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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妩垂着头:“是。”
一来一去,太夫人与她聊起这些时日裴序的饮食,又问了几个在她看来很不着边际的问题,还道:“我人老,孙儿们懒得应付我这婆子,以后你要多来陪我说说话。”
桑妩整个人都麻了,“能得太夫人喜欢,是奴婢之幸。”
太夫人笑眯眯地挥挥手,放她走了。
在屋里的时候,桑妩心里发毛,也不敢乱看旁人是何神色,待出了门,竟直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眼里的酸都要溢出来了。
桑妩意外又了然:“玉露?”
玉露如今在太夫人院里当着闲差,差事轻松却也一眼到头。
聊了两句近况,玉露忽地收起脸上的愤愤与不甘,将桑妩拉到清净无人的地方,央道:“妩儿,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我对公子不敢再有那想法了!”
说着,她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竟是深深地向桑妩福了一礼。
“?”
桑妩紧急侧身避开,没有受,“你干嘛?”
玉露可怜道:“妩儿,你跟白术姐姐要好,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回去。”
要添人手,桑妩先向邻居娘子打听靠谱牙行。
邻居娘子吃着她送来的蜜煎果子配茉莉花茶,舒服得眼尾纹都展开了,想了想道:“要买仆,多往青鱼巷子去。”
桑妩裴过她,一整碟蜜煎橄榄与了她吃。
时下经营铺子,若是人手不够,也有专门赁工的地方,为何不选择雇工而是买仆,桑妩有自己的考量。
一则从阿盼口中听说了去年江南两道发了水灾的州县不少,今夏又歉收,就连汴京粮价都上涨,外地买卖儿女的人家只会更多,这时候买仆,划算。
况且,虽不能说她救她们于水火,至少还把人当人。
二则,灶台上的手艺无非功底与配方,从私心来讲,也只有自己人用着才放心,雇工到底难与自己一条心,一处使劲。
虽然添置奴仆这种行为属于“买卖人口”,但按穿越后经历来算,桑妩已算是十足法外狂徒,再添这一桩不多,索性便入乡随了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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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巷因建在鱼市旁边得名,入口初极狭才通人,往里走数十步才稍稍开阔些,整个巷子弥漫着一股臭鱼烂虾味。
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少说有一百来等待买主的奴仆。
两间打通的厢房里头,站着好些人,年纪小的都拿绳索串着,稍大些的被打怕了,即使门开着、手脚松着,也不跑了。
屋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窗户跟门都开得窄,光线幽暗地透进来。牙婆舍不得点灯,便叫她们往前些站到光线下面来叫桑妩瞧见,左右门口、巷子里都有牙行的壮汉守着。
也是巧,当初转手阿盼的那位陈牙婆,此时就在汴京,就在这牙行,手里的女孩们已经换了一批。
若当初阿盼没遇上桑妩,恐怕也要跟随陈牙婆来到汴京,住在这样的小巷弄里,等待买主上门挑选。
到了门前,阿盼又不想跟着进去了。她初到船上不听话,陈牙婆打过她,她有些怕对方。
桑妩叫她去,买了人,少不得还得添些日用,怕一人拿不下,更何况:“你如今什么身份,将来什么身份,只有她巴结你的份,你还怕她?”
阿盼想想也是,自己保不齐是要当大酒楼管事的,还怕她?去!
不仅去,还得挺胸阔步地去。
陈牙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位想看什么样的奴婢?女使、小厮、粗使丫头,我这儿都有。”
其实还有,那边穿着细布衣裳,颜色好的,是卖与人家做妾的。
只是她们两个小娘子,瞧着不似嫁了人,便没向她们推。
也没有主母自个儿上街,贸然上去问人家买不买妾这样没眼力见的,一般都是见独自个的官人、或等买主张口问了,这才介绍。
桑妩早与阿盼说好了,一会儿不管如何,面上都不能显出表情来,否则这陈牙婆忒精明,必定狠狠敲她们一笔。
想当初她决定阿盼时,便是脸上露出些不忍来,才叫对方抓住了这点叫价。好气!
