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向皇帝禀事的高相微妙地发现了某些变化。
殿内原本古朴素雅的装饰,乍一看似乎有点……红?
起初他疑心是自己眼睛花了,在心里把告老的说辞又酝酿了一遍,待留神注目,才发现不是自己看错了,而是很多地方都盖上了红色的印记,字很小,似乎是“吵”字?
高相心头顿时咯噔一下:陛下人未至中年,难道就染上了喜好玄学清修的毛病?但是这个字,又是哪方教派的说法?莫非是陛下在暗示些什么?
“高相。”皇帝唤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走神有淡淡的不悦。
高相回过神来,顺势露出苦笑,起身请罪道:“臣已老迈,精力不济,让陛下见笑了。”
见他隐有重提致仕的意思,皇帝和煦道:“高相何处此言?朕看你还是老当益壮嘛。可是年末查账身体疲累了?卿性子周全,但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看朕,很多事放手让底下人自己去干,他们不也做得挺好?”
高相心头发苦:是啊,雍州那个莫长霆监修河道,自己不过依照惯例让他暂缓,一笔银子没有拨下去,他就敢直接去勒索世家,险些惊起兵变。那么多参他的奏疏在皇帝案上都堆成小山了,皇帝照样当成没看见,最后选了两个朝臣们举荐的官员充当特使前去调停,就是“悉依卿等所言”了——要是还不行,锅全是你们的!
两位官员孤零零地上路了,背后,高相不知写了多少信,安抚了多少人,才勉强让双方都退了一步,算是把这件事按了下去。
皇帝可以把锅甩给底下的人,自去做他的圣明天子,丞相却只能默默背起最大的锅:这几年来,侍奉这样精力旺盛、恩威难测的君主,高相只觉自己剩下的寿命都起码短了半截。
“是。陛下之圣明,臣实难相及。”
“爹爹!”
一道老迈、一道清脆,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七皇子迈步走了进来,他比高相上次见过的样子似乎长高了些许,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神情,手里抓着一个什么东西,径自走到皇帝跟前。
高相还没有问候出声,便眼睁睁看着他抓住皇帝的手,前后看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往皇帝的手背上盖了一下:一枚眼熟的红色印记浮现出来。
七皇子似乎还不满意,又抓住皇帝的另一只手,依样画葫芦地又盖了一次。
从头到尾,皇帝只是笑看着,等他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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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才摸摸他的头:“还记得高相吗?”
七皇子转头看来。
高相眼皮跳了跳,眼见七皇子举着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枚小印——走到跟前,听到自己问候之后也还是那样望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七皇子望望他的手,又重新望望他的脸,小脸上似乎有些困惑。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了句“高相好”,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高相:“……”他默默收回手。
上首,皇帝笑了,用一种谦虚又骄傲的语气道:“卿家的小孩也这般调皮吗?七皇子精力旺盛,自从学会用印,每日总要盖上半天,朕只盼着他在读书上也能这样锲而不舍。”
高相干笑了两声-
快过年了,宫里的氛围也越来越热闹。
如今宫人们总爱议论的是那座还在修的补天台。
据说贵妃花费重金,特意从沧州运来木材,本来还想请几位高僧来念经祈福的,但因陛下不喜僧侣佛道,只得改成请司天监派人卜算吉日。
那么高的建筑,修好之后,远眺时该是怎样的风景?据说顶上还要修建最好的楼阁以娱歌舞。
只是这又和大多数宫人们无关了,她们更感兴趣的是还是那带着些神秘气息的说法:据说太祖在修建此台时,在其中暗藏了一缕龙气,此后补天台破损,都是龙气并未择主的缘故——贵妃如今重修补天台,就是想让大皇子收服龙气,成为潜龙!
