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这会没有新客,她也有空与他辩上两句:“鸭血与腰花味重,若下在清汤中未免腥气,煮久又失了口感;竹笋与菇子吃的时候光讲究一个鲜字,若以重油重料烹之,则喧宾夺主了。”
不过,
“其实奴还会种锅底做法。便是将这时鲜菌菇,莫若松茸、鸡枞、牛肝、竹荪和虫草花等随意几样与老母鸡汤熬成。鸡肉细嫩,菌菇清香,既清淡又滋养啧啧……”
“这菌锅明日可能吃到?”
柳廷杰凑近,脸上着急神情掩饰不住。
“大约是要等到秋日了。”桑妩微笑。
这才春日呢,这不是说出来让他心里刺挠么?想着吃不到的。
柳廷杰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掏出钱袋子:“桑小娘子结账吧,明日——”
他想起似地确认,“明日你还来的吧?”
桑妩已接了盘子清算,一边算账一边微笑点头:“日日都来的,一共三百零七文,柳三郎给三百文就好。”
柳廷杰付过钱,看了眼周围食摊惨淡的营生,安慰她道:“明日某多带几个同窗来试试你这火锅。”
桑妩弯起唇,真心实意谢过:“那奴一定给郎君打折。”
到晚课的钟声响起为止,今天一共也就是这四桌客人了。
赵若炳一人也吃了一百五十几文,另两桌稍克制一些,想来荷包不允许他们这么挥霍,今日一共收入就是七百三十文。
剩下一些切好的菜肉,她自己涮了当晚食吃。今日是为了试水她也没切多少,总共不过四五桌的量,卖出去后刚好够她一人吃而已。
桌椅板凳一般是不带走的,吃过之后收拾好手推车,她推着家伙什回去了。
回到院子,洪家人正摆了桌子在吃晚食,桑妩要路过她们,于是互相打了招呼。
经过之后听见风带起洪老太和阿雁的讨论声:“一个小娘子自个生意”“家里成亲抛头露面”等字眼,
桑妩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笑得乖巧:“洪家阿婆——”
洪老太背后议论人被抓包,手里筷子抖了几抖,下意识瓮声道:“作甚?”
要问,自己可不会承认是在说她。
况且就算说了又如何,哼难不成她还要寻她的理不是?
她又没说错!
“灶间这会可有人?”
洪老太明显放松了神色:“哦没呢,桑小娘子安心用吧。”
桑妩并不急着用,她已吃过了,就是想吓一下背后碎嘴的人罢了。
回到东厢,她从柜子里掏出自制的一个记账本,按着后世的记账习惯记下了今日的支出和收入——嗯,刨去启动资金不算,今日除去成本挣了有二百来文。
当然了,这是因为有食材损耗在。若是日后生意起来了,损耗降低,成本也会随之再降,赚得就多了。
等什么时候这上头的总数变成正了,她就可喜可贺了。
倒时候她也买个铺子,就跟那黄记一样装修,大三层的,能喝酒,还能看歌舞表演。
就请瓦子里最有名的胡姬和唱曲娘子来——多阔啊!
正畅想未来中被院子里小孩的哭闹声给拽回了现实,还伴随着阿雁的怒声质询和胡娘子为难的争辩:“小儿间的玩闹罢了,阿雁姊莫太放在心上!”她儿子还摔得更惨呢!
胡娘子满脸为难和心疼,掏出手帕擦了擦儿子蹭破皮的眉角,心里一阵凄然:到底寄人篱下,虽然给了赁钱,还是要时时看这主人家的脸色!
这家子人也忒小气了,孩子间的玩闹摩擦而已,何须这般疾言厉色。
阿雁气势汹汹:“若不是阿忆手里的珠串引起的,我阿秣怎会摔跤?”
“看啊,都破皮流血了。”
“行了吧,便算了。阿忆也不是有意的,孩子磕磕碰碰难免。”
李寿看不下去她咄咄逼人。原本就是自己儿子去抢人家手里的东西嘛!还把人家给带倒了,也磕了一脸血。
又无语地看一眼自家臭小子:还有脸哭!
