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苏渺看向李渭南,打断道:“你不许说话。”
李渭南撇撇嘴,满脸的不服气。
崔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暗暗吃惊。
苏渺正了正脸色,抱拳道:“对不住,我朋友方才是与崔公子玩笑。请崔公子带路,我这就随你去拜见几位前辈。”
“苏……姑娘,请。”崔善笑了笑,有之前的阴影在,到底没敢叫那么亲热。
一行人上了马车,陆小路方才一直在旁边放空,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好在崔家的马车够大,勉强能够容纳四人,不算特别拥挤。
期间李渭南一直在找苏渺闲话,分明才温存不久……苏渺觉得他越来越粘人了。
要跟是寻常的寒暄还罢了,关键他们俩说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让人听见总归有些耳热,而且她也不习惯在封闭狭窄空间和他太亲密,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里,与打扰他人无异。
所以每当李渭南嘴唇动了动,苏渺便瞪回去,最后实在被他烦得不行了,只好答应他晚上会回客栈住,不在崔家过夜才罢休。
李渭南露出个得逞的笑,果真不再来招惹。
崔善一直暗中观察,对两人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心情便有些复杂。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明显,李渭南忽然看了过来,他立马移开眼,朝陆小路抱拳,意味深长道:“小路弟弟,以后叫我三哥便好。”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陆小路就是觉得崔善很亲切,想到在淮州时听过他和大和尚的事,面上又带了几分尴尬。
“见过崔公子。”
李渭南目光扫过来,勉强满意他的做法。
陆小路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汗。
第67章
马车进城以后李渭南便被扔到客栈,苏渺和陆小路则随崔善两兄弟一同去崔家老宅参拜第一宗几位前辈。
落地后李渭南没急着进门,而是套了马回到春晓山,把木屋里堆叠的公务全部收进包袱。
他离开淮州许久没回去,总不好让刘知敏一直代为处理公务,时间一长那些老油条必定要揭竿起义。所以干脆让刘知敏三天送一次过来,他每日跪够了便就着放松双腿的时间坐下来批复信件。
走之前李渭南叩响远处的另一间木屋,发现门没关。
轻轻一碰门便开了,一眼就能看见沈殊痴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上面摆满胭脂水粉,精致的头面一箱又一箱,珠光璀璨,衬得他脸色越发灰白。
经过这一年的共患难,李渭南和沈殊打了不知多少回,不说处成兄弟,至少没了最开始的敌对。再加上苏渺现在不理沈殊,他在沈殊面前自然便高了一头。
既然要收拾包袱离开,李渭南准备过去打声招呼。
刚迈开一步,他眯了眯眼,看见沈殊手里拿的簪子有些眼熟。
好,他现在收回和沈殊友善相处的想法,这贱人根本不配。
他劈手夺了过来,见桃花簪子没有一丝损坏,心情才好了些,但脸色依然很差。
“我送给渺渺的簪子,怎么在你这儿!”
沈殊三魂六魄归体,怒视着他:“这是渺渺送给我的。”
“真不要脸啊沈殊,偷了东西不承认,还把渺渺推出来。簪子分明就是我亲手做的,我问你,上面的桃花有几个花瓣?”
“十二瓣。”
李渭南一顿,继续提高难度:“里面花蕊有几根?”
“六根。”
沈殊摊开手掌,面上一派森寒:“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根簪子,你无论问得再细我都能答上来,现在立刻还给我。”
李渭南不屑一笑。
“你既这么了解,难道不知道簪子尾部刻了‘南’字?”
“我知道。”
李渭南挑眉,很难理解他的想法。
“知道你还留着?”