传闻越说越玄奇,最后直接变成了第一位登上补天台的皇嗣必定会成为太子。贵妃反而是最后才知道这些传闻的,她面上呵斥宫人,下令肃清宫中谣言,背后却辗转反侧,悄悄地让人将补天台看紧了,不许其他人——尤其是皇子——靠近。
皇帝当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
他对所谓的“龙气”嗤之以鼻,可还是下意识看了眼旁边正抿着小嘴专心写字的七皇子。
补天台的确是有些神妙的。当年太祖重病,太子都准备好登基了,可补天台一修好,连太医都说无法了的太祖立刻好了起来,精神抖擞,一顿能吃三碗饭。
而吵吵儿又是那样特殊的存在……若补天台真有些不凡之处,也该应在他的身上。
只是,传闻来得太巧,即使宫正司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皇帝还是不打算贸然将他带出太极宫:大不了,等贵妃把补天台修好了,再找个理由禁止其他皇嗣进入。
先拖一拖,待七皇子成了储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补天台赐给他。
心中定下主意,皇帝嘴角露出微笑。
这微笑在夜间看到一前一后的两封密奏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封密报来自湖州,里面是燕游司调查出的惠妃从小到大的经历。
惠妃的父亲贺允之出自湖州长平郡,是当地的名士,从出仕到致仕,风评不一:有人夸他放达随性、傲岸不羁,也有人批评他言笑无忌、喜怒不定。
惠妃是贺允之的独女,其妻生女时遭遇难产,侥幸挣了条命回来,却再也无法生育。据说贺允之当时不以为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女足矣”,此后也当真不曾纳妾娶小。
惠妃少时学习文赋骑射,彼时贺允之和隔壁的一位大人是好友,还令女儿拜他为师,自己也收了隔壁的小公子为徒,两家十分亲密。
巧合的是,隔壁家这位小公子也是独子,据说他们夫妻努力了数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据燕游司调查,惠妃和这位小公子少时受教严厉,惠妃常常因为种种情由被关在祠堂中罚跪彻夜,而小公子则每日温书不息,即使还在病中也需要拂晓即起,在庭院中大声诵读。燕游司推测二人关系应该不错,因这二人除了彼此,再没有其他好友。
后来发生了一事:隔壁小公子偷养的小狗被家中大人发现,其父勃然大怒,当着小公子的面摔死了狗,又过两天,小公子便溺水而亡,死时身上并无推搡痕迹。燕游司推测,他或许并非脚滑溺亡,而是自尽。
自此之后,这家人搬离了本地,惠妃的性格也变得越发娴静,平时极少出门,每日除了读书下棋,就是做些针线。
一直到惠妃出嫁前,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惠妃有一贴身侍女,被其好赌的表兄所骗,不仅私下里给了所有体己,还拿了惠妃的一些首饰去盗卖。惠妃一直为其遮掩,因此直到此女身怀有孕、投井而死,此事才终于事发。
……
从这些事迹上看,惠妃不仅并不可疑,还是个心软至极的人。
皇帝拿出第二份密报,它来自王望中。
并州的线断了之后,王望中另辟蹊径,查到了有医书上曾记载过这种草籽的详细案例。这部医书出版已近百年,当时属于作者自费发行,一共只有五十部,如今已大多不存于世,只有某些医家药堂中还留有收藏。
他一一进行排查,发现作者曾送过一部给当时一位立志藏尽天下书的名士。名士又把藏书传给子孙,而子孙不肖,把家业败光后,又把这些书都抵给了好友贺允之——也就是惠妃的父亲。
王望中继而查到,惠妃少时有一位侍女,其表兄正是并州人士。
他在信中说,自己冒死揣测宫妃,如今证据恐怕难存一二,无论皇帝信与不信,悉听圣喻。
……
皇帝望着这两封密奏,忽而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事情。
十二年前,他秘密策划了恭仁太子的死亡。