“到底你是谁爹!”
桑妩在屋内听得喷笑——这话她今日听第二遍了。
李寿这话犹如火上浇油,阿雁彻底暴怒,失去理智。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胡娘子:“好啊,我早知你李家看不上我家,现在连装也不装。既如此你干脆与我离了,去和胡娘子过吧!”
胡娘子这是遭了无妄之灾了,无奈道:“阿雁姊,这种玩笑可乱开不得,我家二郎听了要生气的。”
几人吵得每个结论,不可开交,桑妩听不下去了,推开窗靠在窗檐上,温声:“胡娘子,可否让我看看那手串?”
胡娘子点头,递给她一观。
正是桑妩前些日子随手送给胡娘子一对儿女的木头珠子,本不值几个钱的,或许因上头雕刻着小鱼小虾的图样,坠着的圆珠子也像小鱼吐的泡泡,俏皮可爱,受孩子们喜欢,这才有今日的官司。
她笑着向阿雁赔罪:“阿雁姊是我不好,见孩子可爱,就给这珠子让他们戴着玩才引来今日祸事,连累了阿秣。要么我去给阿秣请个郎中来看看?再开几副药。”
她知道这么说阿雁定然不好意思答应的。
阿雁冷哼,却也不好再无理取闹了,有人出来递台阶便下了:“此事到底是我们几个大人粗心,怪不得桑小娘子。”
又捏着腔调冲胡娘子阴阳:“胡娘子日后还是多管束些孩子罢,阿忆小小年纪就如此霸道,以后可还了得?别光顾着挣那几枚铜板子,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胡娘子气得脸皮涨红,待她走远后,冲着桑妩怒道:“她儿强抢我儿的东西,凭什么说我儿霸道??”
桑妩失笑,宽慰道:“或许,天下为娘的都认为自己的孩儿才是受委屈的那个吧。胡娘子莫气,阿忆和阿恬都乖巧懂事呢。”
听了桑妩的夸奖,胡娘子这才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今日还多些你替我解围,否则真不知要分辨到什么时候去,只是委屈你还向她认错。”
“这有什么的?”桑妩并不在意,“嘴上低头罢了,我身上又不会掉肉。”她说是她的错,难道还就真是了?阿雁也不至于那么疯。
胡娘子点点头,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见她推车就放在庭院中,于是关心了句:“今日生意怎么样?还行吧?”
她问的,自己倒先笑起来:“阿桑这样伶俐,那火锅的味道我在房里都闻着香,肯定受欢迎。”
她喊阿桑有意亲近,于是桑妩也爽快改口称她姊姊。
“只是一般罢了,算不得太好,勉强有几位客人光顾。”桑妩不敢托大。
胡娘子越发鼓励她:“今日不过刚刚起步呢,还得看日后,谁也不是就一开始顺风顺水的,做生意要慢慢累积。”
“多谢胡姊姊,”她玩笑着,“姊姊多教教我,来日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50-60(第18/21页)
我请姊姊姊夫吃火锅。”
“哎,行!你就看那知道不?小娘子皮薄我知道,但就得这么做!”
胡娘子与她说了好一会话,才带着困眼朦胧的阿忆回去了。
后半夜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等到桑妩起来的时候已经停住了,院内那棵原本灰扑扑的枣树被洗得透亮。
墙头青玉旆,洗铅霜都尽,
嫩梢相触。
她慢腾腾地洗漱、梳妆,等挪到灶间准备煮点什么对付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中了。
门外早没了陈生的身影——事实上,他只坚持了三天不到,就嘟囔着中暑了,特意过来与桑妩“解释”一番自己不是偷懒去了而是回屋学习。
桑妩笑着点头应是:“陈郎君早该紧着身体才是,毕竟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啊。”
陈生犹自瞒自欺:“桑小娘子说得很是。”
他愿意多听些恭维话那就听吧,反正三年又三年,到头来落榜的不是她。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果然外头就有货郎叫卖的声音,拖长了尾音,韵味十足。
“杏花嘞——”
“甜甜的杏花糕——”
“提神醒脑,杏花茶——”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
第60章就很甜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五公主时,对方那眼神扫过她身上轻如鸿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轻鄙和敌意。
她让穿着宫女单衣的自己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才叫起。
最后,对桑妩说了句:“主子就是主子。”
桑婉心想下一句她想说什么?奴才就是奴才?主子打骂奴才天经地义?