沈殊趁着他愣神之际,一把抢回来藏于怀中。
“渺渺送给我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出自谁手,在我心里都是极珍贵的。”
尽管知道沈殊脑子不好,李渭南还是被他的想法无语到,最终得出个结论,这人根本不正常,他如果和沈殊计较,那他也不正常。
反正簪子被沈殊碰过了,说不定还戴在头上过,李渭南想想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干脆随他去。
“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李渭南准备打道回府,他还记得和苏渺的约定,准备回客栈沐浴焚香,换身鲜亮的衣服。
“且慢。”沈殊死鱼般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出声叫住他。
李渭南猜到他想说什么,以沈殊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对今早的事怀恨在心,但他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能在言语上对他进行恐吓。
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等着沈殊怎么辱骂他,反正论骂人这件事,他就没输过谁,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照样可以把沈殊气得够呛。
他看着沈殊站起来,薄薄的衣衫贴在更薄的身体上,虚弱得像无根的浮萍,风一吹便散了。
那双向来剔透的眸子里布满红血丝,眼角细纹深刻,脸颊的肉挂不住般垂下来,和早晨的他判若两人,仿佛一天就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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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一吹,他才发现那头绸缎般的长发从发顶开始干枯发黄,尾部却是黑亮顺滑,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正值新生,一个却在走向死亡。
隐约间,几根闪眼的银光刺入他眸中。
李渭南皱了皱眉,而沈殊接下来的话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渺渺不愿见我,她已经彻底厌弃了我。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渺渺喜欢你,我相信她的眼光……往后余生,替我照顾好她,不要让她伤心,也不要让她受伤,更不能辜负了她,否则我化作鬼也要缠着你。”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光沈殊所有的力气,他扶着桌案坐到椅子上,不住地喘气。
李渭南胸腔沉闷,有一股浊气排不出。他忽然不敢看沈殊的脸,因自己先前的想法而自惭形愧。
连沈殊这样小心眼的人都能说出成全他们的话,他却因为苏渺的区别对待而沾沾自喜。
他已然落了沈殊一头,当真是又气又恨。气沈殊先自己一步说出来,恨沈殊为何要在这关头和盘托出。
李渭南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坏不到哪里去,至少良心未泯,而沈殊临死了还在和他玩心计,想利用他的恻隐之心达成某种目的,他绝不会让他得逞。
“你先前还好好的,该不会是故意做戏,好博取我的同情,让我帮你见到苏渺吧?我告诉你,即便你今日不说这些话,我也会做到。你算老几,凭什么一副兄长的样子教我做事?还是,别一副是你把苏渺让给我的态度,就算你不作死,苏渺也舍不得我。”
“我不是已经同意让做渺渺的丈夫了吗?你实在无需对我心怀戒备。”沈殊掩嘴低咳几声,“不过是将死之人的托付,只你一人知晓而已,没你想的那么下作。我现在这副丑模样……望你不要告诉渺渺。”
沈殊慢吞吞站起来,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收拾包袱。
李渭南狐疑地看着他,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实在是被他阴了好几次,长记性了。
“你要去哪儿?当真不和渺渺见最后一面?”
沈殊手上一顿,慢悠悠道:“淮州我是回不去了,不过是找一方安静之地等死罢了。”
“你甘心就这么走了,不觉得遗憾?”
“没有心爱之人在身旁,走到哪里都是一样。”
李渭南站在原地,看着沈殊的影子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黄昏中。
他孑然一身,只带走了一只木簪而已。
第一宗的接风宴十分丰盛,以家主为首的崔家长辈对苏渺都很和蔼,不仅在老宅给她留了个房间,还送了她一把流光溢彩的剑。席面上难免喝了些酒,苏渺从第一宗回来时,浑身带着酒气。
李渭南一推开门,她便扑到他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脸格外小,眼睛格外大,饮酒后脸颊浮现两团红晕,娇俏又可爱。
她轻灵地笑了一声,然后捧住他的脸踮脚亲了一口。
“姐姐,我是渺渺,我回来啦。鸡鸭鹅你喂了吗,我不在家它们有没有想我?”
李渭南喉头梗了梗,飞快移开目光。
“想了。”
“我也想姐姐。”
女子眯着眼,笑得甜甜的,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李渭南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然后招呼陆小路煮醒酒汤。
苏渺喝了酒话很多,被他抱着还不安分,搂着他的脖子说这儿说那儿,思绪十分跳脱,一会儿说牲畜圈该打扫了,一会儿说话本子不够看,一会儿说香囊不香了,无一例外不是石头村的日常。
李渭南耐心听着,几乎可以从她的描述勾勒出她和沈殊一起生活的画面。
他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打断她。
“渺渺。”
“嗯?”女子扬起粉白的脸看着他,一脸的懵懂。
李渭南嗓子有些干,喝了盏茶水才继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会伤心吗?”