他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先帝震怒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说他“早存不正之心”,要将他赐死。
那或许是他曾遭遇过最险的一次。可先帝到底犹豫了,在他的沉痛叙述、身边人的苦劝、准备好的替罪羊被发现之后。
后来,先帝或许又重新察觉到了疑点,因他看他的目光有一度是那么痛恨——可皇帝再也不会给他机会。
皇帝从这件事里得到的教训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任何的犹豫都毫无必要。
“李捷。”他唤道。
“奴婢在。”
阴影中,皇帝的嗓音平淡无波,“赐惠妃一壶毒酒,你亲自去盯着。悄悄的,算是朕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李捷一凛,深深地低下头,正要应是,忽而有人前来禀报。
“陛下,”来人说,“尚衣局有个小子想求见陛下,说是涉及……谋逆。”
最后两个字轻之又轻。
[40]第40章(纯剧情):燃烧的补天台
月明星稀的夜晚,陈佳和没有点灯,无声地站在窗旁望着不远处的库房。
在淑妃的明面吩咐、惠妃的暗中照拂下,他得以在尚衣局内拥有这一间独自居住的小小厢房,虽偏僻,却清静,不必如其他杂役一样,四或六人一间。
他思索着淑妃、思索着惠妃,思索着这些天悄然发现一些秘密。
淑妃骄纵但直白,唯有惠妃,令人捉摸不透。
一直以来,她帮助他们兄妹,却除了让妹妹投靠淑妃,暗中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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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传递几次消息外,再没有索求过其他。
妹妹冲动之下给淑妃出了主意,骑虎难下,也是她送来了办法,帮妹妹躲过淑妃的命令。再之后,妹妹试探地提出想要离开淑妃宫里,去六局中安谧度日,惠妃依然大方应允。
陈佳和从这种大方中察觉到一丝不详。
事情结束之后,淑妃灭不灭口尚在两可之间,惠妃……陈佳和并不相信,一位真正无欲无求的宫妃,会想到在淑妃身边埋下棋子,也只有妹妹,会认为惠妃只是为了自保。
推开门又拢上,陈佳和的脚步很轻,绕过守夜但昏昏欲睡的杂役,撬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库房里。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验证的东西:箱笼中,一块块厚厚的预备铺在补天台中的地毯,摸上去细腻光滑,仔细一捻却会发现,每一块都涂上了薄薄的松脂!
这绝非妹妹所言,只是想制造一场小火让陛下厌弃贵妃!
这是……弑君,甚至谋逆。是——惠妃?不会错了,是她。
如果按淑妃原本的想法,派人纵火,火就会在皇帝没有进补天台的时候点燃,因为届时必定会有禁军提前搜查,任何人都不可能避开他们躲在里面;但如果依照惠妃的主意,借用机关燃起火焰,一旦这把火晚了半刻再燃,再借助这些松脂造成的滔天火势,等皇帝携群臣进入补天台后,能活下来的恐怕寥寥无几。
陈佳和听说过惠妃对五皇子的青睐。这桩阴谋若是真的成了,贵妃和淑妃都会废掉,若是能再解决掉贤妃——贤妃之父就在京都,身为重臣,自然也会跟随皇帝进入补天台——或许当真可以扶持五皇子登基,成为一宫太后!
惠妃真的有这么大胆吗?或者说,她的野心,真的让她如此疯狂吗?
陈佳和感到震撼。这一瞬,他甚至升起一丝动摇。
站在黑暗中,他沉默了许久-
太极宫中,说完自己的所有发现与判断后,陈佳和跪在冰凉的地上,垂着头安静等待着。
好半晌,有人前来将核实到的情况一一禀告皇帝。
殿内空旷而寂然,他无法抬头,自然也就看不见皇帝眼底的滔天怒火。
成王败寇,惠妃的算计固然令他震怒,但真正令他怒到极致的,反而是之前的谣言:携皇子、收龙气,惠妃想要的,是连七皇子一并除去!
