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在一众同学的嘘寒问暖和同情目光中回到座位。
刚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转身,再次开启“诉苦”模式:“夏昀,我打球把手摔折了。”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秒。
周予安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冷淡地“哦”一声,或者更“恶毒”一点,说句“活该”,再或者……
“很疼吗?”
夏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有止痛药,你要不要吃一点?”
说完,她似乎还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了一句:“布洛芬……对这个管用吗?”
周予安愣住了。
这是在关心他?
为什么会问他“疼不疼”,而不是说他“活该”?
她不是很讨厌他,巴不得他倒霉吗?
“喂,”夏昀见他半天没反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头微蹙,“你还摔到脑子了吗?发什么呆?”
周予安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奇异感觉,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反问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止痛药?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在来月经,痛经的时候用的。”
夏昀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从课桌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板布洛芬,放到他面前,“不知道对你这个管不管用,先吃着吧。”
周予安低低地“嗯”了一声,拿起那板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药,有些僵硬地转回身。
那时候,在男女生之间,关于“月经”仍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避讳,留着“月经羞耻”的不成文规矩。女生们习惯把月经称作“大姨妈”,把痛经含糊地说成“肚子疼”。
可夏昀就那么轻飘飘地、直白地说了出来。
周予安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因为她提到了那个“禁忌”的词汇,所以他才觉得……害羞?
可是,为什么他还止不住地想笑呢?
嘴角不听使唤地,想要往上扬。
……
周予安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
醒来时,梦境的内容已迅速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下一种滞涩的的疲惫感,闷在胸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下床。
走下楼时,保姆阿姨正在厨房忙碌。他走进厨房,很自然地帮着拣菜,随口闲聊。
“予安,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呀?太太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想飞去国外看你呢。”阿姨一边切菜,一边问道。
周予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撒娇:“那我可就听您安排了,您要是舍得让我走,我立马就走。要是您想我多留,我就再多赖几天。”
阿姨被他逗得直笑:“你这孩子,嘴还这么甜。”
正说着,玄关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周景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客厅的周予安,明显一愣,随即想悄悄溜上楼。
“站住。”周予安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景立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昨晚去哪了?到现在才回来。”周予安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我、我朋友过生日,给他庆生去了,通、通宵……”
周景挠着头,眼神飘忽,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来了精神,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听妈说给你安排了相亲?怎么样?你要开启第二春了?听说还是爸生意伙伴的女儿,你们这……是要联姻的节奏啊!那你是不是打算回来接手公司了?那可太好了!我——”
周予安没等他说完,直接伸手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手动物理“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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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联姻,也不会回来接手公司。”
周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你还是趁早收了玩心,老老实实跟爸学着打理生意吧。”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要上楼。
周景在他身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该不会……还忘不了夏昀姐吧!”
周予安的脚步,骤然顿住。
“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甩了你的吗?”
周景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打断,“你为了她那么难过,她回头看过你一眼吗?我听说她早就找新男朋友了!她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哥,你醒醒吧,别再——”
“说完了吗?”
周予安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上,刚才对着阿姨时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平静,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冷得让周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我、我说完了……”周景的声音小了下去,气势全无。
“说完了,就上楼洗个澡,收拾一下,下午去医院看看爸。”
周予安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提醒。
周景惊讶于他竟然没有发火,愣愣地“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句,逃也似地冲上了楼。
看着弟弟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予安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江都。冬天,傍晚。
天色是褪了色的蟹壳青,混着一种沉滞的灰,从高楼缝隙间漫上来,一点点吞没白昼。
风不大,却像浸了冰水的钝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带来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
夏昀站在阳台,目光散漫地垂着,落在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早已一片枯索,冬青的叶子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几个模糊的人影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远处街道的车流拖曳出红色与白色的光带,缓慢、黏稠,没有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
失真褪色的世界,像隔着一层膜。
她站在这里,又好像并不在这里。
身体感知到的风刮在脸上时,针扎般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唰啦——”
一声突兀的锐响,猛地撕裂了这层凝滞的膜。阳台门被从里面用力拉开,冷空气与室内暖气对流,掀起一小股涡旋。
“大冷天的站这儿吹风做什么?想感冒啊?快进来吃饭!”