“可有会些厨艺的女使?”桑妩精打细算,“不用很通,只要略知一二。”
厨艺,在当下最值钱不过了。但凡有些厨艺的姑娘,跟人学几年艺,出来便成了“大家弟子”,一月二两月银都是少的。
似张兰娘那般的佼佼者,已经不能以月银来衡量了。
桑妩不是抠搜怕花钱,而是怕花了钱,请回来一尊大佛,做个饭要似兰娘那般讲究。
不是不好,有人就好这一口,还不少,只她暂且还供不起。
女使其实便是普通丫鬟,大户人家都兴这么叫。陈牙婆这么说,一是讨买主欢心,二是跟那些资质实在粗陋的丫头区分开来,好卖上价,一个未经调教的粗使丫头只能卖到三至五贯钱,这些女使则通常要十五贯左右,若能掌握一门技能,更是奇货可居。
但到底掌握有限,不似聘个厨娘那般昂贵。
桑妩存着捡漏的心,想瞧瞧牙行里有没有天资还不错的,买回去调教一番,也未可知不能上得大席面啊。
“有有有!”陈牙婆一听就知道,这是真买主,有要求。
那些说“都看看”的,多半看一圈也不会买。
陈牙婆对着名册点名,东边那一撮十六七岁的丫头里,被叫到名的便走前来。
“都会做些什么菜?”桑妩温声问。
“雀儿,将你会的都与小娘子说说。”
陈牙婆叫的雀儿,是里头个儿最高,年纪最大的一个,据说以前是通判家的厨婢,难怪头发都梳得比旁人齐整。
“我做的骆驼蹄,颇得老太爷喜欢,另还有糟白鯈。”
桑妩挑眉。
白鯈又叫翘嘴,长仅数寸,形狭扁,薄如刀,食之不必去鳞,味极美,又难于保存,所以价贵。在前朝更是皇室贡品,有诗云“白鱼如切玉,朱橘不论钱。”如今一个小小通判家的厨婢,竟然说自己“擅”烹白鱼,真是个惊喜。
至于骆驼蹄,则是形状仿若马蹄的煎包,馅儿有羊肉有豕肉有鱼肉,用猪羊油煎酥,是市井里很受欢迎一道小食。
“若有客人吃过你做的糟白鱼,道不好,却又道不出如何不好,叫你重做了来,你当如何?”桑妩问她。
“白鱼价贵却难以存,食不惯之人亦不是常食之人,根本无需在意其言语。”那雀儿颇有些鼻孔看人的傲气。
桑妩听了,并未说什么,转头看向她旁边穿蓝布裙子、靛衫子的姑娘——那姑娘直直盯着她们,似乎很想搭话,又不敢。
桑妩问她:“你呢?”
“若是我,当先察其餐案,看碗中用了多少。若吃得七七八八,想来此人多半为找茬,或想白吃一顿饭食,该即刻报给管事。”
“若没用多少?”
“那便观其打扮、乡音,与其交谈,推测其偏好,再重做与他。”
又问了另几人,回答都无甚出彩的。
桑妩点点头,转过头来寻穿靛衫子的那个:“你叫什么?”
“姓何,在家行二。”何二娘怯怯的,没了方才回答时候激动。
雀儿脸色有些不好,这是没看上她。
陈牙婆大抵是收了这雀儿好处,还想再与桑妩推一推:“小娘子要会做菜手艺的,还是雀儿出色些。”
桑妩却道:“雀儿与何二娘,我都要了。不知索价几何?”
原本以为只能卖一个的,没想到送出去一对,今日走大运了!
