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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退行的废物
夏昀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低声反驳:“这也要我拿?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停,传来周予安略带思索、甚至有点无辜的声音,“我让奶奶去拿?”
夏昀瞬间语塞。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着!”
她转身,认命地上了二楼。
周予安睡的客房就在她房间隔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简陋,甚至有些空荡,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一个老式书桌,和一个小小的涂着深红油漆的衣柜。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乍一看,仿佛某种栅栏。
夏昀没有立刻走向衣柜。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桌上那摞书吸引。
书堆放得不算整齐,显然被时常翻阅。她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书脊上的字迹,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抑郁症的专业书籍。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印刷字体,而是密密麻麻、用黑色水笔写下的笔记。
看书的人仿佛带着做功课般的专注,去看这些书。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夏昀。
比起感动,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沉重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愧疚。
因为她,周予安才要去翻阅这些原本与他生活毫无关系的枯燥书籍。
因为她,他才要在这些本不需要他涉足事情上,倾注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她在拖累他。
这样的念头在这一瞬滋生,就如同被撒下魔法药水的荆棘,在心里迅速生长,缠住她的心脏。
夏昀猛地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将书放回原处。
她近乎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到那个小小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他的衣服,叠得还算整齐。
她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叠好的内裤。
“砰”地一声关上衣柜门,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房间。
楼下客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奶奶就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两根长长的毛衣针之间。
她动作不快,但极稳,一针一针,带着某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节奏,光是看着就令人心安。
开心揣着手趴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定。
阳光此刻也难得安静,趴在奶奶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似乎也在暖阳下打盹,只是耳朵偶尔会抖动一下。
夏昀走过去,将那团柔软的棉布挂在浴室门外把手上,低低说了声“放门口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就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奶奶身边坐下,有些疲惫地靠过去,轻轻将脑袋枕在奶奶瘦削的肩膀上。
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这是独属于奶奶的气息。
夏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奶奶那双灵巧翻飞的手上,看着柔软的毛线,在银色的针尖下,一点一点,被赋予形状,被赋予厚度,从一团无序的纤维,渐渐变成一个可以为某个小生命遮风挡寒的小小庇护所。
夏昀的思维又忍不住发散,她连毛线都不如。至少它们还能为人类保暖,而她只能成为负累。
“奶奶,我重吗?”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嗯?”
奶奶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用带着乡音、略显严厉的语气说,“你这娃子,连一百斤都不到,风一吹都要倒的瘦骨架子,还问重不重?哪里重了?”
紧接着,便是夏昀熟悉的碎碎念:“早就让你多吃点,多吃点,一顿就吃猫食那么大一口,这肉能从天上掉下来长到你身上?你们这些女娃子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瘦了好看,瘦不拉几的,跟个竹竿子似的,哪里好看咯?要我说,脸上有点肉,身上有点肉,那才叫福相……”
奶奶的唠叨,像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让人安心的琐碎暖意。
夏昀听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感,似乎被这阳光晒得融化些,但并未完全离开。
她撇了撇嘴,忽然使坏般,将整个脑袋的重量,稍稍用力地往奶奶的肩膀上一压。
“哎哟!”
奶奶猝不及防,被她压得身体往旁边一歪,手里正在织的毛线针都差点脱手,不由得笑骂出声,“你这坏丫头!想把奶奶这把老骨头压散架啊?!”
带着一身湿热水汽的周予安,此时正好从浴室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予安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弧度。
……
乡下的人情味,像化不开的糖浆,黏稠,温暖,有时却也带着点让人喘不过气的甜腻。
总有些沾亲带故的邻里,会不打招呼就带着家长里短上门串门。
大部分时候,夏昀远远听见门口有陌生声音,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迅速缩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等到人声散尽,再小心翼翼地下楼。
但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比如今天来的,是住得不远的姨奶奶。老人家眼神好,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捧着杯热水出神的夏昀。
“哟,这不是昀崽嘛!放假啦?怎么在家呢?”
姨奶奶嗓门洪亮,带着乡间特有的热情,不由分说就拉着她问长问短。
亲戚们都知道她在大城市有体面工作,平日里难得见到。而今,已经开春,她应该早已回到工作岗位上才是。
夏昀避无可避,只得垂下眼,含糊地应道:“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哦!是该歇歇!”姨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在大城市工作辛苦得很!回来陪陪你奶奶是对的,是孝顺娃!”
