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相夷的后事,在及其普通的一个午后,云乐衍向邓行谦提出了离婚。
阳光撒在院子里,温馨极了,邓行谦喝了一杯热茶,转身进了屋,就看到茶几上的那一份离婚协议书。
“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和你离婚。”
“为什么?”
云乐衍冷漠地看着他。
“你觉得是我不让你见季相夷最后一面?”他觉得荒谬,差点笑出来,“是他让你去买汉堡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还有话没同我讲。”
“季相夷病入膏肓,这不是他能控制的,”邓行谦越发觉得冷,“你就为这个要和我离婚?”他的手发抖,邓行谦胸口的那股气终于咽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在这场三人故事中,他始终是多余的那一个,他不甘心,他们都结婚了,他怎么还会是多余的那一个?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不是多余的那一个。
“关关,求你,打给她,我还有话没说……”季相夷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突然咳嗽,血在嘴角散开。
邓行谦出去找手机就要打给云乐衍,与此同时,身后的机器想起尖锐的声音,所有人都冲了进去,只有他一个人在门外。
他拿起手机就要拨打出去,邓行谦在拨打前的一秒,突然想起云乐衍在电梯里冷漠的眼神,他被夹的手臂,明明不痛的。
可云乐衍如此挫败的模样,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被姜长宁打的时候都没这样过,他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打那通电话。
邓行谦的手心渗出了汗,他应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的。
可是……邓行谦那个时候到底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肯定比不过一个去世的人,季相夷会在她的心烙印一辈子,他如何争取?
但他……
邓行谦还是打出了那通电话,他站在安静的安全通道里,电话接通了,病房里的医生们走了出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晚了一步。
邓行谦是罪人,他是罪人。他不应该有贪欲,有私欲,季相夷已经这样了,他还在害怕什么?回北京的时候,他也在想,明明是季相夷要她去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阴差阳错罢了。心底深处,他始终是愧疚的。
云乐衍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他应该被审判,但不应该是被她。
“你为了他要和我离婚!?”
邓行谦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憋不住的情绪从胸口喷涌而出。
“我早有预感,”邓行谦自嘲一笑,“我觉得我们迟早会有这一天,在你和我结婚的时候。”
云乐衍眼神闪烁了一下。
“只不过,我从没想过,你会为了他和我离婚。”
邓行谦摇头,往后退了几步,“云乐衍,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不会和你离婚的,只要我不同意,没人能拆散我们!”
他语气癫狂,像条狗。
第144章季相夷言
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体检而已,季相夷不相信自己会有癌症。他生活健康,没有家族遗传病史,作息规律,他怎么都不相信自己会得癌症。
白人医生的嘴一张一合,满眼严肃,语气略带惋惜,季相夷那时候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拿着诊断书毫无礼貌地离开医院。
路上一直在堵车,季相夷此时此刻恨透了纽约。回了家,他的父亲母亲正在打电话,季相夷一边脱衣服一边听,他们和当地的一些华人约了去唐人街打麻将。
“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我和你爸爸还要出门呢。”
季相夷笑了一下,“公司里也没什么事,我过来看看你们,”他吸了一口气,目光在父母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事儿,你们去玩儿吧,我待一会儿就走。”
母亲、父亲笑得开心,穿着外套往外走。
季相夷脸上的笑随着关门声响起而消失,坐在厨房岛台边,接了一杯水,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车里那份体检报告。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周五晚上华人小圈子聚会,纽约和西海岸不一样,没有比弗利山庄里那些人那么张狂,但豪车还是停了一排,身上的衣服和珠宝搭配得恰到好处,不张扬极具古韵。
餐桌上几个从耶鲁毕业的华人谈论着白人圈子里的那些事,季相夷听了一耳朵,一边是华人科技大鳄被白人追捧,另一边是好莱坞对华人的贬低,还有邓行谦和云乐衍的事。
他看过去,说着八卦的人不好意思地对季相夷笑了一下,“他们两个现在……冷战中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一阵子还听说云乐衍要和邓行谦离婚,现在又不了了之了。”
“这两口子还真能折腾,从结婚到生小孩,就没安生过。”
旁边的人时不时偷瞄他,季相夷觉得好笑,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兴致缺缺。
回家告诉父母他要回国带一段时间,两位老人都不同意。
“你回国?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要回国?怕是有去无回。”
季相夷苦笑,不顾反对,还是回了北京。
这事儿他没告诉云乐衍和邓行谦,听圈子里的人说,两口子不知道因为什么闹别扭,但两人之间又没有原则性的错误,兜兜转转,结了婚也没个沉稳的样子。
季相夷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去见云乐衍的,他还没想好,不想见任何人,这是他的私人行程。北京还是那个样子,这里不因为他的离开而有什么变化。
他去了离婚后留给云乐衍的四合院,她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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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从没来过这里。季相夷从管家那里拿到钥匙,打开门,站在院子中间,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季相夷想到云乐衍都没有要这个四合院,更没有来看过一眼心中就觉得可笑,四处看了看,安置好行李,出门随便找了一家苍蝇馆子要了一碗面。
他还是不相信自己得病。
在北京医院挂号体检,一圈下来,他筋疲力尽,体检报告要两周后才出来,他便住在四合院里,正是夏末,初秋之际,北京天气好得不得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书,野猫在房梁上漫步,院子里的植物也欣欣向荣。
两周时间一晃而过,季相夷去了医院,拿到了他的死亡通知书。
“最多一年的时间了,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医者仁心,“小伙子,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吗?”