明明她的计划一旦成功,七皇子的性命都只在她一念之间,她却仍要多走一步,其心之毒,可见一斑。
怒到极点,反而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晦暗。皇帝阖上眼,短暂的思索后,神情有一瞬是全然的冷酷,再睁眼时,又渐渐转为一种不详的平静。
“朕记得你,”他对下面的陈佳和说,“你是陈氏之后,陈氏与白氏勾连,阖族尽诛,唯有幼子没入宫廷为奴。朕还记得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怎么,是朕亲自下的令,你不恨朕吗?”
陈佳和的眼眶有刹那的微热,不知是为君上的记得,还是为陈氏的下场。
他磕了个头,沉沉答道:“陈氏有负圣恩,奴有怨,却并不敢有恨。况且惠妃此计若成,非但奴兄妹二人必死无疑,天下亦将大乱。奴少时便学圣人之言,不敢说有匡扶社稷之心,却也不欲因一己之怨,成为天下的罪人。”
李捷为他的大胆而心惊,皇帝反而笑了一声:“你倒坦诚。”
接近而立,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眸光幽深:“此事朕已知晓,亦有安排。你既有功,事成之后,朕特赦你兄妹二人除去奴籍,陈氏之罪,从此与你二人无关。”
陈佳和猛地咬紧了牙,重重叩首:“若陛下不弃,奴听凭驱使!”-
今年的新年朝宴,贵妃满脸春风得意。
补天台的重修已经传遍了京都,筵席上,好些外命妇都口吻向往,不住奉承,就连见多识广的大长公主也流露出期盼之意。
她虽有些遗憾于不能让大皇子第一个登上补天台,但好在皇帝也没有把七皇子带来,等今日之后,她再找个借口让大皇子上去祈福,如此也不落人口舌。
和她相反,惠妃对此有一点惋惜。
低头饮下一杯酒,年轻的宫妃目光中流露出一分迷离。
自从察觉到危机,又很快下定决心后,惠妃的心一直飘飘忽忽,仿佛整个人都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她冷静异常,有条不紊地推行计划,连身边的侍女都瞒过了;另一半的她却在瑟瑟发抖,不断说着“不行的、不可能的”。
宫中的人都称赞她贤淑大度,从不争宠吃醋,可谁又知道,她对皇帝那种深深的畏惧,一如幼时对父母的畏惧:出嫁前,父母是天,摆布她的一切;出嫁后,皇帝成了新的天,同样不可违抗。
离开父母的喜悦还未散去,她就已经认清了现实。
可现在,她从未感觉有这么好过,仿佛被圈在笼子里的鸟,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长了翅膀。
筵席过半,贵妃出列了,向皇帝献上修整完毕的补天台,语气谦逊:“若得陛下一顾,便是此台之幸了。”
皇帝果然露出悦色,当即就要遍邀宴上群臣一起前往。
补天台上灯火通明,从下方仰头看去,顶上的楼阁飘渺而遥远,仿若身处仙境。
禁军率先进入,搜查过后,确认里面没有藏有刺客,贵妃便请皇帝第一个登台。
谁料皇帝没有答应,而是笑道:“不急。贵妃可听说过,第一个登上补天台的皇嗣,能受龙气庇佑?”
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勉强露出笑容:“这……不过荒诞之言,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皇帝道:“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不过图个吉利罢了。李捷,人请来了吗?”
那一刻,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养在太极宫里的七皇子,有人悄悄同情地去看贵妃。
唯有惠妃,第一个察觉到皇帝看来的目光,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不安——
“三公主?”有人惊讶地低呼出声。
惠妃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缓缓转头,看见不远处被宫人牵着走来的女儿,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皇帝,已经发现了。
果然,下一瞬,她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三公主体弱,朕想着不若让她第一个登台祈福,也好沾沾太祖的龙气。惠妃,你可愿?”
你可愿——现在去死,还是等到来日,酷刑加身,求死不能!