母亲的声音像被油烟熏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撞进耳膜。
夏昀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软体动物。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哦。”
屋里灯光是暖黄色的,过于明亮,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米饭冒着袅袅热气。菜色依旧是她喜欢的几样,还有中午的剩菜。
她在餐桌前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停顿了一秒,才拿起筷子。
夹上一块排骨,筷子还没送到嘴边上,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了,不是商量,是通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你干脆,跟我一块回老家吧。”
夏昀的动作僵在半空。排骨悬在碗沿上方,酱汁欲滴未滴。
没等她开口,母亲的话已连珠炮似的跟上,为她铺陈好一条理所当然的路:“反正你工作也辞了,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净胡思乱想。不如回老家,安安心心备考,考个教师编制。回去当老师,钱是少点,胜在稳定。女孩子家,求个安稳最要紧。”
夏昀把排骨夹到碗里,酱汁染污了雪白的米饭上。
筷子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将几粒米饭推来,又拢过去。米粒被她弄得有些黏糊,粘在筷子上。
“……我不想当老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本身就没多少力气。
“不想当老师,那你想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隐约的焦躁,“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待在家里吧?总得有个正经工作,才有进账,才能养活自己啊!不然等我们老了,谁还能照顾你?”
母亲像沾着毒性的蛛网,无形地缠绕上来,将她牢牢缚在中央。毒性不会致死,却足够让心脏刺痛,带来一种绵密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不,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嘶哑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不想工作,是做不到。不是胡思乱想,是控制不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解释是徒劳的。
就算解释,换来的也只会是更深的困惑和“你想多了”的结论。
想发火。
但,庞大的疲惫和不被理解的绝望,就像冰冷的潮水,从骨髓深处漫上来,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想要辩驳的怒意。
算了。
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沉重地落下,砸灭了所有声响。
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细微的,从指尖传到手腕,震得筷子尖端碰在碗沿,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喀”一声。
在更剧烈的颤抖、或者更失控的情绪爆发之前,她猛地放下了筷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吃完了。”
夏昀站起身,动作有些仓惶,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不等母亲反应,她已经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几乎是冲了进去,母亲带着惊愕的责备被关在门外。
夏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嗡鸣,和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逃进来了。然后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没有然后。
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工作、未来、与人相处……每一样都需要耗费她此刻根本没有的能量。
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都不想再做。
夏昀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地揪扯,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那种被无形之手死死攥住的钝痛。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难受,是胸口憋闷,是喉咙发紧,是胃部抽搐,还是四肢百骸透出的沉重寒意和虚脱?
所有感觉混在一起,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好累,好累,好累……
也许,结束这种挣扎,才是唯一的解脱?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探头的毒蛇,冰凉地滑过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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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
一种冰冷的平静,取代了刚才的窒息和颤抖。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虚无。
她甚至没有力气爬到几步之外的床上。就着滑坐的姿势,膝盖着地,上半身无力地伏在床沿,像被抽筋拔骨。
模糊的余光里,瞥见了床头柜。最上面一层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下。
是一枚极薄、极锋利的修眉刀片。
不知何时用过,忘了收好,此刻静静躺在抽屉里。
夏昀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一点寒光上,无法移开。
那一点冰冷、清晰、带着致命诱惑的锋芒,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
颤抖的手,缓缓伸了过去。
第17章道歉的是我
割开的是皮肤。
敲门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模糊遥远地传来。
喷涌的是血液。
没能听到回应,母亲擅自打开门,光线涌入昏暗的房间。
尖叫的是妈妈。
母亲悲痛的哭喊和凄厉尖叫,闯进夏昀的耳朵。
道歉的是我。
看到母亲那张惨白的涕泪横流的脸,微弱的道歉从夏昀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上救护车,不记得救护车顶灯是如何在夜色中旋转闪烁,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哭喊和自责的。
就像灵魂出窍般,用第三者视角麻木冷漠地旁观着这场闹剧。
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失真,扭曲,与自己无关。
直到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尖锐的麻醉针头刺入,带来新的清晰刺痛。
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那层将她与世界隔绝的薄膜。意识,一点点被拽回沉重的躯壳。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惨白刺眼的光线将她笼罩,也刺得她睁不开眼。
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医生的声音絮絮叨叨地传来,带着惋惜和不赞同:“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非要这样伤害自己?……还好,没伤到重要的神经和肌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的后半段话像风一样从耳畔拂过,没能吹进夏昀的脑中,滚烫的眼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过,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
她紧闭着眼,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抖,只能哽咽地、麻木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妈妈,对不起深夜被叫来加班的医生护士,对不起一直盼望她恢复正常的周予安,对不起这混乱的一切……
羞愧,羞愧,羞愧。
灭顶般的羞愧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手臂挡住眼睛,像一个做错了天大的事、无地自容的孩子,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迸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大声哭泣。
肌肉,皮肤,被带着细线的弯针一层层缝合起来。受伤的手臂被裹上厚厚的纱布,像一个耻辱的标记。
夏昀脚步沉重地走出手术室。母亲立刻从走廊的长椅上扑了过来,双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未干。
夏昀僵硬地站着,以为会迎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哭诉,或者绝望的沉默。
然而,母亲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问的却是:“伤口……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会影响以后……活动吗?”