陈牙婆喜上眉梢:“小娘子好眼光,这两丫头可是我这天资最佳的。”
她牙上还有片菜叶,一笑,便露了出来。
桑妩板着脸,怕自己一旦笑出来,那价钱便跟涨潮似的,忍得很是辛苦。
“旁人来问,我都是叫十八贯的,雀儿手艺又好……小娘子爽快,我便只收你十六贯一个。”
“不能少些?”
“小娘子不知,我们家已是汴京城内最实惠的了。”陈牙婆赔笑。
好贵,阿盼皱眉,拽拽她袖子:“妩娘子不是说只买一个先。”
桑妩点点头,似乎真斟酌起来:“我想了想,似乎也不必这么着急买,咱们再看看。”
说着,牵了阿盼就走。
旁的牙人见她走开,已经在招揽她去自家瞧瞧了。
陈牙婆不愿嘴的肉飞了,忙道:“小娘子留步!其实还能再商议商议!”
“十五贯怎样?”
桑妩仿佛没听到般。
陈牙婆一咬牙,追了上去:“十四贯……不,二十七贯!二十七贯,雀儿与何二娘,都与你带走!”
桑妩站定脚跟,露出个得意笑。
给何二娘与雀儿添置了铺盖、日用等,四个人手里大包小包,好在离家不远,走着便也到了。
离了牙行,阿盼闷闷不乐,桑妩以为她是嫌贵,安慰她:“已经很划算了,放在往年,奴仆价贵时,动辄二十贯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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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盼却不是为银钱生气。
原本她还遮遮掩掩的,怕被认出来,可见陈牙婆彻底没认出她,心里反而不痛快。
这怎么说呢?好似你如今过得很好,却没办法叫你的仇敌知晓一般。
不过妩娘子说得也对,自己过得好不好,自己知晓就成了,何必要叫人尽皆知。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
第78章臣之幸
马背上俯身的姿势到底不方便,不多会,桑妩脖颈有些僵了。
裴序打横将她抱了下来。
骊山山脉深广,天地辽远,便显得人影渺小,寂静无声。
不时有越冬的雁群飞过天际。
夕色渐浓了。
桑妩的唇边也滟滟的,水光潋涟。
她不知裴序的兴致为何这样高。
起初是她主动吮开他的唇瓣,眼下却整个人被遮在他的大氅中,杜绝了外界视线,同时也无处遁逃。
不是。
桑妩本想照着话本子里的情节,给自己制定十八般计划,只是都一一推翻了。
这些话本也不知是不是男子写的,怎地对个眼、续个诗,就爱得深沉不可自拔了?
桑妩代入了一下那个画面,头痛欲裂。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明天吧,明天吧。
她顺势就把注意力放回了经书上。
从前怎地没发现,练字是这么快乐的事情。
顶着裴序极具压迫的存在感,天文般的经书竟也可爱了起来。
真的认认真真抄了一卷佛经。
她对自己道,这个叫——以逸待劳!
明明是冬日,麻意却沿着脊骨蔓延,燃烧不息,渐渐喘不过气。
直到山下响起利矢破空的声音,山崖边,一对振翼雁鸟被双双射下,周遭恭维的声音透过云层传了过来:“郡主箭法又精进了!”
桑妩如梦初醒,遽然退开,却不及半步,便软在他臂弯里,好在有他撑住。
她有些无措地别过头,愈将耳廓、眼尾的泛红暴露在他眼底。
裴序见此,低低笑了声。
他眸中幽光沉凝,与她鼻尖相抵,声音蕴着愉悦。
“阿妩怕被谁看见吗?”
桑妩莫名。
这话问的,被谁看见都不好吧?
山风吹来,虽则是腊月,但体内的躁动仍久难平息,她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裴序。
允?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不是已经走了……怎地又改变了主意?