“为什么会再也见不到?”苏渺眼底写满疑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姐姐现在不就和我在一起吗……”
“总会有分开的时候。”
“不会分开!”她手上用了力,气呼呼地戳他。
门咯吱一声开了,恰好陆小路端着醒酒汤进来,话题骤然中止。李渭南摇了摇头,端起醒酒汤喂到苏渺嘴边,被她一手打开,碎了满地。
她似乎还沉浸在情绪中,朝着他高声道:“我们不会分开,我和姐姐不会分开!”
滚烫的汤水流过手背,肌肤立马红了大片,这把火一下烧进李渭南体内,他眼底情绪翻涌,冷不防捉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拉到身前,带着某种恶意道:“死了不就分开了!”
陆小路刚走到门口,被里面劈里啪啦的动静惊到,脚步不由一顿。
他叹口气,重新回厨房煮醒酒汤。
床榻上,女子愣住发丝凌乱,眼珠子迟钝地转动,似是难以理解。
“可是,我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怎么会死呢?”她无措地往他怀里钻,两行泪滚落腮边,“我们不死好不好,好不好呀?”
泪水低落手背,比汤汁冷些,一冷一热交替,如同李渭南内心的挣扎。他擦干净她脸颊的湿痕,却怎么也擦不完,便听她软软地喊了声“姐姐”。
“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李渭南心不在焉道,他对沈殊和苏渺之间的事并不感兴趣,不过是不知说什么,随口附和
“我现在向你坦白,你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气,别不要我。”
李渭南了解苏渺,心善但会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他不觉得她能干出什么坏事,便没什么兴趣,但见她好不容易止住哭声,便顺着她道:“你说吧,我不怪你。”
“就是……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知道你不是想寻短见,我是假装救你……因为,因为当时伤太重,要死了,所以我想找个人把我带下山……”
李渭南一愣,怀里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他心里一软,怜惜地吻了吻她濡湿的双眼,尝到淡淡的咸味。
他放软声音哄她,懊恼自己先前语气重了些。
“渺渺不怕,已经过去了。”
“姐姐……”
“嗯,我在。”
“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了我啊……”
怀里人闭眼沉沉睡去,脸上泪痕未干,李渭南盯着她的睡颜,忽觉一口气梗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难受至极。他觉得自己要犯蠢了,立马掐了掐掌心,勉力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脑海里一时闪过沈殊精于算计时的意气,一时闪过他垂垂老矣的衰弱,两个影子合在一起,李渭南浑身一震。
他抱着人睡下,紧紧拥抱苏渺,把人整个人圈进怀中,吻着她的耳朵道:“渺渺放心,沈殊肯定当时就知道了,不过,他没机会亲耳听你坦白了。你是恨他的吧,不然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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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他,还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不过是顺从你的心意行事,是沈殊自己不敢来找你,就算他死在路上,也与我无关。你不要怪我,我爱你……”
自一年前被沈殊赶出去以后,小桃便拿着钱在城里赁了间一进的宅子,虽然不算大,但是独属于她的屋子,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小桃欢快地清扫宅子,把摆设擦得干干净净,整座宅子焕然一新。她从路边挖了几朵野花,然后栽进花盆里,院子里摆一盆,寝室里摆一盆。
在路过一间空屋子时,小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抱着小白花放到窗台。
她不喜欢白色,会让她想起丧事。
但是有人喜欢白色,她并不是特意给那人留一间屋子,不过是收了她的钱,怕她来找自己要回去,所以给彼此留点余地。
可是她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年都没等到那个冷心冷面的大小姐来找她。
她明明到处说自己住在这里,距离客栈也不远,为什么那人这么久都没找过来?
那人把所有的钱都给自己了,肯定会找她拿回来的,小桃想一定是那人拉不下面子,大不了她就在这里多等她一段时间好了。
小桃没想到自己真的等到了沈姝,或许说是一个和沈姝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女人。
这天她照样在客栈附近转悠,建一个一半白发一半黑发的老人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她怕被讹钱所以离得远远的,结果那人果然摔倒地上不起来,周围人也不敢去扶。
小桃没当回事,蹦蹦哒哒地准备离去。
走出几步,她不经意瞥见躺在地上的人腰间挂着香囊,配色看起来很眼熟的样子,但离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花纹,似乎是一群鸭子还是鹅的动物。
小桃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后边有人尖叫,周围很多人都围了过去。
“哎呀,有血!”
小桃逆着人群往外走,脊背挺直,依然没回头,只手指微微蜷缩。
“死人了,快报官!”
