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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两位老人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焕然一新的、均匀的乌黑色泽。

    夏昀仔细检查了爷爷的鬓角和头顶,周予安也拨弄着奶奶脑后的发丝,确认每一处都染得妥帖,没有一丝白发露出来。

    “完美!”

    周予安打了个响指,宣布道。

    他绕着两位老人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目光狡黠地转向夏昀,抛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问题:“夏昀,你来评判一下,是爷爷染完头发后更帅,还是奶奶染完后更靓?”

    夏昀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但迎着周予安充满“诚意”的目光,以及爷爷奶奶也饶有兴致看过来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糊弄,“……都挺好的。”

    “不行不行,必须分个高下!”

    周予安不依不饶,笑嘻嘻地追问,“说嘛,哪个更好看?就一点点,细微的差别。”

    夏昀被他问得没法,尤其是被奶奶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只能小声地说了句:“……奶奶吧,看起来更……精神些。”

    周予安立刻抚掌,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灿烂笑容,朗声宣布,“胜负已定!既然是奶奶更靓,那就说明我的技术更好,我赢啦!”

    夏昀:“……”

    再不服气,看到奶奶欢喜的笑容,她也只能“服气”。

    没过几天,夏昀就被周予安叫出门,让她陪他一起去拿快递。

    夏昀虽然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情愿,却也找不到理由推脱。想着反正是坐他的车去,她只要待在车里,不用下车,不用面对人群,似乎……也还能忍受。

    但为防万一,临出门前,她还是翻出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压低帽檐,又戴上了一个纯黑色的口罩,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的她,现在的她,还不太能适应陌生人群。她需要这层物理屏障来获取一点安全感。

    当她这身“全副武装”的打扮出现在院子里时,靠在墙边等她的周予安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是去拿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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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打算去蒙面打劫快递站啊?”

    夏昀回了他一个眼刀,隔着口罩,闷闷地回他:“你到底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

    周予安立刻站直身体,不再打趣她,只是眼里的笑意依旧未散。他走到院墙边,长腿一抬,动作利落地跨上了一辆……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旧三轮车。

    夏昀呆住了,看着他扶着三轮车那锈迹斑斑的车把,难以置信地问:“……我们开这个去?你的车呢?”

    “开什么车啊,”周予安拍了拍身下三轮车的车座,发出“哐哐”的响声,语气理所当然中还带着点莫名的骄傲,“骑三轮车多拉风!有风驰电掣的感觉,还能呼吸新鲜空气,你不懂。”

    “……”

    夏昀确实无法理解这种“拉风”。

    但还没等她提出抗议,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嗖”地从堂屋里窜了出来,伴随着兴奋的、短促的“wer!wer!wer!”叫声。

    阳光显然是听到了关键词,或者单纯就是想出门,此刻正扒拉着周予安的裤腿,急切地原地转圈,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哎呦,我们阳光也想去镇上玩儿啊?”周予安弯下腰,笑着揉了揉它的狗头。

    “Wer!Werwer!”

    阳光叫得更欢了,后腿一蹬,就试图往三轮车的脚踏板上跳,可惜个子不够,扑了个空。

    “好吧好吧,带你去,带你去!”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下了车,先把兴奋得直蹦的阳光抱起来,放进三轮车后那个宽敞的铁皮车厢里,又转身推着夏昀的肩膀,半是催促半是怂恿,“快快快,上车上车!别磨蹭了!”

    架不住周予安的连推带拉,夏昀只能半推半就地也爬上了车厢。

    好在周予安还算“体贴”,在车厢里给她准备了一个矮小的塑料小板凳,让她能勉强坐着,不至于蹲着或站着。

    “坐稳扶好咯!”

    周予安在前面扬声提醒,然后一拧钥匙。

    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瞬间响起,整个三轮车都随之剧烈地震动起来,车头的排气管还喷出一小股呛人的黑烟。

    还没出发,夏昀就已经后悔了。

    这噪音,这震动,这气味……跟她想象中的、安静平稳的汽车出行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帽檐压得更低,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厢边缘锈迹斑斑的栏杆。

    跟她完全相反的,是坐在她旁边的阳光,不时从这边栏杆探出头看看飞速后退的风景,又跑到那边栏杆嗅嗅风中的气味,咧着嘴,舌头甩在外面,哈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

    三轮车终于驶离了院子,颠簸着开上了通往村外的土路。

    初春时节,路两旁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开得恣意,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仿佛绵延到天边。