夏昀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附和的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偏偏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予安端着空水杯走下楼,准备去倒水。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刚洗过的蓬松感,整个人清爽干净,在这陈旧的农家里,显得格外扎眼。
姨奶奶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闪过疑惑:“这位是……?”
夏昀的心猛地一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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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好,”周予安自然地扬起笑容,态度熟稔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有礼,“我叫周予安,是夏昀的朋友。您叫我小周就行。”
“朋友?”
姨奶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笑容,“哦——我懂了我懂了!是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的吧?”
“不、不是……”夏昀的脸慌忙摆手,急切地想要否认。
“奶奶,我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呢。”
周予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接过话头,自然地解释起来,“是我最近在写一部关于乡下风土人情的小说,想找个清静地方找找灵感。夏昀好心,就让我跟她回来暂住一段时间,顺便体验体验生活。”
夏昀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周予安正好也看过来,朝她飞快地、狡黠地眨了下眼。
夏昀抿了抿唇,心里并未因为他的解围而轻松多少。
为了照顾她的面子,他不得不对别人撒谎。
她又让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哎呀!大作家啊!了不得!”
姨奶奶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周予安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敬意,“我说这娃子看着就斯文!有文化!”
夏奶奶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是嘞,这孩子用功,天天捧着书看呢。”
乡下老人对“读书人”、“文化人”总带着天然的、朴素的推崇滤镜。
姨奶奶拉着周予安坐下,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夸他有出息,自然又转到夸夏昀:“我们昀崽也是会读书的,考的好大学!现在在大城市工作,有出息!”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夏昀身上。
姨奶奶关切地问:“昀崽啊,你这次回来休息这么久,那边的工作不要紧啊?领导不会有意见?”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夏昀强撑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但真话就像石头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更紧地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要紧的……”
“那就好,那就好。”
姨奶奶像是松了口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唠叨。从工作稳定聊到该找对象了,从找对象聊到“趁年轻好生养”,老人家东拉西扯,沉浸在分享和“为你好”的絮叨中。
夏昀错失了一开始离开的良机,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僵硬地坐着,听着那些对她而言关于“正常”人生的规划和比较。
夏昀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只看见老人的嘴在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她盯着自己手中水杯里不再泛起涟漪的水面,觉得自己的骨头也正这样,一点一点,沉到冰冷的杯底。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恨不得能消失在空气里。
与她相反,周予安像是鱼入水,自如地融入这场乡间闲谈。他能接上姨奶奶关于节气农活的问话,能恰到好处地夸奶奶毛衣织得好,还能用幽默的语言逗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堂屋里不时响起他清朗的笑声和老人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角落里沉默的夏昀,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黯淡影子。
姨奶奶一直坐到吃了午饭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夏昀食不知味,几乎没动筷子。门一关上,她立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刑讯中解脱,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上二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予安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放下碗筷,对奶奶轻声说:“我去看看她。”
他上到二楼,走到夏昀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试探着拧了下门把手,还好,没有反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被子鼓起一团,正在微微地颤抖着。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周予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隔着隆起的被子,很轻、很慢地拍了拍。
被子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呜……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是个废物……”
第22章想要变成猫
“什么会读书,什么体面工作,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我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为什么我要得抑郁症这样的病?!倒不如直接是癌症晚期,那样起码还知道生命终点在哪,起码还能在死前活得明白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好时坏,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治好……”
夏昀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退回到最安全的胚胎状态。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浸湿了枕头,也堵住了呼吸。
她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是溺水者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周予安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切地掀开被子,强制让她面对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隔着不断颤抖的棉被,感受着她山崩地裂般的绝望。
直到她渐渐耗尽力气,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
“有一件事,除了我家里人,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其实,我现在的爸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只是他们的养子。”
被子里,夏昀的抽泣声骤然停住,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周予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透出骨节的形状。
他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生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生母……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是癌症。”
夏昀一怔,愧疚感顿时在心里散开。
周予安继续徐徐说着:“去世前,她把我托付给了现在的养母。那时候,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全靠一口气吊着。可能因为终于把我安顿好了,第二天……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就站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像雪地里冻了很久的柴,不仅冷,还特别瘦,特别硬,硌得我手疼。”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冰冷而苍白的病房。窗外的光在他眼中映不出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不太懂什么是死。但我很害怕。不是害怕妈妈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了……而是害怕妈妈的尸体。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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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比起难过,最先涌上来的,是恐惧,是一种对‘不再活着的东西’的本能的害怕。”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当他重新触碰这段记忆,刻意压制的平静之下,仍有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抬手,迅速而用力地抹过眼角,喉结滚动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也更沉:
“所以后来,我才会对你说……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还在好好地呼吸,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移动了一寸。
他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夏昀,你听好了。只要你还在呼吸,你就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被子里,夏昀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呜咽,而是某种沉重、黏稠,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液体,缓慢地、源源不断地流淌。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个重新找到了锚点的小舟,在风浪中慢慢停稳。
周予安始终没有掀开那床被子。
他把那些藏得最深、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连同最赤诚的心,都隔着这层柔软的屏障,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已久的巨石,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仿佛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得以短暂地松开。
那口气缓缓吐尽,他才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商量似的口吻,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买了黑发膏,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我看爷爷奶奶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帮他们染头发吧?我已经跟奶奶说好了,她也挺高兴的。怎么样?你想帮奶奶染,还是帮爷爷染?”