她身形一滞,没忍住转过身,见有人把那趴在地上的人翻过来仰躺着,然后一眼看见那张脸,分明离得那么远,可她就是心脏缩紧。
小桃狂奔过去,终于看清的那一刻,她趴在人事不省的女子身上,嚎啕大哭。
“小姐!”
第68章
沈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个圆脸姑娘,正捏着帕子掉眼泪。
许久未见,小姑娘褪去青涩,眉眼已经长开,脸颊的饱满化作流畅的线条,他惊讶又欣慰,挤出一丝笑:“……小桃,没想到我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会是你。”
听到声音,小桃一下站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局促,欲言又止地望过来,不发一言。
沈殊扫了眼身上的干净衣服,了然地勾了勾唇。
“你知道了?”
小桃点头,突然改口还有些不习惯:“少爷……不是我怀疑你,是大夫号脉时发现你是男人,也是他给你换的衣裳……你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到最后一步,就不要放弃。”
沈殊失神地看向虚空,淡淡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你不该救我,只怕会沾上晦气。”
“少爷!”小桃极少哭,但她见床上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模样,哪里还有原先美貌的万分之一,登时生出哀意,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冒,“我去客栈找姑娘,暮阳山庄那么厉害,一定会有法子救你。即便不能……至少最后的时间能有姑娘陪你,也算没有遗憾了……”
她拔腿便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只见沈殊撑着衰败的身体趴在床边,出言阻止道:“小桃回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尤其是苏渺。我不想她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她,会做噩梦,会想到我便想到‘丑八怪’三个字,我不愿如此,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沈殊从脸到脖子都红了,点点血迹自唇角溢出,小桃飞快替他擦去,手却在发抖。
“少爷,所有人都会有老的一天,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姑娘若是知道你因为这些无足挂齿的理由而错过最后一面,她该多后悔啊!”
沈殊似是想到什么,脸色血色褪尽,苍白的脸色更惨淡几分,而后笑出声来,小桃看着他边吐血边说话,既不忍他说下去又觉得打断是另一种残忍,只能僵着脊背不动,一时间如坐针毡。
“她不会后悔,她早不爱我了。我什么都比不过李渭南,慈爱的父母、雄厚的家世、有趣的性子、健康的体魄……我通通没有,和渺渺的一段旧情也被我亲手毁了……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容貌也没了,你把苏渺带到我面前,只会更衬托出李渭南的好,那我不如立刻去死,一把火烧了就当没来世间走一趟,总好过看着他们相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主子,就不要去找苏渺。”
小桃双腿似灌了铅,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沈殊从来都是高贵冷漠的,她从没见到他有如此自哀自伤的一面,一下就从天边月变为脚下泥,心情十分复杂。
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还不顾他的意愿跑出去,自以为去找苏渺来会帮到他,那她连小孩都不如。
小桃给沈殊盖好被子,眉心始终蹙起。
接下来几日,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沈殊,只要沈殊清醒就给他灌药,整个屋子都充斥着苦味,阴沉沉的,半点没有外面的阳光明媚。
她看着沈殊一天天衰弱下去,却什么都不能做,焦虑得难以入睡。夜间有时会听到隔壁有梦呓,多半都是在叫苏渺的名字,小桃也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第二日起来便去棺材铺挑选,现打是来不及了,只能看看现有的,只是她财力有限,看来看去总是觉得不满意,不是太贵就是太差,每当走出一间棺材铺她都会松口气,好像只要一直买不到合适的,沈殊就不会死一样。
晚上回去时,沈殊忽然半睁开眼,声音虚得跟一股烟似的,很快消散在空中。
“不必破费,准备一卷草席便可。”
小桃越发难受,跑回自己房里,哭了半宿,翌日便掏出所有家底连带着招赘的银子,给沈殊买了那具整板杉木所制,外面雕刻仙鹤的棺材。店家喊了四个伙计帮忙抬到院子里,本就不宽敞的前院瞬间变得拥挤。
这么一大口棺材放在那里,既突兀又渗入,小桃看着扎眼,干脆扯了块黑布盖上,胸口堵塞的地方才好了些。
这几日煎熬的不止是小桃,李渭南亦是整宿整宿得睡不着,连每日雷打不动的练拳都荒废了,只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苏渺身旁,看她练剑、登山、作画,平静得让他觉得有些残忍。
有时盯得太久,苏渺会停下来摸摸他的脸颊,笑出两颗虎牙。
“李渭南,你被我迷住了吗?”