    风呼呼地吹过,撩起夏昀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阳光”的耳朵向后翻飞。

    路边散落的几户农家,院子里的看门狗被“突突”的引擎声惊动,冲着这辆不速之客狂吠。

    但它们的领地意识似乎也仅限于自家门口,一旦三轮车驶过,吠叫声便迅速停歇,世界又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偶尔几声远远的鸡鸣。

    路很窄,偶尔会遇到骑电动车的村民,或者扛着锄头、提着菜篮慢慢走的老人。

    他们总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这辆罕见的三轮车,骑车的年轻小伙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以及那只兴奋过度的狗。

    周予安似乎浑然不觉,甚至还会跟熟悉的村民大声打招呼,吹着口哨。

    车后的夏昀却觉得十分不舒适,每一次有目光投来,哪怕只是不经意的短暂一瞥,她都觉得如坐针毡。

    她不由自主压低帽檐,将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进竖起的衣领里。

    到达快递站。

    周予安把三轮车停靠在路边,转身对夏昀说:“东西不多,我一个人去取就行,你和阳光在这儿等我。”

    夏昀低低“嗯”了一声,却还是下了车。

    比起坐在敞篷的三轮车上,像个展览品般承受往来行人不经意或探究的目光,她宁愿站在车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快递站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声、扫码提示音、电话铃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时而有人从她身旁快速擦过,带起一阵风。

    夏昀不自觉地垂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真的。她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细针,刺得她皮肤微微发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扎根、蔓延。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撞击着耳膜。

    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开来,变得沉闷,模糊,遥远。

    脚下坚实的地面也失去了实感,变得绵软、虚浮,仿佛随时会陷落。

    熟悉的的晕眩感袭来,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晃动,扭曲。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无形的玻璃罩里,感官与外界剥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加深的窒息。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凉的三轮车铁皮边缘。

    “汪汪汪!汪!”

    车厢里一直安静趴着的阳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猛地站起来,冲着夏昀的方向急切地叫了几声,爪子不安地抓挠着车厢底板。

    清脆响亮的狗吠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击碎了那层无形的玻璃罩。

    夏昀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而真实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

    她紧紧抓住车斗边缘,指节泛白,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稳,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还未完全从那种令人心慌的抽离状态中恢复,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个女人凄厉惊恐的尖叫:“崽崽!崽崽啊!你怎么了?!救命啊!”

    那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野蛮地刺破了周遭的喧闹,也刺入了夏昀尚未平复的神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转过头。

    人群已经围拢成一个小圈,中心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面色涨得通红,双眼惊恐地圆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的奶奶或外婆,正急得六神无主,发出绝望的哭喊:“怎么办啊!怎么办!崽崽你别吓奶奶啊!”

    “是不是被花生噎住了!”有人喊道。

    “快打120!”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男人冲上前,试图帮忙,他抓住孩子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用力摇晃。但这方法显然没有奏效,孩子的脸迅速从通红转为骇人的青紫色,挣扎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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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越来越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夏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光是看着那孩子的脸色,她的手就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死亡的气息如此鲜明地逼近,让她手脚冰凉。

    人群另一边,周予安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拨开身边的人,想要上前帮忙。

    然而,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看清那人,他微微一怔。

    几乎是凭着本能,夏昀穿过因恐惧和混乱而略显迟疑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那个还在摇晃孩子的男人面前,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急迫而颤抖得厉害:“把、把他放下来!”

    男人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容、声音发抖的女人,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你懂什么?我在帮他!噎住了就得这样!”

    “放下他!”

    夏昀急得跺脚,一把扯下自己的口罩,露出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用尽力气吼道,“你想害死他吗?!快放下!”

    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嘶吼镇住了男人。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孩子软软地落下来,夏昀立刻跪倒在地,一手从孩子腋下穿过,环抱住他,另一手握拳,拳眼向内,抵住孩子胸骨下方,用尽全身力气,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周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下,五下……就在夏昀快要绝望的时候——

    “噗!”

    一颗沾着唾液的花生粒猛地从孩子口中喷了出来,滚落在地。

    紧接着,孩子发出一声微弱而急促的吸气声,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恐惧和痛苦的嚎哭。他憋得发紫的小脸,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哇——奶奶!”

