玉露见她不理,便也收拾起来,率先把梳妆案给占了,摆上自己的胭脂水粉,要求道:“以后每天起来,我先梳头,等我用完你再用。”

    桑妩没有搽粉的需求,她宁愿多睡一会儿,很干脆应了,不过她也相应地提了要求:“饭菜是我做,你洗碗备菜吧。”

    为长公子好安心养病,竹苑辟了小厨房,以后整院的饭食都是桑妩负责,玉露给她打下手。

    玉露有些心疼自己的手,不过比起在灶台前面受烟熏火燎,洗几个碗听起来不累,便应了。

    分好工,二人也算是更近了一步。下晌,桑妩去了一趟灶房,清点有没有缺的,一并叫白术添置,玉露则不知去了哪里串门。

    到了戌正时分,桑妩早早地洗好躺下了。

    今晚吃的是大厨房煮的下人饭食,一人两张胡麻饼子,一碗菘菜汤,几块熏鸡,桑妩吃得索然无味。

    熏鸡太柴,菜汤稀寡,胡饼倒还成,送来还酥脆着,一咬掉渣,但有些地方焦得发苦,败了味道。

    这大锅饭的水平至少是不如村里专给人做席的张婶手艺,难怪说长公子没什么胃口。

    这辈子跟着人学厨,对于自个的本事,桑妩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否则也不能被太夫人选中指派来竹苑。

    正琢磨着明天怎么改善伙食,玉露回来了。

    “去哪啦?”桑妩随口问。

    玉露喜滋滋道:“妩儿,你见过公子吗?我方才听个小丫鬟说,咱们公子生得玉一般模样,是府里最好看的郎君。”

    嚯原来是八卦去了,桑妩道:“还没呢。”她才来不久,一直跟着太夫人院里的丫鬟学规矩。

    不过,她听说长公子是探花郎。

    探花郎,那都是同年进士里最好看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

    桑妩穿越前也很喜欢看古言小说,小说里男主若不是探花状元,还要遭她嫌弃,直到后来自己经历一次次模考跟高考才有了些实感。年级第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那些市状元、省状元,乃至全国前三,她们都只有仰望的份。

    所以这样家族容貌才华皆出众的世家公子,像小说里那般整日与人爱来爱去的,其实是很不现实的一件事。

    “必是潘安宋玉那样的俊美郎君。”桑妩叹息。

    玉露捧脸:“要我给公子做妾多好啊。”

    桑妩吃惊:“吓?”

    才进来第一天,话题怎就蹦到做妾上去了?

    玉露捧了条案上的铜镜来,对镜自照,神色喜滋滋。

    忽地她端详起桑妩,羡慕不已,“妩儿,你生得可真好看!平时搽的什么粉?也给我用用呗。”

    能在主子跟前行走的,容貌都不会差,玉露便很有几分温柔清秀。

    只她方才一瞥桑妩,整个人好似抟雪作肤,镂月为骨,一双眸子水洇洇的,就好似熟透了的杏子,坠在了一泓清泉里——

    也太漂亮了些。

    桑妩没有抹什么脂粉,更没有做妾的想法,见玉露目光灼灼,她吓得打算明日绞一帘刘海,遮一下脸。

    作为郎君的婢女,容貌太出色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来,长公子今年二十三岁了,没有娶妻,也没有个通房侍妾之类的,就连下午见到竹苑里婢女,个个都十分低调利索。

    桑妩想起白术的告诫,不禁猜测这位长公子是个难伺候的人。

    病痛的折磨会将人的意志消磨殆尽,一般而言,久病之人性情会变得十分古怪,要么阴沉沉,要么暴躁……上辈子在病房呆得久了,什么没见过?

    她抱着被子,担忧地翻了个身,不一会便睡香了。

    徐来的夏夜清风中隐隐有些湿意,怕是要落雨。书房门帘半卷,教清明的月色洒了满地,竹影透过直棂窗格映在墙上,婆娑一片。

    裴序前不久用了大厨房送来的晡食,主食是粳粟米山蕈粥,另有一碟炖烂了的雏鸽儿,一碟三鲜笋,一碟蛏子羹,并三五清蔬,很是清淡。

    粟米粥盛在巴掌大的小碗里,他喝了半碗,那雏鸽只动了两筷,其余菜吃了有约略一半,便停了筷。

    甚至不如婢女们的食量,却是他近来的日常。

    过了半个时辰,果真下起了雨,雨丝淙淙潇潇,打在窗外的梅花油纸上,竟有几分古谱韵律。

    桑桑将熬好的汤药送来时,裴序正听雨作画,画的是墙上投落的那一丛竹影。

    自病后,裴序便辞了官在家静养,日子清闲,像这样打发时间的随笔涂抹,书房到处都是。白术一一都给收起来了,他也没再看过。

    在外千金难求一幅的探花郎字画,便这样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公子,药好了。”桑桑温柔而恭敬地放下碗,而后垂着手退开一些。