“是,我早就被你迷住了。”
李渭南没有否认。
苏渺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专注自己的事,他们几乎时刻待在一起,夜间更是缠绵火热,亲密得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这些日子,苏渺从没提过沈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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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而她每日心如止水,过得充实而平稳,只梳头时会对着发尾的打结微微失神。
李渭南知道以前这种事都是沈殊来做,现在沈殊走了,他应该弥补他的空缺。
只是当他拿着木梳走到她身后时,苏渺会立刻揽住自己的头发,既不让他碰也不让他看,清澈的眸子会有短暂的涣散。
她很快扬起一个笑,又变回乖巧懂事的样子。
“我自己可以的,李渭南。”
李渭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识趣地走开了。
晚上两人行房时,李渭南紧紧拥住苏渺,疯狂朝她索取。
“爱不爱我?”
这句话一晚上问了八遍,苏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耐着性子吻他的下巴。
没得到回应,李渭南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停下来捧住苏渺的脸,催促道:“爱不爱我?”
苏渺无奈张口道:“爱你。”
李渭南还是觉得不够,此刻他竟然想到沈殊,对他的偏执和病态控制感同身受。他反复地舔怀中女子的嘴唇,哑声道:“多说几遍。”
“爱你爱你爱你……”女子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和他吻得极为投入,李渭南得到宽慰,也更为投入。
今日苏渺练剑太累,李渭南抽身以后,没再去折腾她,两人汗津津地抱在一起彼此温存一会儿,待身体缓过来便去清洗。
苏渺闭着眼靠在李渭南怀里,李渭南熟练地给她擦拭干净后,抱着人回到床榻歇下。
睡前两人浅浅亲了彼此的嘴唇,然后躺进被窝里,与寻常没什么两样。
等身侧人呼息匀称,李渭南从黑暗中睁开眼,然后一个翻身绕到苏渺背后,捞起长发定睛一看。
这一眼,李渭南如遭重击,喉间竟有一丝腥咸。
敲门声响起,急促而躁动,在宁静的夜晚是那么清晰。
远方响起隆隆的雷声,李渭南捂住苏渺的耳朵,隔了一会儿捞起床角的外裳套上,推开门一看是陆小路,脸上满是惊惶之色,胸膛不住地起伏,一看就是急跑过来的。
李渭南浓眉一皱。
“不是让你守在春晓山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少爷,出大事了!”陆小路说话还有些喘,顺了顺胸口道,“今晚起了大风,我怕把里面的东西吹乱便进去关窗,结果不小心被一个瓶子绊倒,捡起来一看发现是禁药,就堆在床底下,有好多瓶。从瓶口残留的药粉颜色看应该是近几日一次性服用的……沈殊他,怕是不好了……”
身后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李渭南呼吸发紧,心跳得很快。
“沈殊怎么了……”女子白着脸看着陆小路,垂在腿侧的手分明在发抖,“师弟,沈殊怎么了?”
陆小路瞥一眼李渭南,没说话。
李渭南紧绷着脸站在旁边,眉间笼罩一团阴郁。
苏渺大骇,冲上去抓住陆小路的前襟疯狂摇动,大声道:“你说啊,沈殊到底怎么了!”
见陆小路不为所动,苏渺心渐渐沉下去,有瞬间的晕眩,她闭眼又睁开,恨恨地望向李渭南。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李渭南攥紧双手,硬着头皮道:“是你说不愿再见他……”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李渭南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登时火辣辣的,一抬眼便是苏渺充血的双眸,这意料之中的一下让他轻松了些,只眼眶还有些酸胀。
瞥见男人唇边的红痕,苏渺懊恼又烦闷。
“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些,疼不疼?”她愧疚地揉了揉他的脸,有些不是滋味。虽然知道李渭南背着自己在搞什么,但刚才确实是冲动上头了,没控制好力道。她现在的手劲可不比石头村时绵软无力,是真的会伤到人。
李渭南搂住她的后腰,高高大大一个人,却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有些委屈。
“以后别当着人面打我,天大的事我们关上门解决。”
“好,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苏渺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你还是放不下沈殊对吗?”