季相夷抬起头,对上医生的眼,“一年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来不及的。”
“有奇迹吗?”
医生面露难色,“不排除这个可能,”欲言又止,“季先生,人生有遗憾是好事,没遗憾也是好事。”
季相夷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回到院子里,他坐在台阶上,沉思了很久很久。这一辈子太短了,一眨眼他就要死了。
天黑前,他联系了律师,这个房子没人要吗?他想给云北极,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小家伙,他和乐衍之间……他不甘心,季相夷挂了电话。
关于他们三人之间的故事,他真的不甘心,他的离开,他的放弃,季相夷另寻出路,他始终都知道时间是良药,它能够熨平心口的痛苦,缝合心口的伤,血肉疯长。
但不是现在。
他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出路是自己的事,可命运为何对他如此不公?他没时间写下答案,看清他自己的心。
跟律师写完了遗嘱,季相夷开车去了云北极的幼儿园,三岁的云北极,已经是个机灵鬼儿了。
他在满地小孩子的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和她妈妈真像。背着一个比自己还要大的书包,她可能还没自己膝盖高。
真是可爱啊。
季相夷不由得笑了一下,小孩子注意到他的目光,扭头看过来。云北极一直都记得这个漂亮叔叔,他靠在车边看着自己,当时她以为是母亲和她说的坏蛋,翻了一个白眼跑到保姆怀抱里。
许多年后,她搬家帮母亲处理杂物,再次看到了这个漂亮叔叔。她十分惊讶,拿着照片问母亲,“这个人是谁?”
“是妈妈和爸爸的好朋友。”
云北极若有所思地点头,“是吗?是好朋友呀,那我怎么从没见过他来看你们啊?”
“他去世了,”母亲平静地说。
云北极不知道这个漂亮叔叔什么时候去世的,她偷偷藏起了一张漂亮叔叔的照片。拿着照片,她问父亲,“这个漂亮叔叔是谁啊?”
父亲看着照片,神情复杂。
“你从哪里找到的?从你妈那里吗?”
云北极忐忑地点点头。
父亲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他是你母亲的前夫,也是我的好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父亲和母亲……父亲拿走了照片,留下一个神秘的故事。接触到父亲的属下和熟人,旁敲侧击地问,对于这一段往事,他们都讳莫如深。
这段故事复杂而又令人向往,是被困在时光里的辛秘。
季相夷看到那个跟云乐衍一模一样的白眼,直接笑出声来,小孩子上了车,季相夷也拉开车门,坐在方向盘前。笑着笑着,他心里变得空荡荡。
那就是她和邓行谦的孩子啊。
他是真的很想见云乐衍,掏出手机,他还是放弃了。毕竟,他该如何同她叙旧呢?他们身份不一样,她是别人的妻子,是别人的母亲。
他完全离开了她的生活圈子。
季相夷处理好自己在北京的遗产后,开车去了内蒙古。去了他之间一直都想去的地方,也重温噩梦,回到了那个让他选择离开她的地方,那地方落寞孤寂,被人遗忘。
他靠在车前抽烟,眯着眼回想那天的所有细节,季相夷什么都不想不起来了,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脑袋生了病,所以什么都忘了。
车窗降落,风吹进来,他想起来一个理论,就是说如果过去太疼了,身体为了保护自己,会忘掉让人痛苦的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季相夷觉得自己身体比自己要爱自己。
然后,他又去了杭州,去灵隐寺,季相夷跪在佛前,他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遭命运如此对待?他质问神佛,季相夷这辈子可曾做过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非让他以死来偿?
没有答案,天地不仁,天道无常。
他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现在也必须放下了。
离开祖国,他回了美国,没多久,病情加重,父亲母亲才知道季相夷生病的事。母亲没出息地联系了邓行谦,季相夷不想被人可怜,他从小到大都比邓行谦低一等,到死居然还要求他帮自己找医生。
可耻,可悲,可笑,也可叹。
他逃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被邓行谦看了笑话,他不需要任何的怜悯。自己在电话里云乐衍调侃过去,他终于可以说一次真话,不用再装下去了。都说人之将至,其言也善,不是这样的,季相夷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挂了电话,季相夷动了其他的心思。
云乐衍和邓行谦连夜飞到美国来,他们一前一后,季相夷看着他占据他生命中的男人和女人,残忍地笑了。
“我想吃你买的汉堡。”
邓行谦满眼疑惑地看着他,等云乐衍离开,他才问季相夷,“你让她去买什么汉堡啊,你都这个情况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
“故意支开她?”