    孩子的奶奶哭着扑上来,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孙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崽崽!我的崽崽!吓死奶奶了!吓死奶奶了……”

    夏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不是对人群,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直到,一只手突然握住她颤抖的手。

    夏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见的,是一张涕泗横流但充满感激的脸。

    “妹啊!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孩子奶奶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粗糙的触感,温暖的温度,生命的重量在这一刻有了实感。

    她被老奶奶搀扶着站起身,又接受了对方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的感谢,好不容易才僵硬地、语无伦次地婉拒了对方“一定要请你吃饭”的恳切邀请。

    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地面,她看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扯掉的口罩。

    正要弯腰去捡,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先一步将它捡了起来。

    周予安用食指勾着口罩的挂绳,轻轻转了两圈,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慰,“我们昀昀,原来今天不是来打劫,是来当女侠的。”

    夏昀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残留着湿热,但这不妨碍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拿完快递,周予安又骑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镇上的小超市门口。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根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大的彩虹螺旋棒棒糖。

    他把棒棒糖递到夏昀面前,嘴角噙着笑:“给,热心市民夏女士,这是你见义勇为的奖励。”

    夏昀看着那根巨大、幼稚、色彩鲜艳的糖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

    “不要?”周予安挑了挑眉,作势要收回,“那我可给阳光了?”

    “汪!”阳光仿佛听懂了,立刻在车厢里坐直,短促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谁说我不要了!”

    夏昀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将棒棒糖夺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紧紧攥着棒棒糖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

    三轮车再次“轰轰轰”地启动,载着一人一狗一棒棒糖,驶离了喧嚣的小镇,向着宁静的村庄返回。

    没有了口罩的阻隔,田野间清新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毫无阻拦地涌入鼻腔。

    很快,一阵更为浓郁甜美的花香随风飘来。

    路边大片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连绵成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夏昀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将那颗巨大的、彩虹色的糖果含进嘴里。

    甜味丝丝缕缕地在舌尖化开,带着水果的香气。

    阳光坐在她旁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里的糖,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哈喇子真的流了下来,滴在了车厢板上。

    “不是不给你吃,”夏昀含着糖,口齿有些不清地跟它解释,“是我咬不动,太大了。”

    “Werwerwer!Wuuuu——”

    阳光委屈地呜咽起来,尾巴也耷拉下去,用脑袋去拱她的手臂,试图撒娇。

    它格外有穿透力的、带着委屈的叫声,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传向了田野深处。

    “汪!汪汪汪!!”远处,田埂上,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兴奋的狗吠声。

    是大黄!阳光在村里的好狗友!

    听到这呼唤,阳光瞬间精神百倍,耳朵“唰”地竖起,尾巴重新疯狂摇动。它甚至没看夏昀一眼,后腿一蹬,竟然直接从行驶中的三轮车车厢里跳了出去!

    “阳光!”夏昀惊呼,心脏骤停,下意识地用力拍打前方周予安的背,“周予安!阳光跳车了!”

    周予安被她拍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却依旧稳着车把,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事,我开得不快,它摔不着。”

    “它跳到油菜花田里去了!”夏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片金黄的花海。阳光棕白的身影在金灿灿的花丛中若隐若现,正兴奋地朝着大黄的方向狂奔。

    “没事,随它去——”

    周予安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站在田埂上,正热情摇尾呼唤阳光的那只大黄狗。

    正是上次把阳光带进粪坑的罪魁祸首!

    周予安脸色骤变,当即猛捏刹车!

    三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路边。

    “阳光!你不准跟它走!阳光!回来!”

    周予安一个箭步跳下车,也顾不得形象了,一边拔腿就往油菜花田里冲,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再敢掉进粪坑我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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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刚才还担心阳光摔着的夏昀,此刻反而不急了。

    她重新在车厢里坐稳,嘴里含着那颗甜得有些发腻的巨大棒棒糖,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金黄油菜花田中狂奔、气急败坏追狗的身影。

    周予安的白色衣角在风中飞扬,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一边跑一边喊,惊起了几只躲在花丛中的麻雀。

    天空是水洗过般的蓝,没有一丝云彩,蓝得让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过,带来更加浓郁的油菜花香,也吹起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摘下棒球帽,任由带着花香的暖风撩起她的长发。

    蔚蓝晴空下,她笑出声来。

    第24章第二个立夏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午后教室里的空气粘稠而凝滞,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旋转,徒劳地搅动着闷热。

    黑板旁边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高考像一堵无声的巨墙,横亘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