幸好五公主只是这么一说,为了敲打,她应该也知道自己暂时没有那个跋扈的资格,所以与桑妩还算相安无事。
五公主不让贴身宫女伺候的时候,端茶倒水的活桑妩做得也很是顺手。
堂堂相府小姐桑妩没太觉得委屈,主子就是主子嘛,五公主早就提点过她了。
而几个堂姐妹就惨了。
分到大公主和三公主的两位姐姐最甚,每过几日桑妩都会发现她们身上又添了新伤,这伤可能是鞭痕也可能是掐痕,反正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
好在这日子也就过了半年左右,后来公主们都有了正式的伴读,她就被打发去了司膳局当烧火宫女,而那几个堂姐妹有的去了浣衣局,有的去了哪她也不清楚。
司膳局的日子一开始也不咋好过,里面牛鬼蛇神什么都有,也不止是她受冷眼,受宠的不受宠的妃子来点膳,那膳房的态度可是完全不一样。
还经常有在膳房太监那里受了气的,看见她之后转而将气撒在她身上。譬如拿到手一钵冷透了的汤,觉得自己主子被怠慢了,于是顺手就将汤泼到路过的她刚劈好的柴上,她就只能重新去劈,否则轻则挨骂重则挨饿。
不过后来嘛桑妩止住了念头,淡淡一笑。
所以说,阿雁、洪老太、陈生他们最多就是嘴碎了一点烦了一点,真没什么好计较的。
还没记账呢。桑妩请那小黄门坐下,“公公吃盏甜水,消消暑气,再回去。”
这小黄门不过是个内库打杂的,如何担得起桑妩这一声“公公”?可也没纠正。
看眼外头,这会正直当午,炽热的白日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大地被炙烤出了波痕,翻滚着。
这时候回去,简直是活受罪,桑妩能邀他坐下来吃盏饮子,当然好。
阿盼奉上一碗清清甜甜的蜜豆牛乳圆子。
那碗沿还挂着水珠,刚从井水中捞出来的,冰冰凉。小黄门也才十来岁,刚入宫不久,对于这种民间解暑冰镇的法子以前见得多了,一点也不稀奇。
就见无甚出彩的土瓷小碗里头,盛着几只白嫩嫩圆子,牛乳汤里撒了点桂花,闻起来除了桂花香外,还有股甜香,恐怕还放了蜜。
光是瞧见、闻着味儿,那股子夏燥就去了不少,小黄门扔了拂尘慢慢吃起来,在正午的市井里头享受半点偷闲时光。
圆子是用江米粉掺了牛乳揉成,吃起又甜又软,很是耐嚼。也不知这小娘子如何做的,个头只有拇指头大,咬开里面却还包了馅儿,赤豆的,口感粉沙,不怎么甜,但加了蜜的牛乳又恰好补足这一点,爱甜的不爱的都能喝得尽兴。
宫里每日也有供应给宫人消暑的饮子,有时是加了陈皮熬的绿豆凉水、有时是酪浆,无论何种都加了大量的蔗酪,喝下去甜得舌根发腻。
小黄门将一碗都吃尽,抹抹嘴,裴过桑妩,这才多与她说了几句。
原来那日金明池偶遇后,蔡良回到岚云殿,换了身衣裳,便回太后跟前侍奉,次日碰上官家来同太后请安,共进朝食。
蔡良因为有些学识、当过内教博士,在主子跟前很有几分体面。太后将收录民间饮食、编撰食单的活计交代给他,官家也是知道的。
官家孝顺,知道太后有了春秋,越发有些原先闺阁时候的孩子脾气,爱吃爱玩,便也很支持蔡良的差事,甚至还给他专门拨调了一批帮手——一群舌头灵、人也机灵的膳房小太监。
那次被泼皮抢劫,不是恰好,而是他们此前出宫不晓得收敛遮富,被盯梢了,碰上蔡良一人出宫时机,便寻了个僻静巷子动手。
这是后来开封府审讯那几个泼皮无赖时,对方自己招供的。
他们当然不知道被抢对方是宫里头太后跟前红人总管,若知道,怎么敢抢?