夏昀怔怔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哪一个问题。
母亲抽了抽鼻子,极力想平复情绪,却还是带出更重的鼻音。
她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极轻地,安抚似地,拍了拍夏昀的背,“我已经交完费了……回家吧。”
回到家中。
打开灯,室内熟悉的布置却显得陌生而疏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惶。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别乱动。”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我去把房间里……收拾一下。今晚我睡沙发,免得碰到你手。”
夏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母亲是倔强的,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夏母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清水,又返回拿了抹布和双氧水,端着盆,脚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那间刚刚发生过一切的卧室。
看到地板上已经干涸的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迹,鼻头又是一酸。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跪在地上,用力地,一点点抹去,这些刚从她女儿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夏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黑屏的电视,仿佛那是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虚无。
“开心”从它的纸箱猫窝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脚边,歪着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没有得到回应,它“喵”地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上沙发,又用脑袋去蹭她垂在身侧没有受伤的手臂。
手背被踩了一下,冰凉柔软的肉垫触感。夏昀这才从虚无中抽回发散的思绪,抬手敷衍地摸了摸猫咪的头。
夏母端着一盆泛黄的水从卧室走出来,走进卫生间倒掉。水流声哗哗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走到夏昀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别洗澡了,我接桶水给你洗脚?”
夏昀轻轻摇了摇头。
夏母也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责备她“不讲卫生”,只是叹了口气,说:“那……去睡吧。我去把另一床被子抱出来。”
在母亲的帮助下,夏昀脱掉了沾着消毒水气味的外衣外裤,穿着单薄的睡衣,躺进了被窝。
母亲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关灯前,又不放心地叮嘱:“晚上睡觉小心点,别压到伤口,知道吗?”
“嗯。”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应答。
开关啪嗒一声被按下,房间骤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夏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她想起今晚还没吃药。那个白色的小药盒就放在床头柜上。
但她不想吃。一点也不想。
也许是飙升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庞杂,又或许,仅仅是没吃药的缘故,她此刻毫无睡意。
麻药的效力彻底过去了。
疼痛从伤口苏醒,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沿着血管和神经,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四周蔓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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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脉搏跳动的胀痛,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地,眼泪又涌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滑落,然后变成了压抑的、细小的抽泣。
她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放任滚烫的液体浸湿枕巾。
说不清是委屈,是后怕,还是深深的羞愧,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流着无尽的眼泪。
……
不知是在凌晨什么时候睡着,又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过载后强行关机。
她陷入了梦境,却并未得到安宁。
她又梦到了逃跑,重复了无数次的,无休止的逃遁。
梦境褪去了所有具体的背景和色彩,只剩下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灰黑。
不清楚身后是什么人或是什么怪物追她,她只是一味地、拼命地逃跑。
肺叶像要炸开,双腿灌了铅。每一次,就在那冰冷可怖的触感即将攫住她后颈的瞬间,她总能奇迹般地挣脱,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亡命之旅。
太累了。
还不如死掉。
梦境里的她,这样想着。
可双腿不听使唤,依旧机械地、徒劳地向前迈动。
终于,这一次,那无形的存在追上了。冰冷的、滑腻的东西缠上了脚踝,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拖拽,失重感袭来,黑暗即将彻底吞噬——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令人厌倦的天花板。
夏昀重重地喘息,胸腔起伏,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
昨夜的睡眠没有带来丝毫舒缓,反而像一场更加耗费心力的酷刑。身体像散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精神枯竭,比睡前更加疲惫,仿佛被掏空后又被塞满了湿冷的棉絮。
屋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白天。光线肆无忌惮地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涌进来,照亮这个沉闷的房间。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悬浮飞舞着。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漆黑。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碰亮屏幕。
11:49。
已经中午了。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对她“睡懒觉”的数落来敲门叫醒她。
她把手机丢回柜面,手臂缩回尚有余温的被子里。
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似乎想了许多,关于昨夜,关于伤口,关于未来,关于“丢脸”,关于“麻烦”。
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片白噪音般的嗡鸣。
左手腕的纱布下,传来一阵阵伴随着心跳节奏的钝重胀痛。清晰的疼痛,仿佛成了她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之间,唯一真实、唯一的联系。
它在无声地告诉她,她还没死,她还存在着,还得感受这一切。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沙哑:“大女?醒了没?”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嗯”。声音不大,但也懒得管母亲能不能听见。
但显然是被听见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侧身走了进来。
她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乌青。她昨晚一定没睡,或者根本没怎么合眼。
“饭做好了,起来吃点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昀摇了摇头,“……不想吃。”
“那……喝点汤?我煲了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还放了红枣,炖了一上午了。”
母亲又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
夏昀其实也不想喝汤。
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对什么都难以下咽。但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她大概能想象,再次拒绝会让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流露出怎样的受伤。
她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坐起身。
母亲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帮她套上外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惶恐。
没有刷牙,没有洗脸,她直接坐在餐桌上。
没人念她。餐桌上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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