桑妩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圆觉没说的是,阿郎在菩提明镜堂中打坐了片刻,是带着怒的。
虽然阿郎一向压制情绪,不会将喜恶表露出来,但那怒气是可以被熟悉的人察觉出来的。
譬如阿郎春日一贯饮六分热的茶水,今日却嫌烫了,又譬如阿郎素日打坐时面容平静无波,今日眉间却蕴着一股霜雪般的冷意。
菩提明镜堂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的。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圆觉道:“告诉她,允了。”
“?”圆觉摸不着头脑。
裴序紧接着告诉了他,“她”是谁。
桑妩:“……”
“我在里间,你就在外面,莫要进来吵。”他看着她,语气较严厉了几分。
桑妩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轻了许多:“……是。”
裴序盯了她几息,然后道:“有什么事,就叫圆觉和妙心。”
圆觉和妙心都是童仆,只以前一个常随他在内外院行走,一个常留守菩提明镜堂,分工不同。
而今裴序丁忧在家,在菩提明镜堂待的时间更长了,俩小孩用起来就没太大区别了。
桑妩其实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但她势必是不敢问的。
她吭哧了一下,小声“嗯嗯”。
裴序转身走了,应该是去了内室。
说是里间外间,其实就是一整间厢房,用一架大屏风隔开了,说到底还是通的。
桑妩跟着妙心来到书案前,跽坐坐定。
在这里,她闻到了裴序衣袍上染的那种檀香味,与常见的檀香有所不同,冷冷淡淡的。
总之怎么都是他有理。
桑妩抿唇,拢好衣襟。
看了眼他腿.跟的未发,决定不理会。
裴序本也没想再惹她,经过这一场,汤泉的水温已不足以撑到再洗一次,总不好让淑妃的宫女知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轻轻搭在腹间,埋首肩窝,好些个呼吸,终于缓和了紧绷。
他缓缓剥开她,擦干水份,再换上干净亵衣亵裤,自己亦裹回外袍。
慢条斯理做完这些,他道:“你还没回答……罢了,这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你舍他却择我,我总是庆幸的。”
桑妩瞥了他一眼,道:“小人得志。”
裴序不置可否地笑了。桑妩脑袋歪枕在胳膊上,脸颊已睡出了彤云似的绯晕。
这女郎……裴序顿了顿,问一直守在外间的两个童仆:“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个答“半时辰前”,一个答“没多久”。
对不上,摸鱼就暴露了。
裴序瞥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
两小孩微感惶恐,非常害怕明日因此要跟着一块抄经。
在阿郎眼皮底下……天呐,宁愿打扫园子去。
圆觉心说,昨天看这桑娘子挺老实的呀,怎么今天就被阿郎给抓个正着呢。
在佛前打盹就算了,竟睡这么香,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
还偷摸写阿郎的名字,怎地?
就在他们以为裴序因此而生气了的时候,裴序却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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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伸手,拿起了那张抄满经文的字纸。
字纸被她压在肘边,抽带出来时有微微的阻力,待拿到手上,还能感受到那一片的温度。
春衫轻薄,可以想见热度是怎样源源不断从肌肤中透出来,染到了纸张上,若隐若现的,还夹杂着女孩子洗沐后用的香露气息。
是清爽的梨子味。
如果是怀春少年,恐怕此刻已经心神荡漾了,一面还会羞于触碰那温香。
但裴序心态成熟,并未因此感到不好意思。
他自认坦荡,对她无情,所以无羞。
再看纸上的字。
还以为写的什么,不过是些经文罢了。
唯“裴序”二字乱七八糟。
恐怕放只蝤蠓①在纸上爬过,都写得比这个好。
他凝视了片刻,猜测,想是对方困得睁不开眼,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胡乱涂抹了些什么。
所以就连握笔的那几根手指上都沾了些墨汁,黑乎乎一片。
有些好笑。
他想,素日瞧着很会照顾人,其实自己也还是个小姑娘啊。
俩童仆胁肩低头、眉来眼去,不见裴序神情松动了许多。
于江陵公眼里,桑妩已经是可以给觊觎的大女郎了,恐怕其他人看着也是如此。
已经及笄的女孩子,留不了几年就得嫁人。
若家里拖着不议亲的,超过一定年纪,会有官吏上门来催促,若实在年纪大了还不说亲,就要被征收额外的赋税。
男子也一样,不过年龄上到底宽限一些。
其实若非江陵公突然病殁,过了今年,裴序便也属于要被征税的那一类人。
只不过公府不缺那点税银,裴序也不会因此将就自己,所以那时谈起自己的婚事才说“不急”。
但平襄伯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包括桑妩自己。
她被她姑母“逼上梁山”,忍着害怕接近自己,她是什么想法呢?