    汤药漆黑如镜,充斥鼻腔的全是苦味,磨墨的书童皱起了脸,裴序却两三口就饮尽了。平日云淡风轻的人,这时候倒能瞧出些果决跟狠心。

    书房里常年有备一丸糖梅,是临安一老道给的方子。拿各样药材与龙眼蜜炼成糖浆,滚在晒干的杨梅上,用薄荷、桔皮包起来存放,吃的时候噙一颗在嘴里,不仅能去恶味,还生津补肺。

    旁的蜜饯不能多吃,这个倒好,只他不爱吃,觉得是孩子玩意,多进了两个书童的肚里。

    桑桑托着碗退了出去。

    白术进来禀道:“公子,人已安置好了。”

    裴序的整张脸笼在烛光里,他比去年清瘦不少,脸色难掩苍白,倒显得五官更清晰了。凤目垂尾,鼻挺唇薄,果然是如玉一般的人物。

    “别让她们过来吵。”他冷淡地吩咐,“若生事,你看着处置。”

    白术福身:“是。”

    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白术竟生不出丁点旖旎心思。

    她与桑桑两个可以说是从小伴他长大,十分知晓他的脾气,如今生了病,更是不会花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以他的状况,娶妻是耽误旁人,纳妾,无异于浪费仅剩的生命。妻妾众多,时有吵闹,听了使人心烦。

    更不想留下一条自出生就没有父亲的骨血,那太可怜了。

    毕竟,公子本身就是从小失了爹娘的孩子。

    白术不由得有点怜惜。

    动作一迟疑,裴序就看出来了。

    他淡淡地放下笔,“白术,早点习惯。”

    他道,早些习惯。

    他活不久了。

    他当白术在为他的病情发愁。

    其实他没提,众人也就装傻,一日复一日地这样养病,混过去,还能骗骗自己。要清醒地目睹一个从小到大存在身边的人的死亡过程,必是十分艰难的一件事,何况这人还是如此的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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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本人并不知情识趣,从不避讳。太夫人变着法往院里塞人,期望给他留个后,也是一种变相的提醒。

    “您别说了。”白术说着就哽咽了。

    公子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夙兴夜寐,终于可以一展抱负,怎就病了?难道当真是天妒。

    “出去哭。”

    烛火光中,探花郎面色平静,对自身的病痛毫无触动,只是嫌婢女哭哭啼啼搅得他作画不宁。

    白术一噎,到底是经受住裴序多年磨练出来的大丫鬟,擦擦脸,很快调整过来,再无失态。

    未几,裴序将那幅完成的雨夜竹影图摊在条案上,欣赏片刻,吩咐在书房歇下。

    竹苑熄了灯火,比白日更加清幽静谧。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58章沆瀣浆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如今到了七月里,夜间凉快,不似六月天,睡一席人形印子,清早起来还得擦个凉。但白天秋老虎仍有余威,室内熏香还是偏好兰草、松针这样通窍舒缓的冷香。

    桑桑说完,桑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地感受。

    仿佛置身清晨的空谷,泉水叮咚,兰草桑尖缀着一抹清露,而她就跟饮了露水烹茶一般清爽。

    五脏六腑都清明了。

    “好香!”桑妩挎住她臂弯,赖着不放,“怎么调的,姐姐教我!”

    无论调香、烹饪、女红还是什么旁的,只要不是读书,她兴趣可大着呢。

    桑桑笑起来:“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是公子闲来制的,你问他去。”

    一句“我哪里敢”才说了个“我”,裴序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什么事要问我?”

    桑桑老实地说了:“是公子之前制的幽兰香,妩儿想要方子呢。”

    奇怪,桑桑平日多灵秀一个人,今日怎么将她们随口闲聊的话就这么捅出来了?桑妩浑身一紧。

    裴序一双清潭似的幽深眸子,转而落在了桑妩身上。

    都到这地步了,桑妩也便厚着脸皮向他讨教,话才说出口,一张脸已红了半边。

    裴序不觉得有什么,一些香方而已,死后难道还能带到九泉下去不成?

    便是不告诉她,他也准备着手整理自己过往的文稿,把书画诗赋都编撰成册子,也算留下了些东西。

    他本来想叫桑桑开库房,取些成香给她,但是开口却顿了顿,“朝食呢?”