迎着皇帝冷酷而戏谑的目光,惠妃竭力平静地深深福身:“妾,谢陛下恩典。”
一大一小,牵着手走进了补天台中,身后是众人艳羡的议论。
惠妃让女儿留在楼梯旁,嗓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一如平常对她的教导般:“祈福不可轻忽,你在这里等着,母妃上去准备。”
三公主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天真的笑:“儿都听母妃的。”
惠妃没再说话,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去。
第一步,她在想她是怎么被发现的。尚衣局明面上是淑妃的地盘,实际上她经营数年,几乎没有动静能逃过她的眼睛——哦,陈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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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
第二步,她想起了小时候。幼时的她有一段时间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是个女儿,所以无论做什么,父亲和母亲都不满意,就算是夸赞,眼底仍有深深的失望;后来她认识了隔壁的弟弟,才发现原来就算是男孩,就算被报以万千期待,也可以那么不开心、那么痛苦。
她知道他甚至会在生病时偷偷把药倒掉,又或者在寒夜悄悄踢掉被子,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能死掉。惠妃因他的痛苦而感到慰藉,又为他能够在小狗身上得到快乐而感到愤怒。
那一天,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小狗的绳子,看着它跑出去,完全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她既为它的主人之后会感到的痛苦而愉悦,又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么弱小的自己,也可以掌控他人。
于是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个人是桃枝。
那是惠妃见过的最纯真、最美好的女孩子,既像她的娘亲,又像她的女儿。
得知桃枝被表兄纠缠之后,惠妃既愤怒,又为桃枝的痛苦而感到难言的愉悦。她一边帮她,一边推她;一边推她,又一边帮她。她知道并州闹山匪,于是对桃枝的表兄说,如果他能去并州替自己取来书上记载的呼来儿草,就给他一百两银子还债,实际上却在默默等待他的死讯。
但那个男人居然活着回来了。
于是桃枝就死了,即使她对她说那点银子不算什么,她还是摇着头,隔天就跳了井。
惠妃依然预见了一切。
再之后,是阿桃。
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公主,并不知道自己不被娘亲喜爱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连名字,也只是看一眼窗外的桃花,就随口这么叫了。
阿桃对她很亲近,很多次说着“要是贺娘娘是我的娘亲就好了”,惠妃只是笑而不语,又或者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告诉她:“哪有娘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严选侍当然是喜欢你的。”
她期待着阿桃发现真相时的痛苦,最后等到了她的死讯——为了讨好严选侍,她爬上假山去摘旁边的桃花,脚滑后跌了下去,再没有生息。
惠妃不能说自己没有预见这种可能。
世人总爱向外索求,于是为此痛苦,做尽傻事。
咔嚓,宫灯碎裂了。
火星落在地毯上,霎时间燃起半人高的火焰,又瞬间连成一片!
惠妃仍然在向上走。
桢桢对她来说是不同的吗?或许吧,惠妃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孩子,又或者说,在她的想象中,孩子是工具、是可以随意操纵的对象,唯独不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三公主出生后,她一边想要遵循本能去操纵她的喜怒哀乐,一边又克制自己,漠视她、远离她,不让她被自己影响。
登上补天台,惠妃踏出最后一步,裙摆已被火焰点燃。
层层纱幔燃起火星,从上向下远眺,似乎能看见慌乱的人群,以及惊恐的呼声。
眼前似乎浮现出很多人影,无声地望着她,等着她。
补天台下,贵妃花容失色,顾不上众人面前的体面,慌忙跪下请罪。
淑妃被侍女扶着,望着不远处燃烧的补天台,面色更是苍白。
“怎么会是这么大的火……”她喃喃着,牙齿打颤,“惠妃、惠妃和公主,还活着吗?”
禁军已经围上前尝试灭火,群臣之中,高相率先请皇帝离开:“此危险之地,请陛下速速移驾!”
皇帝却不理他,望着那片大火,神情惊怒:“卿等可瞧见了?如此火势,这是早有预谋,想要朕的命、要夺朕的天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下了,贵妃更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高相背后冒出深深的寒意。
皇帝这么直白地下了定义,他有预感,接下来,或许会是和白氏之乱一样大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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