被子里的人一开始没有回应,安静得好像又睡着了。但他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予安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被子里才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鼻音,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帮爷爷染。”
周予安微微一愣,随即,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真切暖意的笑容,缓缓在他唇角漾开。他故意逗她:“咦?我还以为你会更想帮奶奶染呢。那我可要去告诉奶奶,你偏心,更喜欢爷爷。”
“不是!”
被子里传来一声急切而模糊的否认,还带着点被误解的气恼,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我左手还没好全呢……我怕给奶奶染不好……”
听着她努力笨拙地解释,语无伦次,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被子团,像安抚一个终于愿意从壳里探出触角的小动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和肯定:
“好,好,都听你的。那我们说好了,到时候,我帮奶奶,你帮爷爷。”
……
两天后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里。
网购的黑发膏到了,周予安搬来两把陈旧的竹椅,在院子最敞亮的地方并排放好,招呼爷爷奶奶坐下。
爷爷显然染发这事颇有微词,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声嘟囔:“一把老骨头了,头发白了就白了,染什么头发哟,耽误我去找老张下棋……”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奶奶怼:“就你话多!一天不下棋还能憋死你?娃们有心给你折腾,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少废话!”
爷爷被怼得没了声,撇撇嘴,但到底没再动弹。他看着拿着梳子走过来的夏昀,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昀崽,你那手注意着点,别碰着水,知道不?”
夏昀轻声应道,“嗯,戴着塑料手套的,没事。”
周予安已经把染发膏、梳子、小碗、保鲜膜等一应物品都搬到了旁边的小矮桌上,万事俱备。
他忽然凑到夏昀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意味提议:“要不……咱俩比一比?”
夏昀不太想跟他折腾:“染头发……怎么比?又没法打分。”
“简单啊,”周予安朝两位老人努努嘴,眼睛弯成月牙,“染完了,看看谁负责的那位白头发少,谁就赢!”
夏昀的目光在奶奶那头花白但还算茂密、长度齐肩的头发,和爷爷那几乎贴着头皮的寸头上扫了个来回。
胜负似乎显而易见。
“好。”她点头,应下这个不公平的挑战。
“爽快!”周予安笑开,“那说好了,你要是输了,下次得跟我一起去镇上拿快递!”
乡下不比城里,快递不会送到家门口,得开车去几公里外的镇上驿站自取。虽然周予安有车,来回也就二三十分钟的事,但夏昀一直不太愿意出门。
“嗯。”夏昀简短地应下。
“那要是我输了呢?”周予安又问,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夏昀一时没想好,说:“先……欠着吧。”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哇了一声,“你不会想让我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夏昀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径自拧开染发膏的盖子,小心地将黑色的膏体挤进一次性小碗里,然后用小刷子慢慢搅匀。
比赛正式开始。
夏昀是头一次给人染头发,动作难免生疏。
爷爷的头发很短,硬硬的,花白的发茬倔强地立在头皮上。她学着说明书上的样子,先用梳子挑起一小缕头发,再用小刷子蘸了膏体,小心翼翼地涂上去。黑色的膏体覆盖了原本的灰白,留下黏腻的痕迹。
当她准备涂另一侧鬓角时,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沾满膏体的小刷子边缘,擦过了爷爷布满皱纹的、深褐色的脸颊。
“哎呦!”爷爷感觉到了那冰凉的触感,立刻叫出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和无奈,“昀崽!你这……抹我脸上了!这东西黏糊糊的,待会儿洗不掉可怎么办!”