想到自己的婚事,裴序自然而然便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她想嫁他吗?
裴序的目光落在桑妩的眉间。
秾丽、明净、不施粉黛。
裴序嘴角微扯。
起风了。
三月初的微风轻拂,吹得桌上一叠字纸“哗啦啦”翻响。女郎的额发也软软地拂动,挠得眉心轻皱。
她眼皮动了动,樱唇微抿。
睡得不安稳,不过没醒。
她抿抿唇,道:“多谢世子。”
来到菩提明镜堂,正厅里面供奉的有落地佛龛,供养了有金童佛陀坐像,檀木打造的佛龛边缘亦描了金,给人以肃穆而庄重的震慑感。
而桑妩本身却是不信鬼神的。童仆乖巧地守在外面。她折起一截袖口,往砚台里添水研墨。
寻了个抄经的借口,当然还是得做做样子的。一边研,一边作想。其实她脑子里只有个“要来”的概念,具体怎么引诱人,还是一窍不通。
侧影透过檀木屏风上的镂花,隐隐约约,裴序于案边抬眼,便能掌握她的动静。
他改变主意的理由很简单,因桑妩绝不可能乱他的道心,而他,正需要一个明面上扳倒继母的理由。
江陵公的事,裴序从没认为继母是完全清白的,但入殓那时也的确没有针对对方。在他眼里,继母不会傻到给人送把柄,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急不可耐。
简直在明晃晃告诉别人,她心里有鬼。
其实,一开始裴序都想着将桑妩送回扶风算了,可当那种怒意退却之后,他心里十分明白,这算计的关键并不在于桑妩。
打发了一个桑妩,日后还会有江妩、蒋妩。
真正待解决的,是那个女人。
倒不如将计就计。
而后面的人,不一定比桑妩更好利用。
所以他对圆觉道:“去告诉她,允了。”
这是他与继母的博弈,但他对桑妩,也并非全然无怒。
只看着少女素净姣好的侧颜,难免又想起湖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她的处境,是无力更改的现实。
裴序深深地觉得,自己对桑妩的怒,可能是带着一种怒其不争在的。
算计人都算不明白,白负了一副精致聪明的长相。
佛堂里燃着清心正气的佛香,他心静了下来。
不急。裴序肩膀稍稍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紧张了。
他不由一怔。抿住了唇角。
可笑,坦坦荡荡,有什么好紧张的。
垂眸,将字纸放了回去。
手触碰到桌案边缘时,桑妩却醒了。
她揉揉眼角,伸展了一下肢体,待看清桌前的人,模糊睡眼遽然瞪大。
“世子怎还偷看人字纸呢!”
桑妩依稀记得,这张字到最后写得鬼画符,羞得粉面薄红,都顾不上身份尊卑了,伸手抢了回来。
从今日起到他出孝,还有整整二十六个月的时间。
特意把她安排在外间,裴序想等着看,除了最低端的以色相诱,她还有什么办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一整日过去了,对方真就坐在位置上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抄佛经。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乱瞟,是出于谨慎?
不信,也就无惧。
她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香炉后那泛着上了年头的木质特有的油亮光泽的幽黑牌位上,愣了一下。
靖姝……是了,那日在静心庵里瞥见过,只那时没有留心。
“阿郎。”圆觉向前行礼。
桑妩连忙收回目光,也跟着行礼。
裴序走到跟前,为那佛龛前的供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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