苏渺眼圈泛红,无措道:“李渭南,我努力过了,我以为自己能做到,可是刚才听到小路说他不好了,我心好痛……”
“好,我明白了。”李渭南抵着苏渺的肩头,咬牙道:“小路,告诉她。”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四周登时亮如白昼。
“沈殊他服药自尽了。”
短短的一句话,苏渺眼前一黑,双腿瞬间就软了。
她浑浑噩噩地靠在李渭南怀里,任由雨丝斜飞着冲进眼眶,刺痛、生冷,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天地间失去颜色,只剩下死寂的黑白。
沈殊,你这个胆小鬼……
苏渺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伤心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好把手指伸进嘴里,抠自己的嗓子眼,急切地想把堵塞的地方疏通,最好能沿着喉管伸进胸腔,然后把湿淋淋的心脏拧干,重新摆正。
“渺渺,你冷静点。”
李渭南去抓她的手,苏渺“嗬嗬”两声,痴傻地把他看着,似是丢了魂,一心想把整个手塞进嘴里,牙齿把手背咬出血口,嘴角也撑得要裂开。
李渭南强硬地把她的双手扯出来,然后紧紧攥住。
苏渺愣了一下,像哑巴一样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撕心裂肺,李渭南也跟着难受,干脆把手臂递过去。
女子一口咬上去,终于不闹了。鲜红的颜色很快渗出,又被雨水冲刷而去,李渭南疼出一身热汗,待她心绪平整一些,才凑到她耳边道:“渺渺,沈殊可能没死,他或许是藏在哪里,我去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手臂一松,女子抬眼望向他,歪了歪头,仿佛在说“真的吗”。
“你信我一次,我一定不让他死。”
女子木讷地点头,拉着他便要冲进雨中,李渭南趁她转身之际甩了甩满手的血,然后才把人拉回怀里,劝道:“小路的父亲是药王,天底下没有他救不活的人,即便是半只脚踏入阎王殿,他也能把人拉回来。”
女子继续点头,但还是要挣开他往外跑,李渭南没办法,只能先把她打晕,然后抱进屋子换上干衣服。
陆小路熬了安神汤过来,李渭南嘴对嘴,一口一口渡进去。他常在江湖走,武功不是自己关着门就练出来的,在外面与人对招时遇见过太多命悬一线的情况,却没有任何一次如现在这般绝望、害怕。
想到苏渺方才一声不吭的样子,他难受得快呼吸不过来,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沈殊的事。
要是苏渺因此一蹶不振……
李渭南不信神佛,却在这一刻虔诚地祈祷,沈殊千万不能死,哪怕让他用自己的寿数续沈殊的命,他也心甘情愿……
陆小路一直守在旁边,安慰道:“师姐只是一时受了打击,所以精神有些混乱,她是心性坚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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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缓过这一遭便好了。少爷别太担忧。”他顿了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今沈殊下落不明,先不说他还活不活着,即便还在世,也未必能等到我们找到他。”
李渭南贴着苏渺的脸,沉声道:“集结远州城内李家的所有势力,务必找到沈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小路叹了口气,待雨停后迅速写下纸条放飞信鸽。
他垂着头走到李渭南面前,见他仍保持抱苏渺的姿势,跟揽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无尽的怜爱、疼惜,手还扣在她脉搏处探着,明显担心得有些过头了。
陆小路想劝几句,又知道是徒劳。他家少爷犯了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不如任由他去做,至少能让得个心安。
李渭南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不对,还问他:“给陆丰去信了吗?”
“没有。”
李渭南立刻就恼了,刚要骂他几句,陆小路解释道:“少爷你知道我爹不是个好大夫,他并不是谁都愿意救,即便我传信与他,也不见得他会来……”
“你告诉他要救的是淮州沈家的人,陆丰不仅不会推脱,还会立马出谷,尽心尽力去救沈殊。”
陆小路懵懂地看着李渭南。
李渭南只好说得更清楚点:“你以为沈殊这些奇奇怪怪的药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冰魄魂针,又是从哪里来的?你爹给他这些保护自己的东西,一定不会愿意看见他反受其害。”
陆小路一怔,一拍脑门道:“我现在就传信回药谷!”