    高考前的最后一场全市模拟考,在这样一种令人心浮气躁的天气里结束。

    题目出奇地简单,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近乎虚脱的信心。

    只有周予安反常地沉默。

    发榜时,他的排名罕见且明显地下滑。

    那天下午,夏昀几次看见他被不同的老师轮番喊进办公室。每次出来,他脸上的神情都更淡几分,最后只剩下一片倦怠的平静。

    回到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论考好考坏,都能云淡风轻地跟前后座插科打诨。

    他只是回到座位,拉开椅子,然后将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像一株被午后烈日烤蔫了的植物。

    彼时夏昀和他已经不再是前后桌,他们隔着大半个教室,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几次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去,只能看到他略显凌乱的后脑勺,和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肩背。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关于题目的讨论。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种时候,沉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或者,也是一种无措的疏离。

    夏昀捏紧了手里的笔,指尖有些发凉。

    想去问问吧,太突兀了,他们的关系似乎没到那个份上。

    不去问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缠绕,勒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他在难过吗?因为没考好?

    不,不对。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颓然至此的人。

    他……到底怎么了?

    思绪像毛线团一样越缠越乱。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她心神不宁地翻开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就在她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时,一直趴着的人动了。

    周予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茫。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他要去哪里?现在可是晚自习时间。

    夏昀的心猛地一跳。

    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名为在意的藤蔓瞬间疯长。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咬了咬牙,终于也放下笔,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放轻呼吸,像一只警惕的猫,跟在那个颀长而略显落寞的身影后面。看见他走向楼梯拐角,像是要上楼。

    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的教室在顶楼,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扇门,因为安全原因,平时是锁着的,但……总有办法打开。

    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让夏昀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显得唐突,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天台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开一道缝。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铁门,冲着那个站在天台,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喊:

    “周予安!你不准跳——!”

    夜风猎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颤抖的声音。

    天台上的人影闻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带着明显的困惑,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她想象中了无生气的绝望表情,也不是站在边缘的危险姿态。他就站在天台中央,离护栏还有好几步远。

    他看着她,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惑:“夏昀?你怎么……也上来了?”

    夏昀愣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想也没想,就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仰着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愤怒,声音急促:“你、你疯了吗?!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这又不是真的高考!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予安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是从胸腔深处爆发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你以为……你以为我要跳楼?!哈哈哈……哎哟……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几乎喘不过气,一只手还被她抓着,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夏昀被他笑得僵在原地,抓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烧得滚烫。

    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当、当然不是!”

    周予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抹掉眼角的泪花,气息还不太稳,看着她又红又白的脸色,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揶揄,“考试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真考砸了,我也犯不着跳楼啊。夏昀同学,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吧?”

    夏昀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

    脸上烧得厉害,她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但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恼羞成怒:“不跳楼你跑天台上干什么?!吓唬人吗?!”

    “教室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周予安终于敛了些笑意,但嘴角仍微微上扬,“翘课总不能在外面闲逛吧,被老师抓住更麻烦。”

    夏昀简直要气结。

    她瞪着他,眼神里混合着“恨意”和“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转身就要走:“我回教室了!”

    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握住。

    她顿住脚步,恶狠狠地回过头。

    对上的,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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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谑玩味的眼神。

    少年站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校服短袖被吹得微微鼓起,额前的碎发也被吹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月光下深不见底的湖泊,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气鼓鼓又狼狈的样子。

    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疲惫和……落寞。

    “陪我待会儿吧。”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恳求,“我心里……其实也挺闷的。”

    说是恳求,但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夏昀想甩开,可那句“其实也挺闷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她心头。

    最终,那股因羞恼而起的力气,莫名地泄掉了。

    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别开脸,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就一会儿。”

    周予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拉着她,走到远离天台边缘的角落,那里地面还算干净。

    他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夏昀有些嫌弃地看着水泥地面,小声嘀咕:“早知道带本书来垫着……”

    周予安闻言,又笑了,侧过头看她,眼睛里重新漾起点点星光:“要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垫着吗?”

    已是五月,他们都只穿着夏季校服短袖。他这话明显是揶揄。

    夏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尽量不让裤子沾太多灰。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强忍嫌弃的样子,肩膀又微微耸动,似乎想笑,但很快,那点笑意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下去。

    他安静下来。

    夏昀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

    他不笑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在朦胧夜色里显得有些冷硬,下颌微微绷着,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跟刚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无事发生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复杂阴影。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真实而沉重的低气压。

    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心情不好。

    不是因为考试。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天台上穿梭。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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