    桑妩的脸爆红,从耳廓到脖颈,都透出了粉。

    “啊,这、这就去提。”

    在她心里默认就是,成年人没有爽快的答应,约等于婉拒。

    倒是没有怪对方“小气”。

    香道乃是士族这种有钱有闲有情操的人陶冶性情的玩意儿,本来也与她不沾半点关系。

    可能人家只是觉得,没必要。

    俗话说高山流水觅知音么,她非知音,拿精心所制的香料赠她,不是成了对牛弹琴吗?

    桑妩想着,脸上的热褪去了大半,这才吐出一口气,推门回去。

    朝食取回来,一一摆在案上,堆满春台。

    芝麻卷,薏仁粥,银丝鮓,梅子姜……火腿拌的野菜,点上芝麻香油,还有一碟黄米面枣儿糕是今天的点心,嵌了南边的无核金丝蜜枣。

    裴序用了一整碗粥,两个芝麻卷,银丝鮓跟拌火腿的也吃得差不多了。

    苏合进来收拾碗筷。

    裴序去了西侧间,也就是书房。

    “你过来。”他道。

    这个时辰练字,还太早了吧……桑妩与桑桑对视一眼,桑桑挤挤眼睛,推了推她,“去呀!”

    她已经知道公子要做什么了。

    桑妩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就见矮桌上,放了香炉、香筷、灰压、灰扫、篆模。她从前学过一点,并非不认得,这些都是香道入门之物。

    裴序拂袖坐下:“学制香前,须先学如何打篆焚香。”

    “啊?”桑妩懵然。

    裴序微微颔首,“坐。”

    裴序坐在北面靠窗的位置上,对面置了坐具,桑妩只好与他相对跽坐。

    脑子转动着,这是,要教她品香吗?

    可是……为什么?

    这可是真才实学的探花郎,不是她家村口那个束脩只收两条腊肉跟一角浊酒的白胡子秀才。

    虽然桑妩觉得徐夫子也挺厉害的了,好像无论她拿什么问题去问,永远都能得到答案,颇有隐士风范,但……这可是探花郎啊。

    皇帝朱笔亲封的翰林,后来又入御史台为御史中丞,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简在帝心,真真正正绯袍高官,竟然,教她练字,又教她品香。

    真不可思议。

    裴序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多余教一个婢女学习品香之道。他从前十分懒得指点他人,一是旁人没有这个领悟力,不一定受教,也是因为公务缠身。总之,他没有空。

    而今,可能是太闲了。

    裴序没有过多废话,执起香筷捣松香灰。清风泛衣,窗明几净。

    “要注意力道,使香灰蓬松,再抹平。”他换了工具,一边徐徐讲解,“以光滑无痕为佳,香炉边缘,保持洁净……”

    难怪说品茗焚香是风雅之事。裴序的动作悠然,风度从容,优美得可堪入画了。

    桑妩注意力全在他一双手上,借着填香的动作,总算看了个清楚。

    左手食指指骨的第二个关节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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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有颗淡色小痣,右手因常年握笔,指侧带有薄茧。

    整体而言,还是一双很好看的手,虽不十全十美,却因为这些小缺憾平添了一份张力。

    莫名的,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将心思拉回到教学本身。

    到了打篆这一步,将篆模轻轻放在压好的香灰中间,再填香粉。裴序的声音不疾不徐,“起篆时,动作须垂平,不要急躁。”

    拿线香点燃香篆的一头,盖上炉盖。

    青烟泛泛,香气溢出。

    相对而坐,案矮而短,身体自然离得近。桑妩垂眸看得认真,裴序只能见她乌密的眼睫颤动,几可想象神情是如何专注。

    他心中舒坦。

    授人以渔,当然会有成就感。

    “如何?”

    桑妩闭眼闻了闻,“有股木头味儿,又似有些苦。”

    “此香名‘清竹’。以艾草、崖柏三钱,薄荷、香茅二钱,与苍术一钱混合。”

    裴序娓娓道,“你所闻见的木味,是崖柏带来的木质香,至于苦,苍术与艾草本为药材,自然会泛苦。”

    顿了顿,他好似看懂了桑妩眼里的疑问,道,“成香的气味受调香人当下的心境影响颇多,香亦能传达情绪,喜、怒、哀、怨……并非单纯以‘好闻’为品鉴之标准。”

    “况且‘清竹’非是日常所熏。”裴序道,“夏夜多蚊蚁,竹苑草木茂盛,此香可驱虫。”