季相夷不理会他,心力有限,他状态良好,季相夷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既然如此,对不起了,他就剩这么点力气了。
“你有什么话想说?”邓行谦关切地看着他。
“我嫉妒你。”
邓行谦笑了,“我也嫉妒你。”
这话倒是他第一次听到,“为什么?”
“你在云乐衍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
“你觉得她爱我吗?”
“爱,”邓行谦重重点头,“她爱你。”
“那她爱你吗?”
邓行谦笑了,“那不重要,我爱她就够了,”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头来,“我现在体会到了爱人的乐趣,从前看书有人说被爱的人是人,爱人者是神,我体会到了。”
季相夷看着他,觉得邓行谦确实变了。
但是,对不起。
邓行谦一直看表,“她去买汉堡,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纽约堵车季相夷当然知道,他闭上眼,一滴泪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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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落下来,身体发出警报,胸口似乎有什么要炸开。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关关,求你,打给云乐衍,我还有话没说完……”
邓行谦可以算计人性,他季相夷为什么不可以?他了解邓行谦,更了解云乐衍,这一招太残忍了,致命一击,只要他死了,死无对证。
医生进来抢救他,季相夷已经没有了求生意志。
他要赢。
以身入局,在所不惜。
对不起乐衍,或许你们想到了,猜到了,是我故意挑拨你们的关系。
但是……死无对证。你……舍得吗?
第145章愿打愿挨
云乐衍失望地看着邓行谦。
邓行谦紧紧地盯着云乐衍,她的疲惫、失望如潮水般涌来,他都看在眼里,那种全身上下被水包裹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动作迟钝。
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邓行谦艰难地吞咽着,摊开手,“乐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坏人对不对?你知道我的,你了解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云乐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或许还想听他的解释,他也看着她。到最后,他放弃了。邓行谦垂下的头,耷拉在身体两侧的手,她听到了时间走动的声音。
“我们离婚吧,”云乐衍重复了一遍,她冷冰冰的声音滴落在他心口,“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没想到,在他生命关头,你居然还会做出这种事,他可是你的发小,你们一起长大。”
“我不同意,”邓行谦梗着脖子说,“我做错了事,你可以惩罚我,责骂我,打我,任何惩戒我都接受,只有离婚,我不接受。”
云乐衍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她也不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我想见季相夷,你会怎么做?”她短暂地笑了一下,“结果不变,你肯定不会让我见他,人死如灯灭,我对你真的非常失望。”
“乐衍,我不是这样的人……”邓行谦深吸一口气,仰着头,他闭着眼,片刻后,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实话实说,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拖延打给你的时间,可是……”
他一字一顿地说,“季相夷知道纽约堵车,他也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他还让你出去,你就没想过,他或许是故意……”
“邓行谦,他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也对自己非常失望,缓缓地蹲下去,双手盖在脸上。人就是这样,善恶只在一瞬间,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那个丑陋的,被欲望吞噬的自己,邓行谦觉得自己很脏。
他抹了一把脸,仰头看向云乐衍,“我知道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不成?”
“季相夷能活过来吗?”
邓行谦暴躁地站起身来,“云乐衍,我不是杀人犯!他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让你出去买东西,就是故意的,我愿意承担任何责任,但是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他哽咽着,“你为什么要用看杀人犯的表情看我……”
云乐衍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邓行谦从后一把抱住了她,“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乐衍,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我……”
云乐衍现在极其冷静,离婚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提出来的,等身后的邓行谦情绪微微平静下来,她在他的怀抱里转身,捧着他的脸,帮他把脸上的泪都擦干净。
“我错了,对不起。”
“我知道。”
“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做不到。”
“你能。”
“不能。”
“能。”
“不能。”
他搂着她的腰。
“我会搬出去,给你思考的时间。”
“北极怎么办?”
“我们离婚,你还是她的爸爸,我也还是她的妈妈。”
“我不同意。”
“我要走,你留不住。”
“我知道。”
云乐衍推开邓行谦,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拉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说,“你现在要是不想见我,我搬出去住,该走的人是我。”
他松开了手,抬手摸了摸鼻子,“那我走了,你好好在家陪着北极吧。”
邓行谦走到门口,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是做错了事,可他让你离开医院,就是故意的。”
云乐衍无奈吐出口气。
他苦笑着走了出去。
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的销金窟,邓行谦看着自己满屋子的古董,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它们,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平时回到这里,邓行谦都会觉得平静,人在历史之中不过是一粒沙,他只是这些古董的暂时保管者,人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事儿大过天,那些虚无缥缈的历史和虚无主义都是狗屁,只有堵在心里的难受才是真实的。
他们分开住一段时间也是好事,邓行谦着的这么想,他躺在贵妃椅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云乐衍要冷静一段时间,她要想想离婚是不是可行,自己也要冷静下来,想出如果云乐衍坚持离婚的应对办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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