夏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和刷子,赶紧抽了张旁边的纸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给爷爷擦拭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旁边的奶奶听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教训起老伴:“嚷嚷什么嚷嚷!洗不掉你就多洗两遍!娃儿好心好意给你染头发,手上还不利索呢,你倒嫌弃上了?心里指不定多美呢,还装!”
“谁装了!谁美了!”爷爷不甘示弱地回嘴,“就你话多!我这不是怕浪费嘛!”
“浪费什么浪费!娃买的,娃乐意!就你事儿多,当年给你做件新衣裳你也……”
两位老人家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翻腾起陈年旧账,从染发膏扯到几十年前做新衣。
声音不高,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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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特有的调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像两只互相啄毛的老雀,絮絮叨叨,却又透着一种相依为命几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熟稔和亲昵。
这种琐碎的争吵声,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吵了一会儿,二老大概是累了,又或许是太阳晒得太舒服,声音渐渐低下去。
夏昀和周予安都已经把染发膏给他们抹匀,用保鲜膜仔细地将爷爷奶奶的头发分别包好。
“好了,爷爷奶奶,晒二十分钟太阳,让它上上色。”周予安拍了拍手,宣布道。
怕两位老人干坐着无聊,周予安又去洗了一盘草莓和圣女果,放在他们中间的小凳子上。
爷爷奶奶便就着这暖阳和水果,又慢悠悠地聊起了天,这回说的是谁家种的菜长得好,谁家又抱了重孙子。
夏昀松了口气,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就地坐了下来。阳光被屋檐切割,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闭了闭眼。
“开心”不知道从哪里溜达过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蹭到她的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发出娇气的“喵呜”声,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写满了“求抚摸”。
夏昀无奈,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敷衍地在它头顶和下巴处挠了两下。猫咪喉咙里立刻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在她脚边蜷缩起来,打起盹。
周予安端着一小碗洗干净的蓝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阳光亦步亦趋地跟着,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碗。
周予安笑着拈起一颗蓝莓,丢给它,它立刻张嘴接下,摇起尾巴。
“在想什么?”
周予安的声音在午后的暖阳里,显得格外温和。
夏昀听着“开心”发动机般的呼噜声,轻轻开口:“在想……要是我能变成‘开心’就好了。”
“嗯?”
“每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晒晒太阳,舔舔毛,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周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那不是‘开心’,那是小猪崽。”
“开心也跟猪差不多了。”她说。
“开心,听到了没?”周予安立刻扭头,对着打盹的猫咪“告状”,“你妈说你跟猪一样,除了吃就是睡。”
“开心”自然听不懂人话,只是耳朵动了动,敷衍地“喵”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夏昀没理会他这幼稚的挑拨,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但是……如果我变成了开心,那开心要怎么办呢?”
即便是在这样虚无的幻想里,她依然无法摆脱那份对另一个生命的责任。
周予安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从碗里拈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蓝莓,递到她的唇边。
“那就不变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昀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微凉的、带着清甜汁水的蓝莓。
“就这样活着,像‘开心’一样活着,也挺好。”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不用想着必须对谁负责,不用强迫自己变成什么样。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想晒太阳就晒太阳,不想动就窝着,像‘开心’一样敷衍所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柔。
“光是活着,就很值得感激了。”
嘴里含着的蓝莓,甜中带一点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他话语里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心中的荒土。
夏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远处天边,猫咪形状一样的云。
屋檐下,阳光正好。远处,爷爷奶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脚边,猫咪打着惬意的呼噜。蓝莓的甜,还留在舌尖。
周予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偶尔抬手,拂开被风吹到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慢,像融化了的黏稠蜂蜜,包裹着这安静的小小院落,和院落里,各自怀揣心事的两个人。
第23章蔚蓝晴空下
染头发比赛的结果,以一种让夏昀意想不到的近乎耍赖的方式,被周予安敲定了。
爷爷奶奶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等够了二十分钟。
周予安和夏昀合力,用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冲掉染发膏,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流不再带有墨汁般的颜色。再用毛巾吸干水分,最后,用吹风机吹出蓬松的造型。
当最后一点水汽被暖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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