    这才知道,原来与“幽兰”风格如此大相径庭的“清竹”,亦是出自眼前人之手。

    再仔细闻,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果然有种沉稳清凉的感觉。桑妩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裴序瞥了她一眼。待香篆燃尽,清理干净后,将香炉推到了她面前。

    “来。”

    现场教学之后,竟然还得接受现场考试。

    桑妩张口就想拒绝,裴序却不容置喙,并施以利诱:“你若学会了,便教你如何制香。”

    怎么说,学会制香,日后也能多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

    桑妩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上阵,仔细回忆了一下裴序方才的动作,应是先……捣灰?要用到的工具是……

    幸而小差开得不多,她动作虽生涩缓慢,但没出错,手法轻柔,大体还能算得上赏心悦目。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做这些事。

    这便是孺子可教也。若自己这般亲身示范下来,她还不能模仿个七八成相似的话,那么以裴序的心气,以后也不会再想着指点她。

    是了,定是因为她近来的字有进步,教他体会到了为人师的乐趣,所以才会多管闲事。

    裴序打开角落那方不起眼的小盒,里面是她方才开口讨要的幽兰香。即便没点燃,也能在空气中悠然扩散,馥郁幽远。

    这是他少时所制,其香清雅,在外百金难求。有小官因为偶然得到旁人所赠的些许香粉,出去向人吹牛,曾得过博陵裴氏的探花郎赠香。便因此打开了向上结交的通道,如今已然跻身名流雅士之列。

    这些都是身外之名。

    处世之中,他少不得需要这些虚名来装点自身。有了这些虚名,才不必使他像旁人一般汲汲营营地,而是旁人来与他结交。

    因此,过去他亲手赠出去的香,对方必得是声明、才华皆出众的人,这样才能体现“博陵裴氏”与“探花郎”的门第、品味。

    但说不定他心里也是厌烦这些所谓谋算的,所以今日才会取出来,尽数赠她。

    “日以勤练,待熟悉后,我这还有些香方,如今白术不在,须得你助我一同整理。”

    桑妩终于有了理由解释。

    是了,自是因为有活要干,而自己眼下能力不足,所以探花郎才会纡尊指点自己。

    当桑桑听见公子吩咐将幽兰香拿来让妩儿练习打篆的时候,竟然已经惊讶不起来了。

    她与白术的不同在于,白术但听公子吩咐,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更莫说擅自打主意。

    说实话,最开始太夫人透露出留嗣的意思时,先找到的是她跟白术,白术断然回绝,她还是考虑过一整晚的,不为着公子这个人,而是为自己的日后。

    桑桑对眼下安逸富足的生活很是满意,难免会考虑公子的身后事,她是家生子,自然继续待在裴府,但若是回去了哪个庄子上,她可还有今日的安逸?

    她自是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但她深知自己与公子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代沟,公子对窝边草毫无兴致,桑桑可不敢上去触霉头。

    所以当公子对妩儿表现出些许不同时,桑桑意动了!

    提前与妩儿交好,从中促成她与公子,自己以后岂不就有了着落?

    不成也不亏什么。左右都是听公子的吩咐办事。

    公子让她准备香具,她麻利地备好了;公子开库房取幽兰香,她果断就开了。

    苏合收拾桌子磨磨蹭蹭,桑桑迅速地替她装好碗盘,挽着她的手将她送到内院门口,看似亲热,其实是防止二人被打扰。

    两人在书房教学的时候,桑桑还贴心地退到门口去守着。

    桑桑捧着脸想,自己真是太周全太周全了!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第59章求阙轩

    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若有酒来配是最好不过了。”吕穆将手边清茶一饮而尽,不无遗憾感慨。

    “嗤,”

    柳廷杰正裹了一大筷肉往嘴里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你以为你是在哪处酒肆,还痛快饮酒痛快吃肉净为难桑小娘子。待会还有宋博士的晚课,你忘了?”

    “只这么一说罢了。”

    桑妩也接道:“郎君们的功课是最紧要的。”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没喝都差点打起来!

    牛羊肉嫩,肚丝脆爽。

    土豆煮得烂糊耙糯,一夹就断。

    馎饦煮下去,韭叶状的面片在锅里翻腾,舀起后连带着煮浓了的汤一起喝下——两个半大小伙,吃得你追我赶的,最后实在是吃不动了。

    “鸭血和腰花需以辣锅压制,但这竹笋和菇子,倒是配清汤才适宜了。”

    吕穆是个合格的吃货,长了条很灵的舌头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50-60(第17/21页)

    ,吃过一次便给每种食材都找到了最适合的归宿。

    桑妩含笑听着,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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