这一夜注定是难以入眠的一夜,李渭南其实很累了,累得眼皮都撑不住,但他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总是没多久便会自行醒来,感受到苏渺平稳的心跳,他紧绷的神经才松弛,就这么反反复复几十次,终于熬到天亮。
刘知敏那边有消息传来,前几日城里有个女人晕倒在路上,被人救起来带到兰尾巷,没再出来过,期间有大夫时常出入,每回都带了一大包药。
李渭南重重喘了口气,然后就听到抬了具棺材进去,身体又僵硬起来。
陆小路怕他这口气喘不过来,加快语速道:“那棺材抬进去就没抬出来,应当只是先备下。”
短短的几息间,李渭南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这下悬在嗓子眼的石头终于放下一半,还有一半在来到兰尾巷,亲眼见到病榻上的沈殊时,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
“渺渺,去吧。”
李渭南推了推身前人,女子却没有立刻扑过去,反而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将脑袋埋进他胸口,逃避似的藏在他怀中。
李渭南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哄道:“渺渺不怕,沈殊就在那里,他还活着,没有死。”
“李渭南……我不敢过去……我们回去吧……床上的人不是沈殊,沈殊头发很黑很亮的,不是他……”
苏渺拉着李渭南的手臂,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外走,明明人就在眼前了,她却看都不看,李渭南知道她是在在逃避现实,暗自叹了口气。
“苏渺,不是你的错。”
苏渺脚步顿住,呼吸有些急促。
“是沈殊先骗你,你才会不见他。他自己要寻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苏渺背对着李渭南,肩膀垮塌下来,轻声道:“怎么没有……”她咬紧牙关,强自咽下满腔的酸涩,“我明知道他性子极端,还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当时我……”
“没有如果。”
苏渺错愕地转过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
“你多耽误一会,就少看沈殊几眼。是要继续逃避,还是尽可能多地陪伴他,由你来选择。”
苏渺脸色白了白,最终还是迈出那一步,朝着床榻走过去,带着某种决绝。
李渭南看着她远离的背影,胸口滞涩不已,分明是他自己把她劝回来,但苏渺去找沈殊,他又高兴不起来。理智让他暂且放下那股独占欲,可他的心毕竟是肉长的,见苏渺坐到床头,李渭南转身走到门外,不再看他们。
床上人双手合十放在腹部,即便有被子盖着,也可以看见他突起的骨骼,一张脸更是消瘦枯败,干瘪的皮肤满是褶皱,比白发还要苍白,唯有睫毛还是纤长而浓密,安静地垂在眼下。分明尚在青年,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苏渺只看了一眼便泣不成声,只觉有千百把刀子插到身体里,恨相爱离心,更恨这场孽缘让他们遍体鳞伤。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若是能预想到今日的结局,她宁愿从未相识。
沈殊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苏渺强忍着扑上去抱住他的冲动,就这么在床前坐到天黑。
晚间李渭南过来送食盒,苏渺仍保持他离开前的坐姿,只是眼神冷得像冻住。
他舀了一勺蛋羹喂到苏渺唇边,温和道:“渺渺,药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你先吃点东西,身子要紧。”
苏渺摇了摇头。
李渭南不敢强求,怕她体力不支,只好倒了点蜂蜜水,用勺子一点一点沾在她起皮的唇瓣上,动作又轻又缓。
苏渺抬眼望来,愣愣道:“沈殊不吃东西吗?”
李渭南顿住,见苏渺眼圈开始变红,忍着不自在道:“先把你喂得饱饱的,再喂他。你快快吃完,别让沈殊等太久。”
“好……”苏渺顺从地接过他手中的蛋羹,风卷残云般吃起来,李渭南心稍安,只用到一半后苏渺忽然停下来,大眼把他看着,“你也要吃,沈殊已经这般,你不能再有事了。”
李渭南心头一暖,还有些酸酸的。苏渺没有因为见到沈殊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沈殊身上,是不是说明,至少他和沈殊在苏渺心里是平起平坐的?
李渭南登时什么包袱都没有了,他含笑点点头,当真毫无芥蒂给沈殊喂蜂蜜水,一勺又一勺,虽然大半都溢出来,但李渭南也没管,本来就是宽苏渺的心,沈殊病成这样,根本不可能吃得进东西,据小桃说从昨日起他的药就停了。
用晚饭后,李渭南想拉着苏渺去隔壁睡下,苏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坐在床沿看沈殊,跟看不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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