一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被吊在刑架上,鬼哭狼嚎,甚至狱卒还没怎么动用招式,就受不了疼痛全招了。
最后都被裴府尹打发去修牢房。
蔡良这辈子分水岭在十二岁,先时富贵不经世事,后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才知晓原来市井不仅有淳朴善良百姓,还有这样顽劣之人,越发感念当日幸好有桑妩几人。
官家体贴他年事高,受此委屈,着实不易,赐了桌上一盘荔枝甘露饼与他吃。
宫中饮食,其实也没民间想象的那般非山珍海味不可,尤其太后宫中,其实没那么多讲究与规矩。
她的娘家出身只是扬州一小地方官员,与其他三妃显赫的出身相比,几乎可以说是“寒微”了,先帝在时,她也算不上宠妃,因为幸运诞下了皇子。六皇子性子温和沉静,在一众兄弟中并不显眼,最后能登基也是因为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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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二人一贯的运气好,是以今上登基后,太后便笃信神佛,认为神明有眼,眷顾他们。
每至年末,太后都会命自己宫中宫人焚香净身三日,再斋戒茹素一整月。
平日里,吃的也多是家常饭食。
譬如今日这一桌,从食不过是羊肉馒头、荷叶饼、水晶包儿与镜面糕,主食是玉延索饼与薏仁粥,另还有肚子羹、杏酪鹅,因为端午,膳局还呈上了几只口味形状各异的粽子。
太后近来苦夏,满满一桌子吃食,只有那玉延索饼多用了几筷。
玉延索饼,便是用山药制成的面条。
诗云“久缘多病疏云液,近为长斋煮玉延”,将山药水浸一夜,洗去黏液,再烘干磨筛成面。这样做成的面条,口味清淡,没胃口的人也能吃上两口。
用过朝食,官家看太后精神比前几日要好,便提议:“今年便在金明池多留几日再回宫吧。”
太后想了想:“也好。”
水多的地方,总是更凉快些,况且城外似乎就连空气都比内城新鲜。
虽然住在御苑,可官家还有朝政要忙,重要的大臣们也都跟了来。吃过朝食,陪太后略坐了会儿,官家就被太后赶去议事了。去年有几个州县遭了洪灾,今年立夏后雨水又这样多,不得不提前准备应对的举措。
总算打发走官家,太后立刻使人拿来软枕,舒舒服服地歪靠上去。
她上了年纪,却要在儿子面前正襟端坐,累得够呛!
她忙不迭再招来蔡良,问询:“眼下汴京夏暑还兴吃冷淘吗?”
蔡良笑道:“回娘娘,民间立夏吃冷淘,从前朝就惯来如此。何况如今天下海清河晏,不比先时动荡,百姓们吃面浇头也丰盛许多,春末时候多吃鳜鱼,如今入了伏,则以炒虾、荆芥、胡瓜为主,拌上醯酱,爽口着哩。”
主子面前行走多年,蔡良很懂说话,马屁拍得自然又不尴尬。
太后听了,果然高兴,又忆起当年来:“哦?先时我在家中,夏月最喜食冷淘。厨娘常做槐叶冷淘,小孩子爱浇蔗酪,大人则多吃鳝丝的。”
扬州饭菜甜,就是炒鳝也放糖,那样有些甜咸口味的吃食,太后甚是想念。
蔡良微笑道:“娘娘想吃,吩咐司膳宫女便是。”
太后摇摇头,做了却不是那个味儿。
她又问:“她家酒楼,如今生意可还好?”
蔡良那日独自出宫没带旁人,便是想去太后口中的那一家,因为一些恩怨,不好叫人知晓,谁料被泼皮盯上了,打断他计划,在宫里养了几天伤,如今还没来得及去。
不过他也并非毫无准备:“如今汴梁人提起酒家,莫过樊楼与那一家。”
故人已矣,太后缓缓喝起茶来,半晌欣慰笑了:“她那性子,做什么都能成的。”
这话,蔡良不知道如何接。
“她做得一手好饭菜,带出来庖厨自然也好,你编这汴京饮食单子,恐怕她家是顶尖的。”
蔡良是老饕了,私下里出宫,没少吃汴京大小食肆酒楼,太后所提那酒楼……口味的确很好,放在过去,说是头筹也不为过,否则怎么和樊楼平分秋色呢?
可如今,蔡良心里有另一家“头筹”。
“说出来怕引娘娘笑话,救老奴那小娘子,也做得好饭食,不比玉壶春的庖厨差。”
许是读过书,受过大家教养,蔡良在主子面前虽恭谦,却不一味附和,这也是太后喜欢与他说话的缘故。
太后看一眼他,很诧异:“一个市井小娘子,竟得你这般高评价……照这般说,汴梁人提起酒家,怎没有她姓名?”
蔡良颇慨叹地摇摇头:“两小娘子飘零,扎根汴梁不久,尚未有个一宅半店的,否则老奴早该发现此等美味。”
太后听他这样说,已经对桑妩心生好感,又见他眉眼憾然,不禁笑斥:“左不过一间铺子,值得你露出这般表情?送她一间便是!”
蔡良得了准许,转头便吩咐手底下的小黄门准备去了。
送礼的小黄门走后,阿盼摸着那几匹料子爱不释手:“真好看,真好看。”
两匹杭绸、三匹细绢,藕色的、鹅黄的、烟粉的,都是适合小姑娘家颜色,还有那纱,天青水碧般清淡。
桑妩摸了摸那匹纱,密密匝匝的手感,一点也不扎人,颜色说不出的清透,真是好东西。
桑妩笑道:“这块拿来做两顶床帐子正好,不是总说夜里有虫咬你?”
这么好的料子拿来做床帐……这要是做出来,阿盼都舍不得睡觉了。
嘴上不舍,真裁出来,又第一时间去换上。
绿绡软帐,真个轻若云烟,人躺在里面,朦朦胧胧地只能看见个轮廓,不甚清晰,其实细看根本挡不住什么,阿盼好似理解了话本中那些“只着薄纱一片”的美人儿为何最是吸引人了。
做了两顶帐子,余下料子还够做两件纱衫,一人分了一件。
桑妩女红不怎样,阿盼也不行,请了外头成衣店娘子做,顺便用其他缎子做了两身秋裳,再过两月大概就能穿上了,提前备着,免得换季店里忙,来不及做。
成衣店娘子少见这么好的料子,赞道:“这些买来可不便宜吧?你们两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眼睛倒毒。”
实则礼单子里最值钱的,不是这几匹软滑柔顺的缎子,也不是那些金玉器具,而是薄薄一张屋契。
一间脚店,还带后院跟宅子。
脚店不能自酿酒水,利润比不上正店,但白得一间店铺,还带小院,已经很好了。
甚至很贴心的,选址就在枣花巷里头,只不过从巷尾搬到巷头,都不用再重新积攒食客。
蔡良也是考虑得很周到了,怕贸然送她一间正店,桑妩不敢收。
一间脚店的地契,也要好几百两,更别提再加上院子,地段又好,其实算下来与城外买一家酒肆的银钱差不多了。
桑妩缓了缓,抽回神思,将地契藏好,教阿盼留个心眼子,若旁人问起得了什么,就说明面上这些东西,每家都差不多的。
“晓得了。”
阿盼说话本子里写那大户人家不得宠的子女,有什么不同凡响的,都得“藏锋”,否则旁人知晓后,心里不痛快,光惦记去了。
她们眼下就得越发“沉寂”,到时候才能一鸣惊人。
桑妩无语,一天净拿那话本当真。
“‘沉寂’倒不必,你只要不去与徐家婢子嚷嚷炫耀就成。”桑妩幽幽地道。
阿盼小心思被看穿,嘿嘿一笑,“那徐娘子着实可恶,我想着气气她。”
于是每日赚了多少都特意跑人家门口闲聊,生怕对方听不见。
徐家婢子也是憨的,主家跟她们有恩怨,凑头便与阿盼玩到一起,因此挨了徐娘子几顿打,也不肯断交,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越发地情比金坚了。
她掏出账本,郑重其事地在上头记下今日收入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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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三十七文,嗯刨除成本挣了有近六百文,很是不错。
最近,裴序发现国子监里的监生们身上总带着一股辛辣味,这辣味扑鼻,无孔不入十分刁钻,勾得好些监生不能专心听课。
还有的走过身上总带着一股熟悉的甜香气,似乎是吃了什么糕饼留下的。
他无奈,几次在监内强调学子不应重口腹之欲,为此影响课业。但他也知道,饭堂的口味不合大多数人。
于是几日后,心软的裴序又再次放宽松底线,改强调吃了味重的食物的监生应自觉回舍监将衣裳换过,沐浴后再来课室。
这法子有效,却不大,就在刚刚迎面碰见向他们问好的那个监生走过去,风里又带起一阵麻椒味。
裴序一面摇头,一面与杨监丞穿过成群结队的监生们回值房。
杨监丞名杨俨,和裴序是同年进士,年纪相仿,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很有一套,面对资历相同却当了自己上峰的裴序毫无嫉妒之心,反而多番亲近,故裴序与他关系比旁的同僚要更亲近些。
他生得很秀气,性子却爽朗,对这些事情看得较开,便宽慰裴序:“左不过气味重了些,介时在监中多种些兰草、桂花遮掩就是。”
裴序空有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是冷漠无情。平日总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棺材脸,被监生们私下称为“冷面教头”。
盖因这监中祭酒已到致仕之年,不大管事,而另一名司业循中庸之道,简直将中庸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所以,
杨监丞狗腿地笑笑,浅声道:“那几名家贫的四门学生,已让他们的博士安排他们抄书了。”
“好,”裴序想了会,又道,“先不要让他们知道。抄上来的书,也可留着给那些买不起书的学生。”
裴序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那些家贫监生们的自尊心,且抄上来的书卖掉并不能为国子监增加多少经费,但能帮到更多的监生,尤其是四门学和律书算学里□□品官家的子弟。
朝廷给八品官一年的俸禄是二十两,若是外放还好,妻族可以做些生意,若是这京官二十两还不够一家老小的嚼用,虽然也有些食料补贴。
裴序虽清廉奉公,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
他家中无长辈,又未娶妻,无人料理家事,这人情往来与每日开销自然是他过目,心里很有一笔帐在。
起初是在饭堂看见一监生十分文弱,饭盆中仍只打些蔬菜不见荤腥,身上穿着的皂衫也已陈旧,他一下便想起自己从前来了,才有后面的想法。
他何其有幸得到贵人一家帮助,裴序冰霜般的神色略有松动,杨俨看其脸色马上接道:“那些监生们抄书的值房就在前面,司业可要去看一看?”
领导吩咐下去的事,得让他看到成果才是。
“也好。”
“来,这边,徐司业当心脚下。”
顶着这棺材脸,裴序拐弯进了监生们抄书的屋子,里头坐着四个笔挺笔挺的瘦竹竿子。
嗯,裴序满意地点点头。
一是因为杨监丞这事办的不错,没有富家子弟冒顶这差事,二是因为这几位监生虽家贫,却不自甘堕落,都仪容整齐且正襟危坐,很好。
“徐司业。”“徐司业好。”
几人见了他纷纷搁下笔打招呼,大气也不敢出。
杨俨就在一边有些心塞地笑,那几人又颇不好意思:“杨监丞好。”
不怪他们啊,没办法,谁让徐司业那一张棺材脸啧啧存在感太强,简直能把他们冻死在这里。
杨俨表示理解,他笑得眯眯眼,明知故问:“好,听说钱博士和蔡博士让你们有空时在此抄书?”
“是。”
有些人紧张起来了,怕裴序说他们不务正业贪图黄白之物,辱没君子之风。
裴序随手拿起一张桌子上的纸,上头墨迹未干,字迹俊逸。
他点了点头:“抄书最能磨性子,既然开始抄了,就要沉心静气,多思多学。与其逐字照抄,不如盲抄——以抄了上句能默出下半句最佳,这样抄过之后,定会有新的感悟。”
“多谢徐司业指点学生!”
监生们俱都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徐司业竟没骂他们!
然后就听得裴序又道:“徐某幼时也替恩师抄过几本书,方才都是曾经的一些浅薄之见,诸位可听可不听。若没什么其他事,我与杨监丞就先行离开了。”
徐司业竟也抄过书!
监生们心下兴奋起来,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又不敢开口。实在是徐司业太过威严,他们不敢亲近,不像杨监丞看起来就很好说话。
且徐司业是五年前的探花郎,正是从四门学出去的学生,曾经教过他的博士到现在还在夸他,很有些真才实学。
他们几人都是四门学学子,平日因为出身不高没少受国子学和太学中一些人的歧视,都憋着一口气立志要发奋图强,徐司业就是他们寒门学子努力的共同目标。
杨监丞看出他们的骚动,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还不去吃饭?!再过一会儿可就要敲钟了啊。”
“啊!”“阿婆,买点杏花回去做糕不咯?”
货郎似乎是松江府人,口音极特别,带着浓重的江南烟雨味,在这雾蒙蒙还飘着点雨丝的北方青砖巷陌中,无端勾起了桑妩的一丝乡愁。
她终于有些理解了时下南人与北人之间为何如此派系分明,而出身不同的南人们为何又在这北方能紧密相依,团结一致,大抵是因为远离故土的哀愁使他们同病相怜,才显得同乡之情更为可贵。
同乡。
这两个字使得桑妩心一揪,又很快松开。
这时候想这些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她扭身出去,叫停了那货郎:“您且等一等,我要一斤。”
货郎报价十文。
“又这么晚了!”
“快走快走——”
几人哄散,唯独剩下一个瘦高个、丹凤眼的监生,又重新坐回了原位上,正是方才裴序看的那一张字的主人。
“不去吃晚食?”
裴序皱眉,是囊中羞涩还是
“多谢徐司业关心,学生已买了糕饼。”杭劭掏出个布包来,露出里面的桃花糕。
他算过省下去饭堂排队的时间只吃这糕可以多抄四五页,花这十文钱很是值得。
桃花糕
甜香
裴序好像猜到了什么,心道大概这些天很受监生们欢迎的就是这个糕。
他问:“这糕是从哪买的?”
“就在后门。”杭劭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花糕,不禁泛起了嘀咕:徐司业应当不会是馋他这花糕吧?
他抄书快,基本上都是默背,两日就能抄完一本,今日拿了抄书所得报酬所以多买了一块,要不,
“徐司业您尝尝么?”
他掰下一小块,把这揣在他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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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已经有些压扁了的花糕小心翼翼地递给风骨峭峻、才望高雅,素有威名的徐司业此人。
裴序不想伸手接吧,又触碰到对方小心翼翼的眼神,怕对方误会自己是嫌弃他,伤了对方的自尊心,到底伸手接过了:“多谢。”
越拿近,这香味就越熟悉得揪心。
他慢慢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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